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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可意,”湿了水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彻底虚脱了那般,蜷缩到床角,“被妈妈发现的话,毁了我,你会很开心吗?”
她抱住我肩膀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收紧,仿佛是在汹涌的潮水里抱紧一棵朽烂的浮木。
近距离凝望她的眼睛,我恶劣的笑容在她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倒映出来。
真是令人烦躁,我心想。
喻舟晚刚才分明躲开了我的视线,虽然是微小的动作,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松开手,她的身体滑落着跌坐在床上,痛苦地把脸藏在被子里。因为要强行遏制住想要继续索取的本能,她腰上紧绷的皮肤都在颤抖。
我抽出床头的湿巾,替喻舟晚抹去脸上的水痕,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也没有没有缩回被子里隐藏自己。
“嗯?怎么啦?”我穿好衣服,发现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儿不动,“对刚才的表现不满意吗?”
“姐姐,你生气了?”
我解开她手腕上的发带,凑过去亲喻舟晚的嘴唇,却被她一把推开,差点重心不稳一头从床上栽下去。
喻舟晚慢慢地叠好凌乱的衣服,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我去碰她的手,她触电般地缩回去。
我还是喜欢欣赏她挣扎又反抗不得的模样,而不是像刚才如木偶似的没有神采,我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心里有个声音尖锐地控诉说:喻可意你闯祸了,不该拿她小时候一直恐惧的事吓唬她。
“姐姐,我怎么舍得呢?”
她的眼泪决堤似的往外涌,从床上爬起来想要躲开,却被我一把拽回来。
“喏,你看。”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小零件,看上去像塑料玻璃珠,但是背面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你刚刚说的,那个监控,是指的它吗?”
喻舟晚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我手心里的东西。
“姐姐,我的感官可比你更敏锐呢。”我趴在她的膝盖上,观赏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我今天下午进了你的房间,一直就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我起身从窗帘后拿出了独眼小熊:“我拆掉啦,其他的地方全部检查过了,都没有了哦。”
喻舟晚始终一言不发。
“怎么啦?”
我噘着嘴,还以为她会因为虚惊一场而高兴,结果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哪里舍得让姐姐被别人看见呀,”我抚摸喻舟晚手腕上的红痕,刚才她挣扎的很厉害,留下了不浅的痕迹,“都说好了,只能给我一个人看嘛。”
“别生气了,嗯?”我再次亲上她的嘴唇,“跟姐姐有秘密的话,姐姐会一直想着我的,对吧?”
“嗯……”她小小地回应了声。
我替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埋在她身上嗅闻令人安心的气味。
“我走了哦。”我忍不住再次亲了她一下,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逐渐回温,“不许生气了。”
“喻可意。”她拉住我的手。
“什么?”我心里还在盘算下次该以什么理由回来和她见面。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说想看我被妈妈……”
我伸出手指放到她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如果真的想,早就可以让她知道的,”我耸了耸肩膀,“但是我舍不得啊,姐姐。”
“反正她知道是我拆的,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会定期回来的,替姐姐解决问题哦,快感谢我吧。”
“那你想要什么呢?”喻舟晚轻笑。
“想要……?”我假装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环住了她的腰。
“我想要姐姐的全部。”
我想占有她,独自享用,不愿意把她放浪与脆弱的一面给任何人看见。
就算是堕落,也只允许我一个人毁掉她。
我第一次完全地拥有自己的空间——不算大的一室一厅,带个小杂物间,本来就没什么家具,住进来绰绰有余,甚至过分空荡。
我放下行李,把每个角落的地砖都站了一遍,最后盘腿在客厅正对阳台玻璃门坐下。
外面阳光不算好,大概是因为楼与楼挤得很紧,能分给每个窗户的极其有限。
我趴在阳台上就可以看清楚对面楼小孩在写作业时走神发呆,楼上那户人家的猫在窗边打盹,再往上是看电视的老太太……等他们全都熄灯后,我才躺到床上。
全新的床垫特别软,被单和枕头都是用新的洗衣液泡的。
我成了躺在陌生女人的怀抱里等待哄睡的婴孩,强烈的困意和安然入睡的愿望之间隔了一堵打不破的墙。
外面天色蒙蒙亮,就这么熬到了该起床上早读课的点,眼球和脑神经酸痛不已。
我和班主任请了半天假,躺在床上睡到被跑操的背景音乐吵醒,颇有偷来一片清闲的心虚感。
下午是连续四节英语课,我从满抽屉的卷子里抽出那张需要讲解的,一边揪头发一边做笔记,我决定周末多去埃丽娜那边泡着,向她讨教些学英语的技巧。
埃丽娜倒是不介意花时间多加课,她乐得在闲暇之余赚课时费,还有人陪她聊天打发写期末论文的无聊时光。
像数学什么的,硬磕了一段时间竞赛题,倒觉得平时考试的内容逐渐能接受,偶尔还能考上个位数排名的分数,导致我始终觉得只要愿意学一样东西总是能学进去,对外语学习莫名自信起来。
埃丽娜捧场说接受新东西的能力是一种难得的天赋,闲聊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我:“你和你姐姐平时关系怎么样呀?”
