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内心防线彻底被击垮,瘫在地上涕泪横流:“陛下饶命!奴才招,全都如实招。”
他抬起手,指向跪在旁侧的李四:“是死的小六子撞见李四偷摸跟宫外的人传递东西,他怕事发,就下了黑手!奴才……奴才就是帮他望风,搬了下尸……奴才罪该万死啊!”
李四眼见事情败露,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王德!你个狼心狗肺、言而无信的东西!”
“你就干净吗?那个名唤翠柳的小宫女怎么没的?不是你偷鸡摸狗,被她发现,你把她推井里的吗?你还说那枯井,死了都没人知晓!”
又是冷宫废井!
顾北辰脸上那慵懒与伪装的惋惜顷刻消散。
他微微坐直身子,眸色沉静如寒冰,周身气息却骤然变冷。
他淡淡抬眼看了云隐一眼。
云隐立刻抱拳,扬声道:“臣明白!”
旋即挥手带人快步离去,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日头愈发毒辣,苏清宴跪在滚烫的地上,膝盖传来阵阵刺痛。
娘呀!膝盖都快被煎熟了。
却丝毫不敢造次,只挺了挺身体,强忍着疼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来,看个通透。
云隐回来时脸色凝重铁青,身后几名随行侍卫抬着担架上,白布掩盖下轮廓凹凸不平。
明显不止一具尸骸!
“陛下,”云隐声音压抑着怒意,“冷宫那口废井里……又捞出三具尸骸!死亡时辰不一,最早那具,怕是已有些年头了。”
当场一片死寂。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众人脊背。
顾北辰看着那几具白骨,眸中有震惊、痛惜,也有怒气。
他握着扇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良久,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的宫苑之下,何时竟成了这般模样……一口废井,竟埋了这许多冤魂。是朕……疏忽了,是朕之过啊。”
他此刻全然是一个受打击、自责的君主,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紧接着,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李四和王德,他闭上眼,挥了挥手,语气满是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拖下去。务必问个水落石出,不容半分含糊!”
处置完元凶,他再次看向苏清宴时,眼神已然温和,甚至带了点难以捉摸的玩味和安抚:“苏侍卫受委屈了,快平身吧。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辩驳有力,朕心甚慰。”
接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跪了这许久,膝盖怕是受不住了吧?”最后一句,语调微扬,带着亲昵的调侃,在这刚见完生死、挖出白骨的当口,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暧昧。
苏清宴心头一跳,内心千万跑马。
他依言垂眼起身,动作间能感到膝盖的酸麻:“谢陛下关怀,卑职分内之事。”
他努力让声音平稳,耳根却不受控地微微发热。这皇帝,演戏演全套,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给得这么……黏腻腻的,像被蛇缠身。
“分内事?”顾北辰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像羽毛尖儿轻轻搔过心尖,“朕看你这‘分内事’,办得是越发出挑了,每次都让朕……印象深刻。”
他话里有话,目光在苏清宴身上缓缓扫过一圈,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物件。
苏清宴只觉得浑身哪哪不对劲,却堪堪忍了下来。
终于,听到顾北辰淡淡道:“今日都辛苦了,先散了吧。苏侍卫也回去好生歇着,压压惊。”
直到苏清宴回到值房,卸下佩刀,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意阵阵。
他刚缓过一口气,欲倒杯水喝,却听脚步声渐行渐近,是太监尖细而清晰的传旨声:
“陛下有旨:宫中藏匿此等蠹虫,草菅人命,诬陷忠良,实乃朕失察之过,深感愧怍!即日起,皇宫严加整饬,凡有行迹诡秘、私下怨怼、或有无故失踪情事,主管太监、掌事宫女,连同坐罪!互相揭发者,查实有赏;知情不报、相互包庇者,一经查出,与案犯同罪!钦此。”
旨意一下,如同在深宫这潭死水里砸下千斤巨石。
表面是整肃宫规,听在暗桩耳朵里,皆是皇帝要清洗眼线信号。
李四和王德互相撕咬,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彼此间信任顷刻崩塌,猜忌和自保的寒意,弥漫开来。
苏清宴站在窗边,听着那在浓重夜色中回荡的圣旨,字字清晰。
夺命刀!他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顾北辰这朵“白莲花”,戏真是做得十足逼真。
当面还是一副痛心疾首、宽仁体下、不愿大兴牢狱的姿态,转身这道毫不留情、牵连广泛的严旨就颁了下来,杀人不见血。
今日,这出御花园公审,便是想借他这把刀,借着这事端,成功搅浑了深宫这潭水,让所有暗藏着的鱼虾蟹都惊惶失措。
而顾北辰自己,则完美隐保持仁君形象,稳坐钓鱼台。
不过,更令人头疼的是。
他突然意识到,顾北辰似乎他这条意外闯入的鱼,产生了过于浓厚、令人不安的特殊兴趣。
这念头一起,苏清宴脊背阵阵发凉,却又隐隐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与之周旋较量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这戏台,才刚拉开帷幕一角。想要求得一线生机,还须得更加谨慎行事。
在这帝王当道的朝代,人命如草芥。
自己不过想活而已!何至于这么难?!
