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人流慢悠悠地晃着,在一个捏泥人的摊子前停下了脚。
摊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泥人,个个栩栩如生。
他随手拿起一个龇牙咧嘴的胖娃娃,指尖摩挲着陶土粗粝的质感,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周遭。
卖针头线脑的婆子、扛着草靶子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蹲在地上挑拣草药的老农……一切看似寻常。
可就在这纷乱的人影里,他眼风倏地一凝——斜对面那个皮货摊子前,站着个精干、穿着褐色劲装的男子,不是叶萧又是谁?
叶萧正拎起一张鹿皮,对着光仔细瞧着,嘴里还跟掌柜的念叨着什么毛色、皮质,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
苏清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对胖娃娃失去兴趣般,随手将其放回原处,脚步一挪,便晃到了旁边的摊位前。
他假意俯下身,拿起一支看起来不错的狼毫笔,对着光亮处细细端详,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着叶萧的动静。
叶萧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放下皮子,状似无意地踱了过来,顺手抄起摊上一方歙砚,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听着声响,仿佛在鉴别砚材的优劣。
摊子前人来人往,挤着挨着。不知是谁不小心撞了苏清宴一下,他身子微微一歪,就在与叶萧肩膀相触的瞬间,一个细小、坚硬的纸卷飞快地塞进了他虚握的掌心。
苏清宴手指一蜷,将那物事牢牢攥住,随即像是被撞得有些不悦,蹙眉放下毛笔,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迅速隐入人流之中。
几个转弯,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自觉做得隐秘,殊不知,对面茶楼二楼雅间里,两双眼眸紧盯着他们。
顾北辰身着一袭月白袍子,临窗坐着,慵懒惬意品着茶。
四大侍卫之一的风离随侍旁侧。
风离在他身后低声说:“主子,是端王府的叶萧。”
顾北辰没吭声,眼睛依旧盯着楼下那个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青色身影。
见苏清宴跟叶萧分开后,好像还来了兴致,一会儿在点心铺子称了包糕,一会儿钻进笔墨店挑挑拣拣,最后还在绸缎庄门口,摸着匹青碧色的料子看了好一会儿。
“俸禄看来没白涨。”顾北辰吹开茶叶,淡淡说了一句。
风离低着头没接话。
逛到快晌午,苏清宴肚子咕咕叫,抬头看见街角气派的“醉仙楼”,三层高,人来人往。
他摸摸肚子,抬脚就走了进去,在二楼靠窗找个清静位子坐下。
伙计满脸是笑地递过菜单。
苏清宴溜了一眼,专挑那看着简单、实则最费事的点。
“来个鸡汤煨白菜,汤得用老母鸡吊透了,只要里头最嫩的菜心。”
他声音不大,“再要个清汤燕窝,官燕要足干的,汤得清亮。嗯,再加个蟹粉狮子头,肉要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的,蟹粉得是现拆的。”
伙计一听,这是行家啊,态度更恭敬了:“好嘞!客官您稍坐,马上就得!”
三楼雅间里,风离把话传进来。
顾北辰听了,眉毛轻轻一挑:“照他点的,也给朕来一份。朕也尝尝这‘行家’的滋味。”
菜上来了。苏清宴面前的鸡汤清得像白水,香味却扑鼻;燕窝盏干干净净;狮子头圆滚滚置在青菜叶之上。
他不紧不慢地吃着。
三楼那边,顾北辰尝着菜,味道确实鲜,可一听掌柜报的价,他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弯。
风离小声说:“这苏侍卫,也太会吃了。”
顾北辰目光穿过竹帘缝,看着楼下那个吃得正香的人,语气肯定:“他今天买东买西,又点这一桌,钱肯定不够。等着看。”
苏清宴吃得心满意足,浑身都暖洋洋的,这才招手结账。
可手往怀里一探,摸到那只剩几块碎银的钱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坏事,钱花超了。
伙计看着他倒在桌上那点钱,笑脸立马垮了,声音也尖利起来:“这位爷!您这不是耍人玩吗?
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想吃白食啊?”
