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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菜名时语速平稳,字句清晰,不仅菜式与苏清宴那日所点一般无二,就连其中诸多细微讲究也都复述得精准无误。
苏清宴执壶为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讶然抬眼看向顾北辰:“公子对美食的见解当真非凡,连这市井酒楼里菜肴的门道都一清二楚。莫非……是此间的常客?”
他语气带着试探,心中却已猜到七八分。
顾北辰面不改色,接过茶盏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苏清宴的手背。
一阵微痒的触感,引得苏清宴手指微缩。他暗骂了声流氓。
却听顾北辰淡然道:“京城酒楼林立,美味者众,偶尔尝之,略知一二罢了。” 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偶然得知。
身后的风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眼神分明在说:偶尔?分明是那日把人家点的菜背得滚瓜烂熟,今日特意来卖弄!
云隐警告地瞥了他一眼,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这时,掌柜的恰巧亲自过来招呼贵客,一眼就认出了苏清宴,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哎呀呀!是苏公子。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苏清宴满脸带笑,客气道:“掌柜的盛情,在下心领了。只是今日不过是陪我家公子前来用膳,岂敢再行叨扰。”
掌柜笑意更盛,上前一步道:“苏公子这是哪里话!不瞒您说,上次您惠赐的那幅墨宝,在小店挂出后,引得不少文人雅士驻足称赞,真是给小店增光不少!今日恰逢公子再来,可否再赏脸赐下一幅?今日这席面,便算小老儿的一点心意,权当是酬谢公子的润笔之资,如何?”
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苏清宴今日心情颇佳,闻言便含笑抬眼,下意识地朝酒楼挂画的墙壁看去,却见并无自己的画作。
他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掌柜的如此厚爱,愧不敢当。只是……未知在下那幅拙作现下在何处?”
掌柜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风离。
他清楚地记得,正是这位冷面公子,当日不惜重金,态度强硬地买走了那幅画。
他张口正欲解释:“哦,是那位客官……”
话未说完,却听端坐着的顾北辰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掌柜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只见风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目光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掌柜的心里一哆嗦,到嘴边的话立刻转了个弯,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对苏清宴道:“呃……这个……是前几日有位慕名而来的文人,对苏公子的画□□不释手,出了个好价钱,再三恳求,小老儿实在推却不过,便……便忍痛割爱了。还望公子勿怪。”
苏清宴将掌柜那一瞬的迟疑、飘忽的眼神以及风离那副欲盖弥彰的神情尽收眼底。
巧合多了,便是蓄意为之了!
他叹了声,心下已是了然。
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再追问,只侧首看向顾北辰,见对微微颔首,便爽快应下:“原是如此。掌柜的既如此抬爱,在下若再推辞,便是不识趣了。那就献丑了。”
伙计很快备好笔墨纸砚。
苏清宴走到案前,敛袖凝神,片刻后提笔蘸墨,手腕悬于画上灵活而动,挥洒自如。
这次他画的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更显老辣,意境也更趋苍茫。
只见画面上孤峰耸立,江水寒澈,一叶扁舟随波荡漾,舟上老翁披蓑垂钓,于无垠天地间透着一股孤寂与超然。
画到一半,苏清宴抬眼望向一直静坐品茶、目光却不时落在他笔端的顾北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公子,画已完成大半,气象初具。只是这题字点睛之笔,在下笔力有限,恐意境不足,反辱没了画意。公子书法精湛,乃名家风范,不知可否请公子赐下墨宝,为此画增色,亦成全这段雅事?”
掌柜的一听,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苏公子,这……让这位客官题字,恐怕不合规矩,若是……”
他担心字写得不好,反而毁了画。
苏清宴却信心满满,对掌柜的笑道:“掌柜的放心,这位公子的字,乃是真正的千金难求。今日你若能求得他的墨宝,挂在店中,将来这醉仙楼就不止是酒楼,更是风雅之地了,还愁没有客人慕名而来吗?”
