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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好想的,我现在就替你发消……”
“我不要去!你不要再逼我了!”
我漫长的二十多年人生只反抗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无声的——我修改了志愿申请,自己选择了想去的学校和想要的生活。
第二次是现在——我为了自己之后的人生,同她爆发了这个家里出现过的激烈的一场争吵。
她被我的声嘶力竭伤透了心,居然流下眼泪来,字字泣血地控诉又开始如何为了女儿花费心血,甚至卷起袖子展示胳膊上刀伤留下的疤痕,说当时是想到我才拼死抵抗的。
我深呼吸,像是要面对现实似的,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抽出一柄轻盈锐利的小刀。
现在想来,当时连续数天没有睡好,加上屡次绳缚窒息的挫败体验,我濒临精神彻底崩溃的边沿,刀刃划在手臂上居然没有丝毫痛觉,只觉得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究竟下了多大的力气,直到鲜血滴滴答答地溅在地砖上。
我徒劳地伸手去捂,发现完全压不住,弄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
在因为疼痛失去意识之前,我第一次从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眼里发现惊恐。
她手足无措地找东西止血。
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啊……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我什么都听不见。
有件事,喻可意做得是对的。
只有我真正受到伤害,才能真正地让石云雅感到心痛,才会让真正地中伤她。
她隔着病房门远远观摩我,宛如在看精神病人。
最后不免得在缝针后留了条浅浅的疤痕,比手掌要长。
好在是内侧,藏一藏就不明显。
我讨厌刀具尖锐的刺痛,像一句语调生冷的拒绝。
不过我不介意给她表演自毁,直到得以彻底甩开她,就此逃脱。
这次我删除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
无处可去,我的手从不同的高铁票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城市上。
枢城啊。
它和十几年前印象里并无差别,没有变老,但也没有长大,时间在此停止,甚至搜索唯一有印象的商店名称,它还好好的开着。
枢城很小,幼儿园和小学都在一块儿,初高中离得远些,我沿路一直走,仿佛在幻想中替代记忆里那个人重新经历这些时光。
“哎,哎,囡囡,等一下!”
我正趴在栏杆上发呆,一位弓腰驼背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越过马路朝我小跑过来,全然不顾横穿马路的电动车,看得我心惊肉跳。
“啊呀,我看错了,”她笑得慈祥,“还以为你是我外孙女儿,你们长得太像了。”
“嗯……”我冲她笑,“奶奶你是认错人了。”
“哎——笑起来就更像我们囡囡了。”她眯眼睛,比起巧合,我更宁愿她说的是我想着的那个人。
“我家囡囡去外边儿上学了,去国外的,好几年了,我大老远看到你,还以为她提早回来了呢。”
心里瞬间一空,看来不是了。
“姑娘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喻舟晚。”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一抖。
“那就是了啊……”她拉紧我的手,“你认识我家外孙女的吧,她叫喻可意。”
我说,认识。
“我们囡囡经常说起你这个姐姐,她最近都不在家,不然她看到你可要高兴了!”她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要我跟她一起走,“姑娘啊,你来这边儿干啥呀?工作?”
“不是……我……”我心虚地要缩回手。
满脸喜悦的样子不像假的,甚至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坐,怕不是忘了那天……
哦,我想起来了,撕开一切真相的那晚这位老太太不在场。
悬着的心霎时放下了大半。
“姑娘,你不忙的话,跟我回家坐坐吧。”她满脸期盼。
“奶奶,你叫我晚晚就行。”
喻可意的姥姥对我极其热情,她做了许多菜,又拉着我聊天,给我看喻可意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年年攒下来的作业纸与证书,厚厚一沓,字迹由稚嫩转为清秀,证件照上的小女孩从羊角辫变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再是干净利落的齐肩发。
奶奶对我们关系的认识还停留在喻可意的描述里——
因为喻可意告诉她“姐姐”是好的,所以她爱屋及乌地把无处可归的我捡了回去。
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太寂寞了。
喻可意去米兰了,两年多没回来,她的儿子和儿媳忙工作,最多回来睡个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去上班,她这个老太太孤独地进行一日三餐,孤独地捱过腰痛和生活不便,家里唯一吵闹的东西是那台电视,她只喜欢看电视剧频道,里面有很多活生生的人,吵吵闹闹,听这种声音能使得空荡的心稍稍舒服些。
“我们囡囡今年回国啦,马上放寒假就回来。”
我想着能见到她,心不由得因为紧张乱了节奏,敏锐地谛听门外的脚步和钥匙的声音,捕捉任何疑似她的可能。
暗地里忍不住祈祷她不要立刻、至少不要那么快出现。
我没做好见她的心理准备。
是的,我完全没想到该如何和她开口。
雀跃的身影降落在眼前,我险些错觉地以为她为我才如此开心。
可惜不是,在发现我这个“入侵者”的瞬间,归家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厌恶。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喻可意动手要把我赶出去,此时我依旧是心虚的,毫无反驳地承认自己作为这个家里的外人的确是不该存在。
是奶奶坚持要我留了下来。
捏紧袖子——手臂残留着被紧紧掐过的疼痛,却是无比真实的触感。
不敢见到她,我尽量降低存在感。
害怕被审问,害怕她再把石云雅的事情反复碾碎给我看。
明明已经能远离她、切断关系了,我依旧是害怕。
大概是出于心虚——
我不知道该如何填补她心里的空缺。
甚至是这三年的空缺。
她在我伞下躲雨,身体与身体紧贴。
我贪婪地想,这三年是错过了多少个能同撑一把伞的雨天呢?
就像我小时候幻想过的,和那位见不到面的“妹妹”究竟错过了多少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时刻呢?
