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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宴领命,心下明了,这是陛下要亲自验收成果了。
他换下一身侍卫服制,着了件寻常的青色布衫,悄然融入京城最繁华的东市。
街市熙攘,他放缓脚步,看似随意闲逛,耳畔却仔细聆听往来行人的交谈。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听得真切。
那茶摊旁歇脚的老汉,正对同伴唏嘘:“我就说嘛!陛下年轻力壮的,怎会说病就病?原来是为老百姓操劳过度,实乃明君。”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亲在宫里当差,传出话来说,陛下夜里咳得睡不着,还惦记着南方灾民的银粮够不够呢!”
旁边书肆门口,几个文人模样的也在低语。
“《左传》有云,‘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陛下此番,正是上古圣君之德。反观那些趁机非议龙体、散布流言者,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话里话外已是从担忧龙体,转为了称颂圣德,偶有提及“那位王爷”,言辞间也多了几分闪烁与揣测。
风向,确是变了。
苏清宴心下稍安,正盘算着去茶楼再听听动静,却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那日在逸王宋与霖庆功宴上见过的小将军。
他身边跟着一位女子,装扮与中原女子迥异,身穿色彩斑斓的锦裙,颈戴银饰,眉眼深邃,带着一股外放野性的美貌。
那小将军显然也认出了苏清宴,主动抱拳招呼:“苏侍卫,真巧。”
苏清宴拱手还礼:“将军安好。”他目光转向那位异域女子,心中已猜到她身份不凡。
小将军介绍道:“这位是南疆莫诃族的缇萦公主。公主,这位是陛下身边的苏清宴苏侍卫。”
缇萦公主毫不怯生,一双明亮大胆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苏清宴,笑道:“原来你就是苏清宴?本公主听人提过你。你这侍卫,不光长得好看,胆子也大得很嘛。”
她汉语流利,只是带点异域口音,更添娇憨。
苏清宴微笑:“公主谬赞。未知公主远道而来,是为何事?”
他心下已猜到几分,近日宫中对和亲之事,,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小将军代为答道:“奉王爷之命,护送公主殿下前来安澜,是为两国邦交,缔结良缘。”
苏清宴顺势问道:“原来如此。未知公主殿下可有了心仪的人选?京中王侯将相,青年才俊颇多。”
他语气轻松,带着些许闲聊的意味。
缇萦公主咯咯一笑,神态娇蛮又天真:“王侯将相?本公主自然是要配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才算不枉此行。”
她眼波流转,带着憧憬,“我父王说了,要么是权倾朝野的王爷,要么嘛……就是你们安澜的皇帝陛下咯!”
听到“皇帝陛下”四个字,苏清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蔓延。
但他面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顺着公主的话头,开始细数顾北辰的“优点”,语气热切得如同推销珍宝:
“公主好眼光!若论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自然非我们陛下莫属。陛下不仅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容貌俊美非凡,更是文韬武略,才华横溢。诗书礼乐,骑射御驾,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陛下仁德宽厚,心系天下,实乃千古明君的风范!公主若能与陛下结缘,真真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啊!”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恨不得立刻将这桩婚事促成。
缇萦公主被他说得心花怒放,脸上飞起红霞,娇俏地瞪了苏清宴一眼:“你这侍卫,嘴巴倒是甜!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对你们皇帝陛下倒是更好奇了。多谢苏侍卫!”