掌柜的将信将疑,但见顾北辰气度非凡,不似寻常富贵公子,又见苏清宴说得如此笃定,犹豫了一下,终于咬牙道:“那……便依苏公子,有劳这位客官了。”
顾北辰放下茶盏,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清宴的脸上,缓缓起身,走到案前。
笔下却未有动作,而是先细细看了那幅《寒江独钓图》,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即提笔,蘸饱了浓墨,略一沉吟,便在那留白处挥毫泼墨。
但见笔走龙蛇,一阕《临江仙》跃然纸上:
万顷烟波凝暮色,孤峰冷对苍穹。
扁舟一叶任西东。
竿垂千尺线,心与五湖通。
莫道渔翁真遁世,闲看秋月春风。
兴来长啸震云松。
江山无限好,尽在笑谈中。
词境开阔,字迹磅礴,一股睥睨天下、笑看风云的帝王之气扑面而来。
最后一笔收势,如宝剑归鞘,沉稳内敛。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议论:
“好字!这笔力,这风骨,绝非寻常书生!”
“这词更是了得!江山无限好,尽在笑谈中,何等气魄!”
“看来这醉仙楼真要成风雅之地了,竟能得此佳作!”
苏清宴看着顾北辰挥毫时专注的侧脸,挺拔的身姿,以及那掌控全局的气度,不由得想起昨夜此人也是这般专注地……在他身上“挥毫泼墨”,耳根瞬间灼热起来,红晕迅速蔓延。
顾北辰颇为自得,却目光灼灼看向苏清宴。
苏清宴一见赶忙错开目光。
风离在后面看得真切,又几不可闻低骂了一句:“光天化日……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云隐默默移开视线。
然而,这边的雅趣并未持续太久。
邻桌几位文士的议论声渐渐高了起来,话题也转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一位青衫学子忧心忡忡:“王兄,李兄,近日京中传闻,陛下龙体欠安,甚至……甚至有咯血之症,此事若真,国本动摇啊!”
王兄叹息:“张贤弟所虑极是。陛下年少有为,若真……唉,朝局恐生波澜。尤其……听闻端王近来……”
他语焉不详,但众人皆露了然之色。
李姓文士声音洪亮:“咱们就盼着天下太平!陛下可千万不能有事!不然……”
他摇摇头,未尽之语引人遐思。
他们的议论很快引起了共鸣。
“几位先生说的是!皇上万岁,咱们日子才安稳!”
“听说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真是老天无眼……”
酒楼内的气氛顿时从风雅变得凝重,仿佛真有一层阴云笼罩。
顾北辰俨然成了众人口中病入膏肓之人。
云隐和风离面色一凝,手已按上剑柄,看向顾北辰,只待他一声令下。
顾北辰面色如常,抬手示意无需动作。
他心下已有了考量,这流言直指国本,并能迅速传至市井,绝非空穴来风。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甚至还夹了块狮子头,对苏清宴道:“火候尚可,尝尝。”
苏清宴听着那些活灵活现的“病重”描述,再瞧眼前这位昨夜还“龙精虎猛”的陛下,荒谬感油然而生,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咳掩饰。
顾北辰看向他,眸中含笑,声音慵懒带谑:“苏爱卿何以发笑?莫非也觉得朕……已是风中残烛?”
苏清宴脸上绯红,低声道:“公子说笑,您……您英姿勃发,自与流言无关。”
“英姿勃发?”顾北辰低笑,凑近些,语带双关,“爱卿体会,自是深刻。”
苏清宴脸颊滚烫,恨不得钻进地缝。
顾北辰欣赏够他的窘态,才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些忧心忡忡的食客。
对苏清宴淡然道:“流言可畏,亦可笑。苏爱卿,朕给你两日时间,让这些‘忧国忧民’之论,换个朕爱听的说法。若办不好……”
他尾音拖长,威胁之意明显。
苏清宴心中叫苦,这差事比应对太后还难,只得应道:“属下……尽力而为。”
可他转念一想,肃清流言何时成了他一介暗桩侍卫的本职?
如今竟是不务正业,身兼数职,可这俸禄却分文未加!
顾北辰不再多言,悠然用膳。
苏清宴偷觑其侧,只觉比起流言,眼前这位时刻撩拨他的帝王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甲方陛下,请停止撩拨!