这一嗓子,登时吸引食客的注意,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他身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
三楼雅间,顾北辰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楼下那瞬间成为焦点的青色身影上。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早料到这一幕,又带着些许玩味。
他并未作声,只将身子往椅背靠了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继续观看。
苏清宴脸上瞬间有点发热。
他心中百转千回后,并未急着争辩,也没露出慌相,反倒是先对着那怒气冲冲的伙计和闻声赶来的掌柜,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那模样活像个算错了账的实在人。
顾北辰瞧着楼下那人略显憨厚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辨的笑意。
他见过这人在御前的谨慎,见过他暗示时的机敏,倒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近乎纯良的无措状。
是装的,还是本性?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苏清宴站起身,朝掌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却又很坦然:“掌柜的,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在下糊涂,光顾着品尝您这儿的佳肴,把盘缠花超了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绝没有赖账的意思,您千万别动气。”
“倒是沉得住气。”顾北辰轻呷了一口已微凉的茶,低声自语。
寻常侍卫遇上这等窘境,要么面红耳赤,要么强撑声势,楼下这位倒好,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反倒让人不好立刻发作。
接着,苏清宴目光在酒楼里转了一圈,像是随口找话化解尴尬,又像是真心提议:“哎呀,掌柜的,您这店收拾得真雅致,瞧这桌椅、这摆设,就是……就是墙上好像空了点?要是挂上幅应景的字画,那气氛就更足了。”
顾北辰眉梢微挑。
醉仙楼他并非第一次来,确如苏清宴所言,装饰雅致却少了几分文墨气息。
他观察倒算细致,且懂得投其所好。
苏清宴看向掌柜,眼神诚恳,带着点商量和试试看的意味:“这么着,掌柜的,您看行不行?我别的本事没有,字画上还勉强能看。我现场给您画一幅,就挂在这墙上。要是您觉得还能入眼,就算我给您这宝号添点儿彩,也抵了我这顿饭钱,就当是赔罪。要是您觉得画得不成,我立马想办法凑钱,绝无二话!”
“哦?”顾北辰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以字画抵债,并非稀罕事,但由一个侍卫提出,就显得格外突兀。是急中生智的信口开河,还是真有所恃?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专注地投向楼下。
风离在一旁低声道:“主子,他一个武人……”顾北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掌柜的本来满肚子火,可见他态度这么好,话也说得在理,尤其还夸了他的店,这气就消了一些。
再看他气度不像寻常人,心里也掂量起来。
苏清宴察言观色,又适时地、仿佛无意般地添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让旁边几桌客人隐约听到:“这要是画好了,挂在这儿,来往的客人看了,也能说道说道,岂不是一桩雅事?”
“呵。”顾北辰极轻地笑了一声。
连口碑和雅事都搬出来了,这番说辞,可不像个只会舞刀弄棒的粗人。
此人……越发有趣了。
掌柜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又瞥见三楼似乎有人示意,终于松了口:“成吧!那就画!可要是画得不好,别怪我不讲情面!”
见对方松口,苏清宴心里踏实了。
他不再多言,走到备好的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静下来。
提笔,蘸墨,落笔,一气呵成。笔墨挥洒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顾北辰的目光随着那支笔的起落而移动。
起初只是带着审视,但随着山峦轮廓显现,云雾渐生,他眼底的漫不经心渐渐被专注所取代。
那笔力、布局、意境……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
等他放下笔,四周先是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了真心实意的叫好声。
“公子这画确实好,字也确实漂亮。”
掌柜的这下彻底没了脾气,脸上甚至堆起了笑:“先生大才!先生大才!是小老儿眼拙!这顿饭算得什么……”
苏清宴却只是摆摆手,笑了笑,带着点做完一件事的轻松:“掌柜的满意就好。两清了,告辞。”
他不再多留,对四周微微颔首,便在一片赞叹声中,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酒楼。
顾北辰目送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看了一眼楼下那幅引起轰动的画,又瞥向桌上那份价格不菲的菜单,眸色渐深。
“风离。”
“属下在。”
“去,把那幅画,连同他方才用过的笔墨,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想活这么难
日头升了又升,直至高高悬于空中,毒得晃眼。
御花园内,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空气中热气蒸腾,似乎都被晒得扭曲。
古柏下,黄罗伞撑开一片阴凉。
顾北辰悠然坐于其下。身下是沁凉的冰丝垫,手边一碗冰镇酸梅汤还冒着丝丝凉气,与跪在滚烫石板地上的几个人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他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着茶中浮沫,眼皮懒洋洋落在下跪的几人身上。
云隐恭谨杵在旁边,像尊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脚边是被五花大绑的两名太监。
苏清宴则站得稍远,毒日头直直照在他笔挺的背脊上,额角鼻尖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只是抿着干燥的唇。
心中无声呐喊,顾北辰这下马威着实骇人。
“陛下,”云隐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掷地有声,“西苑废井一案已查明。”
他顿了顿看了眼众人:“经仵作验定,死者系后脑遭钝器重击致死,死亡时间约在七日前寅末卯初。关键证据在于,臣等在井边隐蔽处发现一小块深蓝布料,经比对,与涉事太监李四宫服肘部的新裂痕完全吻合。出入记录显示,案发时段仅有李四与太监王德进入过西苑,时间吻合。此外,在王德的靴底检出已干涸的人血残留。人证、物证俱在。”
云隐话音方落,做贼心虚的李四和王德暗暗对视了一眼。
李四登时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指向苏清宴,声音尖得变了调:“陛下!冤、冤枉啊!是……是他!是苏侍卫!”