第9章 老板预判了我的预判
暮春已至尾声,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宫墙内的日子,表面一派宁静。
自御花园那场风波后,竟真就这般波澜不惊地过了好些日。
苏清宴却明白,风波从未止息,不过是转入了暗处。偶尔传来的某管事被秘密处决的消息,就是铁证。
只是,接连几日,顾北辰竟再未单独召见过他。
偶尔在宫道上远远遇着,帝王在仪仗簇拥下,目光掠过他时,疏离得如同看待一名寻常侍卫。
但这过分的平静,反倒让苏清宴心头那根弦绷得愈紧。
果然,这日午后,换了值,苏清宴刚回到值房想喘口气,房门便被扣响。
门外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苏侍卫,王公公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吩咐。”
还能是谁,自然是御前大太监王川。
苏清宴心头微凛,面上不露分毫:“可知何事?”
“奴才不知,王公公只让请您即刻过去。”
苏清宴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常服,跟着小内侍出了门。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苑,越走越是僻静,此路却并非是通往御书房或寝殿的必经之地。
苏清宴心中疑窦渐生,暗自警惕起来。
最终,小内侍在一处名为“翠微阁”的小院前停了下来。此处靠近内苑书库,花木深深,幽静得只闻鸟鸣。
“苏侍卫,人已在里头等您。”小内侍躬身退到一旁。
苏清宴推门而入。院内空无一人,唯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堂门虚掩,他缓步上前,推开。
堂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郁,却不见王川。
临窗软榻上,一人背对着他,身着月白常服,墨发以一根通透的玉簪松松束着,正闲闲翻着一卷书。
那背影,苏清宴再熟悉不过。
不是顾北辰又是谁?!
苏清宴脚步一顿,立即单膝跪地行礼:“卑职苏清宴,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以为是王公公有召,惊扰圣驾,望陛下恕罪。”
顾北辰闻声,合上书卷,转过身来。
他今日未冠玉,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慵懒,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难测。
目光闲闲懒懒,落在苏清宴身上,唇角似笑非笑:“是朕让王川借他的名头请你来的。此处清静,说话方便。”
他指了指榻旁的绣墩:“坐。那日御花园,跪了那么久,膝盖可还疼?”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那股子熟悉的、让人捉摸不定的亲昵。苏清宴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谢陛下关怀,早已无碍。”
“无碍便好。”顾北辰指尖轻点书卷封面,像是随口问,“这段时日,宫里宫外看着都太平了不少。苏侍卫以为,这太平,是真是假?”
果然来了!终于说到正题。
苏清宴谨慎回道:“陛下整肃宫规,雷霆手段,蠹虫自然收敛,宫内太平,全仰仗陛下圣明。”
“太平……”顾北辰低低重复,忽而抬眼,目光锐利,“朕方才翻阅旧档,发现一桩趣事。约莫四年前,也是暮春时节,宫中走水,烧了几处偏殿,记载是天干物燥。可巧的是,那场火后,一位负责宫内采买多年的老太监便告老了。接替他的,正是李四。”
苏清宴心中一震。
顾北辰竟在查多年前的案子,还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顾北辰不待他答,继续慢条斯理:“朕还听说,苏侍卫入宫前,曾在京畿一带游历?那边有些江湖门派,消息灵通,尤其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隐秘交易。”
苏清宴身体瞬间绷紧。顾北辰不仅查宫内旧案,竟连他入宫前行踪都摸过?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关键是他不是原主呀!哪门子知道发生了何事?