她说完,带着侍女和小将军转身离去,银饰叮当作响,背影曼妙。
苏清宴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在公主转身的瞬间便缓缓褪去。
他看着缇萦公主远去的窈窕背影,想象着她与顾北辰站在一起的模样。
一个英挺帝王,一个娇艳异域公主,的确是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若是成了,顾北辰有了新欢,注意力转移,自己或许就能从这暧昧不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不必再日夜提防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撩拨”与“惩罚”。
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欣喜才对。
可是,心底那抹莫名的酸涩与空落,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来,越来越清晰。
他仰起头,看向夏日灼热的阳光,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和顾北辰说过的“男后”之语。
苏清宴自嘲地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和冰凉。男后?真是可笑至极。
自古哪有男子为后的道理?不过是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君王顺势的一句戏言,当不得真,自己也……不该当真。
一个朝不保夕、身中剧毒的暗桩,竟也配生出这等不合时宜的酸意,甚至掠过那般荒谬的念头?真是荒唐透顶。
然而,他偷偷想象他人与顾北辰你侬我侬的画面,如实质般刺得他生疼。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老板与我你侬我侬
当夜, 小将军霍青弦奉逸王之命拜访端王府。
端王顾凌瑞端坐花厅主位,听着霍青弦传达逸王合作的诚意,漫不经心摩挲着手中茶杯。
“哦?逸王有心了。厚礼本王收下了。”顾凌瑞端起茶盏, 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听说霍小将军前几日在街上, 碰见了苏清宴?”
霍青弦心头一凛,谨慎回道:“是,王爷。就在东市,苏侍卫正与南疆缇萦公主说话。”
顾凌瑞挑眉,似笑非笑:“哦?那……苏清宴听闻公主有意陛下, 是何反应?”
霍青弦想起苏清宴当时那过分热情推销皇帝的模样, 以及后来一闪而过的落寞, 斟酌道:“苏侍卫……颇为推崇陛下, 直说公主好眼光, 与陛下是珠联璧合。”
他避开了那些暧昧传闻。
顾凌瑞闻言, 低低笑了起来, 带着几分了然和讥讽:“由爱生恨?还是心有不甘?本王瞧着,苏清宴那性子,怕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顾北辰立后,还能真心实意道贺。”
他摆摆手, 示意此事揭过。
送走霍青弦,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厅中。
顾凌瑞敛了笑意,语气转冷:“本王瞧着, 皇上近日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病也好了七八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 “此物拿去,交给苏清宴。让他寻个机会, 混着他的血,给顾北辰服下。就说……此乃好物,有助于让人对他死心塌地。”
黑衣人双手接过盒子,触手冰凉,他心中疑惑为何换了接头人,却不敢多问,只沉声应道:“是。”
黑衣人退出花厅,却见霍青弦还未出府。
见黑衣人走近,他低声问道:“莫怀,怎不见叶萧统领?”
莫怀面露诧异:“叶萧他……因杀害宫禁侍卫,已被朝廷法办。”
霍青弦倒吸一口凉气:“你家王爷他……未曾出面保他?”
他与叶萧虽各为其主。可叶萧跟了端王十来年,如何效忠端王他是看在眼里的。
莫怀苦笑摇头,压低了声音:“王爷如何会保?我等之命,何时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暮色深沉,苏清宴在值房外的僻静角落,再次见到了莫怀。
莫怀将冰凉的盒子递出,压低声音传达端王指令:“王爷令你,伺机将此蛊虫混入陛下饮食,需滴入你的鲜血为引。事后,陛下自会对你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苏清宴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惊喜又忐忑,双手接过盒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忠诚:“多谢王爷厚恩!属下……属下一定不负王爷所托,尽快寻得机会!”
他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激动难抑。
莫怀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融入沉沉夜色。
回到值房,关紧房门,苏清宴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只剩下厌恶。
他打开盒子,借着烛光,只见一条暗红色指甲盖大小的虫子正在盅里缓缓蠕动,看上去诡异又恶心。
苏清宴汗毛倒竖,差点把盒子扔出去,低声咒骂:“死心塌地?谁稀罕!小爷我巴不得那公主赶紧把他收了,我也好图个清静!”