“那晚奴才们是去了西苑,可……可我们是瞧见苏侍卫鬼鬼祟祟从废井那边溜过来!他撞见我们,就威胁说不准说出去,不然要我们好看!还……还塞了银子堵我们的嘴!”
“至于衣服破了……陛下明鉴!您就是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撒谎啊!这、这一定是苏侍卫!他定是那晚暗中使绊,用内力或是暗器划破了奴才的衣服,奴才当时浑噩,还只当是被树枝勾破的!王德……王德他可以作证!”
他说着,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摸出两块小碎银。
王德也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连声道:“对对!李四没说谎!奴才可以作证。奴才靴子上的血也是路过踩到的。苏侍卫还说以后在宫里会关照我们,这就是封口费啊陛下!奴才们人微言轻,哪敢得罪御前的人……”
这反咬一口,时机和物证倒是配得挺准。苏清宴心下冷笑,这栽赃手段,拙劣得简直侮辱智商。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先对顾北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且清晰:“陛下,能否容卑职先问他们几句?”
顾北辰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用碗盖轻轻磕了磕碗沿,发出“吱吱”响声,算是准了。
苏清宴转向那两个太监,故作惊讶道:“你们说看见我从废井方向来,具体什么时辰?天色如何?我当时穿着什么颜色的侍卫服?手里可拿着佩刀?神色是慌还是稳?你们接银子时,我是用哪只手给的?当时还说了什么别的话?比如,我总得有个杀人的由头吧?”
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来,不急不缓,却针针见血。
也不等二人开口,苏清宴又续道:“陛下,请允许将他们分开审问。”
李四和王德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追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连苏清宴当时是“沉着脸”还是“冷笑”着威胁都说不一致,银子是“硬塞”还是“扔过来”也前言不搭后语。
苏清宴不再理会那两个漏洞百出的蠢人,转身,向顾北辰单膝跪下,声音清朗而从容:“陛下明鉴,容臣细述——”
“其一,若真是臣行凶并被人撞破,首当灭口,或施以重金彻底收买,岂会留下活口,还主动给予极易追查的寻常银两,徒留把柄?此举不合常理,更似有人刻意构陷。其二,云大人所获布片、血渍等物证,皆直指李、王二人,与臣并无干系。其三,此二人供词前后矛盾,连诬陷之辞都难以对应。”
苏清宴抬起头,日光落在他那张久经日晒、微微泛红的脸上,长睫下的目光却异常清亮。
他不闪不避地迎向顾北辰:“陛下,是非曲直,已可明辨。此二人不仅杀人害命,更蓄意诬陷侍卫,其心可诛!”
顾北辰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屈,目光停留在苏清宴不卑不亢的脸上片刻,眼底有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一闪而过。
“唔……”顾北辰视凌厉扫向面如死灰的两个太监,语气竟带着几分无奈的惋惜,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苏爱卿这番剖析,倒是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唉……朕一向以为,宫闱之内,纵有龃龉,也当以和睦为要。没曾想啊,今日这人证物证,竟都对你二人如此不利。实在令朕……痛心疾首。”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恨铁不成钢的样,眉头微蹙,俨然一个被蒙蔽、被辜负的仁君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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