“还行,”我把刚写好的语法题给她改,“怎么忽然问这个?”
“平时你很少说起她呢,”埃丽娜向我炫耀转笔的技巧,“而且你们很少一起呢,你最近都是一个人来上课。”
“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不太方便吧。”
“那你们小时候是睡在一个房间里的那种上下铺吗?我和我姐姐就是这样的,我们经常一起聊天,到上大学才分开。”
我摇头。
“哦呀,我认识的几个中国人家里的兄弟姐妹关系都一般,感觉特别奇妙,我好奇,打算之后写篇essay来研究,那时候你能不能请当我的研究对象呢?”
她话题转移得很快,我没来得及点头说好与不好,埃丽娜已经开始叽里咕噜地吐槽语法题杂乱的规则,嫌弃它们过分苛刻,正常对话根本不会对这些小细节刨根问底。
“你要是哪天想学意大利语的话,我肯定一个月就把你教会。”
她给我在意大利拍的照片,神态俏皮而灵动。
“去米兰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导演。”
“是‘导游’。”我纠正她。
“一样的呀,都是Director。”埃丽娜吐了吐舌头。
回去的路上,我翻看手机消息时忽然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刚准备点忽略,对方忽然又补充了条备注:
“嗨,喻可意,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陆晓婷。”
陆晓婷忽然想约我见面,我询问具体有什么事,她不愿意说,约我线下再聊。
地点在一个嘈杂的路边摊,她点了两份米线,招呼我过来吃饭。
望着面前端着碗大快朵颐的女人,我手里的筷子在面前的汤里搅了许久,开门见山地问她有什么事情不能线上说,再不行打个电话呢。
“主要是,我不知道高睿怎么跟你描述的,”陆晓婷抹了抹嘴,“我怕我们中间有什么误会,所以还是见面聊。”
我不懂她的目的是什么。
陆晓婷招手让我凑近些。
“是这样的,我打算给我妈的案子上诉,或许你忘了,就是十年前那个说保健品吃死了不少患者的案子。你可以回去搜搜看,不过估计是没什么痕迹了。”
“对了,她有跟你提起过吗?要你帮找些东西,律师说那是可以作为证据。”
我点头。
不过,当时我虽然答应了高睿,她却没有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只是故作神秘地告诉我等回临州再说。
“是一份存折和欠条,高睿有和你说吗?你妈妈的遗物里应该会有,但我怕已经被烧掉了,所以只是拜托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
“她没跟我说具体要找什么,”我努力回想是否有在收拾杨纯的遗物时看到过类似的东西,“我找找看吧,刚好我妈走了快一年了,我得回去看看她呢。”
小吃街吵吵嚷嚷的,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淹没在呛人的炭火味和叮咣的炒锅声中,比起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的拘谨,陆晓婷撸起袖子大口吃炸串,行为与说话的语调都自然了很多。
“那好,有什么消息你及时告诉我,咱随时联系。”
我能听出她对我带着怀疑,不过,我无权要求对方百分百相信。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喻可意。”
我喝了口面汤,冷掉了,咸咸的。
“她要求你参与这件事,要求你帮我,立场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其实这件事对你没好处,为什么要参与进来?如果你爸和那个女的被牵扯到,可能会破产甚至进去,当你会不会受影响?”
“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还有我舅妈和姥姥她们。”
陆晓婷忽然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姐姐呢?”她问我。
“她……?”