“卑职确曾游历,但多是走马观花,见识浅薄。”苏清宴稳住心神。
顾北辰盯着他,忽而一笑,那笑却不带多少温度:“苏侍卫不必紧张。朕只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眼光也犀利。这宫里表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埋了多少枯枝败叶,甚至尸骨遍地。”
他身体微向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诱惑:“那日你能从李四和王德的攀咬中迅速脱身,反将一军,朕很欣赏。”
他目光灼灼看着苏清宴:“你,可愿为朕分忧?”
窗外暖风带着花香涌入,苏清宴却感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哪里是招揽,分明是试探!更是想将他彻底拉入浑水!
翠微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二人呼吸几近可闻。
苏清宴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
呵!是他能选的吗?他倒是想抱更粗的大腿。可端王攥着他的小命。穿越过来那次发病历历在目,触目惊心呀!
他抬头迎上顾北辰的目光,知道自己退无可退,只能先应承下来。
遂无比真诚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属下……愿为陛下效劳。”
顾北辰满意地靠回软榻,神情松弛下来,仿佛刚才的机锋从未发生。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关切:“嗯。说起来,上次让你跪了那么久,朕心里倒是一直过意不去。如今天气也热了,便赏你些冰用吧,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呵!这话题转得真快!
赏冰?这赏赐着实……别致。
苏清宴一愣,正琢磨着如何谢恩,脑中却灵光一闪——端王的任务至今毫无进展,御书房暗格的钥匙……
他心头猛地一跳,或许,眼前这看似无用的“恩宠”,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风险高但收益可能更大。
他立刻躬身,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被认可后的微微激动:“谢陛下赏赐!只是……宫中冰饮多是寻常口味,卑职从前游历在外,偶得一法,所制冰品风味独特,更能解暑。若陛下不弃,卑职愿亲手制些冰品,敬献陛下,略表寸心。”
顾北辰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他挑眉:“哦?你还有这手艺?说来听听,如何独特?”
苏清宴心中一定,上钩了。
“陛下,此物之妙,不在工序,而在口感。鲜果冰品,入口是细腻冰沙,伴着馥郁果香瞬间化开;而那牛乳凝冻的乳冰,柔滑胜雪,甜而不腻,再配上些许果脯,清爽之余更添几分意趣,确比寻常冰饮别致。”
他描述得简单,却刻意勾画出口感的与众不同。
顾北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满是探究。
片刻,他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听来倒是有趣。准了。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去尚食局支取。”
“谢陛下恩准!”苏清宴压下心中计谋得逞,恭敬退下。
他料定顾北辰戒备心重,见到新事物,大概率会反其道而行。
所以,他将带来的强效泻药,下在了自己面前那碗看起来更诱人的乳冰里。而给顾北辰的那份,完全正常。
一切准备妥当,苏清宴将冰品放入食盒,亲自提往翠微阁。
顾北辰仍在原处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食盒上。“看来是成了?”
听着倒像是一整日等着苏清宴似的。
“是,请陛下品尝。”苏清宴将两碗冰品取出。
在摆放时,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便遵循着“臣子用的东西不能逾越君王”的本分,下意识地将那碗用料更扎实、卖相更华美的乳冰,恭敬地放在了靠近顾北辰的一侧,而将那碗看似稍简的果味冰沙留在自己这边。
顾北辰的目光在两只碗上流转,果然如苏清宴所料,露出了审视的神情。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苏侍卫,你似乎摆反了。这碗华丽的,合该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吧?”
苏清宴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惶恐:“陛下明鉴,卑职不敢。这乳冰甜腻,恐不合陛下口味。您这份冰沙用的是今晨新进的蜜瓜,最是清甜解暑。”
“是吗?”顾北辰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苏清宴的恭敬,直抵他内心所想。“可朕怎么看……你都像是生怕朕不选这碗乳冰似的。”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并非调换,而是径直将苏清宴面前那碗“安全”的果味冰沙端到了自己面前。
7/55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