作者有话说:
《寒江独钓图》和《临江仙》,化用南宋画家马远的《寒江独钓图》和柳宗元《江雪》等。
第35章 心思两相猜
从醉仙楼回宫的路上, 苏清宴脑子飞快转了几圈,心中已有了主意。
将皇帝咯血咳喘的“负面新闻”扭转为“忧国忧民,仁德感天”的正面形象, 这无异于一场危机公关, 关键在于引导舆论、转移焦点, 将百姓的“担忧”情绪,转化为对皇帝的敬仰与共情。
两日时间?苏清宴暗自瞥了眼前方步履从容的顾北辰,心下不由一阵气闷。
这位陛下轻描淡写一句话,倒是从容,却全然不管这短短期限对他而言是何等强人所难。
他认命般叹了声。
不过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方回宫便立刻行动。他深知市井流言的传播脉络, 无非是茶楼酒肆、坊间闲谈。
所以并未大张旗鼓地压制, 反而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翌日, 京城几家最大的茶馆里, 悄然出现了一些新的“谈资”。
几位看似普通的茶客, 开始忧心忡忡又充满敬意地议论:“唉, 你们只知陛下龙体欠安,却可知陛下为何操劳至此?”
一人压低声音,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为何?”
“听说啊,陛下是为了南方水患和边境军饷之事, 连日批阅奏折, 彻夜不眠,这才伤了根本!那日陛下在御书房, 看着灾情急报, 忧心百姓流离失所, 急火攻心,这才……”
说话者适时停顿, 留下无尽想象空间。
另一人立刻接话,语气充满感慨:“原来如此,陛下真是爱民如子!自古贤君,莫不如此。我朝陛下,亦是心系安澜国黎民,以致圣体违和,此乃仁德之心感天动地啊!”
很快,类似的言论在酒馆、书坊甚至街头巷尾悄然流传开来。
苏清宴还暗中推动了更为感人至深的小事。
陛下如何将尚药局进贡的珍贵补药,转赐给受灾地区的百姓。
如何强撑病体,亲自核算赈灾钱粮,唯恐有一丝疏漏亏待了子民。
他甚至引经据典,让一些说书先生编撰了简短的故事,将顾北辰的“咯血”堪比古代圣君的“忧劳成疾”。
流言的风向开始微妙转变,从对国本的担忧,逐渐转向对皇帝仁德的称颂和对窃国者的隐晦抨击。
……
顾北辰在宫中听着王川汇报市井舆论的转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自然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这小侍卫,倒真是手段非常,机灵得紧,总能给他惊喜。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顾北辰晦明难辨的神色。
王川躬身禀报完市井舆情的最新进展后,垂手侍立一旁。
顾北辰看似随意地翻过一页奏折,状若不经意地问道:“王川,你觉得苏清宴此人如何?”
王川头垂得更低,恭敬答道:“回陛下,苏侍卫此番办事利落,引导舆论不着痕迹,且对陛下之事尽心竭力,可谓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顾北辰轻哼一声,放下奏折,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语气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慵懒,“那你说,若他为后,如何?”
“噗通”一声,王川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陛下!陛下三思啊!历朝历代,从未有男子为后的先例,这……这于礼不合,于规制亦不符,恐惹天下非议,动摇国本啊陛下!”
他额角已渗出冷汗,惶恐地看着皇上。
顾北辰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轻笑出声:“瞧把你吓的。起来吧,朕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王川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有余悸。
顾北辰敛了笑意,指尖敲着桌面,语气恢复如常:“不过,诚如你所言,苏侍卫此番确是劳苦功高。朕倒是不知道,该赏赐他些什么才好。”
王川稍稍定神,谨慎建议:“依奴才愚见,可晋升其官职,多加俸禄,再赏赐些金银珠玉、绫罗绸缎。寻常人求之不得的,无非这些。奴才们……也都喜欢这些实在的。”
“嗯,说得在理。那就按你说的去办吧。”顾北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奴才遵旨。”王川躬身退出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转身瞬间,脸上已是凝重之色。他在宫中伺候了半辈子,深知陛下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话里的真意就越值得深究。
方才那话,绝非玩笑那么简单。
御书房内,顾北辰脸上的最后一丝慵懒笑意彻底敛去,眸色深沉如夜。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官职,金银……这些又岂是你想要的。”
眼见两日之期将尽,顾北辰心下自有计较。
这日午后,他唤来苏清宴,只道宫外或有余波未平,命他再去市井之间仔细探听,务求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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