“你姐姐不是要出国读书吗?她会不会因此恨上你?”
我搓了搓鼻子,吃了口已经坨掉的米线。
“没想过吗?”陆晓婷拿了串烤鸡翅递给我,我说吃饱了不需要,她毫不客气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没关系,我随便说说。再说了,反正那丫头也不是你亲姐姐,如果你们关系一般的话,完全不用太在意,人的命数是自己的。”
我低着头嗯了声。
“能不能翻案上诉成功还不一定呢,王律让我先找证据,这都十来年了,能留下的东西还能有多少啊,”她重重地叹气,“我只是想给妈妈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实压根没人记得她,谁还在意当年到底是谁被判刑了呢?但我不一样,我憋了口气,硬熬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让我妈看看,我一直都是相信她的,从来没说过她一句不好。”
我其实没去想最后的结果会走到哪一步。
最重要的,我习惯性地回避那种最坏的可能。
在我肤浅的眼光看来,高睿之所以反复提起这件旧事,最多是证明她可以把真相还原出来,向别人,尤其是戴有色眼镜的爸妈,证明她有足够的能力当好继承人。
仅此而已。
“如果不想的话,其实可以不做,人都是得为自己考虑的,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要求和摆布。”陆晓婷看出我在摇摆不定,她不知道原因,但她没有开口多问。
“不,我愿意的,”我向她保证,“我不希望他们过的顺风顺水。”
“那高睿是怎么和你说的呢,要求你参与这件事,她开了什么条件?”
我懵了一瞬,头脑里浮现出她一边用调侃语气谈论我和喻舟晚的事,一边诱导我去把当下处境的窘迫与杨纯的离世挂钩,敲打我不要被目前的糖衣炮弹迷住眼睛。
不要陷入流于表面的亲近,我和喻舟晚终究不是一路人。
当然,高睿不会拿我的秘密竹筒倒豆子似的四处散播八卦,她自视清高的身份不允许,但我潜意识里担心对方会采取意料之外的行动,因此她提的要求我都借坡下驴照做了。
“是高睿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必须按她的要求来?”
我缩了缩肩膀,没否认,但也没说是。
“哎,她一直是这样的,想证明自己和其他普通小孩不一样,”听到我的描述,陆晓婷嗤笑,“牵扯到当年的事,特别是我想让她帮忙搜集上诉需要的证据,她就会特别在意。”
“因为跟她哥哥有关吧。”
我不由得联想到高睿诡异的家庭氛围,她面对所有事情过分冷静,不像个和我同龄的学生,让人后背一凉。
“嗯……差不多吧,当然,主要是她父母的问题。高睿或许跟你讲过,她爸妈原本不想生第二个孩子的,后来她姥姥拍板说必须再要一个,因为他们的儿子是个注定没脑子的笨蛋,她不仅一分钱不会留给这个废物外孙,而且会撤走所有的投资。他们夫妻俩原本都打算离婚的,不得已又生了一个。”
“她爸妈很早之前就偷偷立遗嘱说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钱都会给她哥。高睿呢,从小就被姥姥姥爷养大,那些东西都是她的,长大了一定得把父母那边的所有的资源全都争取回来。”
“然后?”
这些我都知道,从陆晓婷嘴里说出来,全当是听故事了。
“她愿意帮我主要还是为了她自己,证明自己有能力当一个继承人,证明她那亲哥当时确实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而不是像她爸妈口中描述的,是被人陷害才认罪含冤自杀,是可怜的宝贝儿子,而她是个见死不救的冷血种,家里养了只彻头彻尾白眼狼。”
“这些都是她亲口跟我说的,不需要求证真假,当然你想问问她……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能跟你说什么呢,也就这些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你也是。”
“但其实……这是我个人的事,不管是替妈妈洗刷冤案也好,要到报仇的那一步也好,又不是玩侦探过家家的游戏,我不想把其他人过多地牵扯进来,她愿意帮我联系律师已经是很危险的举动了,我怕被她家里人发现,所以重要的东西我都自己藏着呢。”
“喻可意,包括你,你和高睿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今天之后的全部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牵扯到你,我很抱歉。我希望之后如果你爸爸和那个女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恨上我。当然,最主要的,你得表现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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