一想到居心叵测的端王,他的话又一次提醒自己小命不由自己。
他越想越气,赌气似的将盒子往地上一抛,瓷蛊碎裂。
随即他抬脚狠狠对着蛊虫踩了上去,却还觉得不解气,又寻了火折子,将那虫尸连同盒子烧了个干净,直到只剩一小撮黑灰,才打开窗户散尽气味。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肃穆。
随着王川一声尖细的嗓音:“宣南疆缇萦公主及使臣觐见”。
公主款款进了紫宸殿,使臣紧随其后。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殿中,异域风情的盛装和明媚张扬的容貌,引得群臣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审示与考量。
使臣恭敬地表达了南疆国主愿结秦晋之好的诚意。
话音刚落,不等顾北辰开口,一位老臣便率先出列,正是太后一党的中坚人物,礼部尚书周鸿远。
“陛下!”周鸿远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老臣以为,南疆虽为藩属,然兵强马壮,其主亦有雄才。此番缇萦公主亲自前来和亲,足显诚意。若陛下能与公主联姻,不仅可稳固西南边陲,化干戈为玉帛,更能彰显我天朝上国海纳百川之气度,于国于民,有百利而无一害!此乃天赐良缘,陛下当顺应天意民心啊!”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来了几位同样亲近太后的官员附和。
“周尚书所言极是!陛下正值盛年,中宫虚悬已久,若能迎娶公主,既全两国之好,亦能安定社稷,实乃双喜临门!”
“是啊陛下,公主殿下品貌非凡,与陛下正是英雄配美人,佳偶天成!”
一时间,殿内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太后一系的官员,言辞恳切,仿佛顾北辰若不答应,便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端王顾凌瑞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并未出声。
而一些较为持重或忠于皇权的官员,如几位阁老,则眉头微蹙,保持沉默,显然在观望圣心。
在一劝谏声中,顾北辰神色平静地看着争论不休的朝臣。
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端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公主远道而来,心意朕心领了。只是不知公主心中,可有人选?”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朕的皇叔,端亲王,玉树临风,威名远播,且王府正妃之位空悬,乃是安澜不可多得的良配,公主以为如何?”
顾凌瑞面色不变,出列躬身,语气沉稳却带着疏离:“陛下谬赞,臣惶恐。臣一介武夫,且府中事务繁杂,实不敢耽误公主殿下青春年华,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顾北辰目光又转向温宣逸,笑意加深:“温爱卿年轻有为,品貌端方,学识渊博,亦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温宣逸立刻出列,垂首恭声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资质愚钝,一心扑于刑部公务,愧对家室,实非公主殿下良配,恳请陛下体谅。”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
缇萦公主目光灼灼地看向顾北辰,朗声道:“陛下,缇萦虽是南疆女子,也知英雄当配豪杰。安澜才俊虽多,但缇萦对您一见倾心,愿常伴君侧,学习中原文化,共结两国之好。”
她话语直白大胆。
顾北辰闻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侍立在柱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清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脸事不关己的淡定,甚至眼神还悄悄飘向温宣逸那边,不由眸色微沉。
“公主厚爱,朕心感念。”顾北辰开口,声音平稳,“然则和亲之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以示郑重。公主可先至驿馆好生歇息,领略我安澜京城风物。”
他顿了顿,看向温宣逸,“温爱卿。”
温宣逸出列:“臣在。”
“你素来稳妥,就由你陪同公主,在京城各处好好逛逛,务必让公主尽兴。”
“臣,遵旨。”温宣逸领命,神色如常。
周鸿远等人似乎还想再劝,顾北辰已抬手制止:“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缇萦脸色青红交加,与使臣对视了一眼,眸中已染上恨意,安澜国的帝王竟如此轻慢南疆。
退朝后,苏清宴随着人流往外走,刚松口气,却见顾北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那眼神带着说不清的狡猾、暧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让他心头一跳。
果然,没走多远,大太监王川就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低声道:“苏侍卫,陛下在翠微阁等您。”
苏清宴硬着头皮再次来到翠微阁。
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
顾北辰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正独自坐在窗边的棋坪前,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
“会下棋吗?”顾北辰头也没抬,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清宴心下诧异,就为下棋搞这么大阵仗?“回陛下,略通一二。”他依言走上前。
“坐。”顾北辰指了指对面的软垫。
苏清宴谨慎坐下,看着棋盘上尚未开始的局势,忍不住试探:“陛下召臣来,只为手谈一局?”
顾北辰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抬眸看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戏谑:“怎么,朕未即刻‘宠幸’你,你反倒不习惯了?”
我靠呦!皇上他为何总如此撩拨自己?
苏清宴耳根一热,立刻闭口,执白落子。
起初几步,他心存顾忌,走得拘谨保守,明显在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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