喻可意又一次朝我发脾气,因为奶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承受不住倒了下去。
我失去了在这个家待下去的理由。
她哭累了,就这么趴在床边屈着腿在地板上睡过去,模样很乖,眼角挂着未干涸的泪水,和刚才声嘶力竭凶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弯腰抱起喻可意,她睡得很沉,对我的动作浑然不觉。
地板上太冷了。
我把她抱到旁边主卧的大床上。两个卧室的相距不过短短几米的路,我却走得格外小心谨慎,生怕任何惊醒的可能发生。
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柔软温热的肌肤好像要在我怀里融化。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我低头,发觉她醒了,迷蒙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心控制不住地坠落,我装作不知情地继续往前走。
最多是迎接暴风雨的降临,反正都是要被赶出去了。
她在我怀里没有反抗和躲避,又闭上眼睛继续熟睡,因为失重,她抓住了我的衣服一角,身体无意识地缩了缩,把脸埋进臂弯,贴得更紧密。
放到床上,她依旧无知无觉地深睡。
我俯身仔细端详她的脸,头发剪短了,感觉比之前瘦了些,显得五官更清秀了,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成熟的模样了。
忍不住凑近,她没醒,就再近些。
触碰到两瓣柔软的唇,我感觉自己的心软得要化成一汪水。
小小地停留了几秒,险些控制不住地要继续深入,有瞬间想要不管不顾继续下去的冲动,急忙逼迫自己起身。
最后是忍不住蹲下身又亲了一次,这次在她的嘴唇上多停留了会儿,然而仅仅是唇与唇相贴,发现她的眼睑动了动,我立刻转身逃离房间。
喻舟晚,不能贪心啊。
第49章
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层层套叠。
需要用力撕开眼睑才能看到一丝摇曳的光线,随即又被沉重的头脑牵扯着阖上。
身体忽然悬空的失重感和梦里一脚踩空的坠落场景重合,我在巨大的恐慌中伸出手,竭尽全力要抓住能借力的东西。
不知道又是哪一层,喻舟晚的脸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我没来得及触碰,又被扔到了黑暗中。
坠地,没有痛感,铺天盖地的恐慌遏制不住地翻涌,终于挣脱桎梏回归现实。
嘴唇上的触感轻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要推开她。
在四肢恢复知觉前,残留的触感遁逃似的烟消云散,连同造成这一切的人一起离开。
房间里地板上挤满了收纳箱子,贴墙摆满柜子,我的目光止不住地停在阳台的玻璃窗上,一块接一块单调的灰色,空荡得发冷,风吹动虚掩的门,带起它哆嗦一阵。
我哈了口气,将空调的温度调高。
凝神屏气,呼吸都是无声的。
双脚踩到地板上,床被摩擦的细微声响紧随其后消失。
隔着门缝朝外看,客厅漆黑一片,另一扇房间的门紧锁,从窗户透过来的路灯微弱,分辨不清家具的轮廓,不知道从醒来到起床花了多久,大概光是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浪费了几十分钟,总之是比预想中要长太多,在此期间听觉失灵,没留意到喻舟晚是已经离开了。
我没有去客厅,没一件件翻找确认她是否遗留了什么,怕那里真的空无一人,什么都找不到。
拉开一条窗缝,外面温度更低,分不清是汽车或者施工器械在轰鸣不断,宛如正在酣眠的巨兽。
她没带任何累赘的物品,来和去悄然无声,在夜深人静时分悄悄地消失,开关门一念之间的事。
我关上阳台的玻璃门,窗户的缝隙被拉得更大,老旧的铝合金外框互相啮咬,声音刺耳。
条带状的冷空气大团大团地涌入,窄小的空间温度骤降。
外套躺在离我几步远的床上,但我不仅没有回头去拿起来穿上,还任由上半身放肆地探出窗外。手臂在潮湿的雾气中挥舞,袖子被卷起,余热挥发,连带着知觉一同消散,被冬日森森的寒气吞没。
无端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是表里的倦怠,靠睡眠和放空就能消解,抛下一切第二天可以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但这种疲惫不是来自外界的负重,恰恰相反,它来源于某种摸不到边际的空荡,我在其中日复一日不断下坠。
像是强行剔除腐肉的旧伤,对喻舟晚发完脾气逼迫消失后,我以为它可以立即自我修复——只要看不见她,只要时间够久,无论创口多狰狞可怖,迟早会长成完好无缺的模样。
可事实上它早已停止了生长,静静地与我彼此凝视,等待我为它的下一步抉择,朝外伸出手时,寒风倒灌进去,毫不留情地从中横行穿过。
仿佛是一个强行掐断后烂尾的结局,有许多没解决的东西便扔在那随它去了。
有脚步声,和它主人拉开门的动作一样轻微谨慎。
我依旧趴在窗台上,对身后细碎的声响充耳不闻,直到它贴在我背后停住。
“你没走啊。”
我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扯出来,又长长了,寒假结束之前要剪掉。
喻舟晚离得更近了点,手碰到肩膀,又收回。
两个人保持不动的姿势各自在原地停留许久。
我吸了吸鼻子,再吹下去怕是要感冒了。
正打算抽回手转身离开阳台打破无声尴尬,腰上忽然传来环抱的触感。
在没有来得及反应时,这份触感被放大,估计以为我抽回手是要推开她,缠得更紧,搂抱的力度却没有加重,恰好是不能轻易甩开又不至于勒紧的力度。
发现没有挣扎,喻舟晚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架在我的肩膀上。
我真冻得快失温了,隔着那么厚的衣服,竟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暖。
喻舟晚松开一只手,把窗户关上,身体被手臂前伸的动作牵扯,与后背贴得更紧。
“喻舟晚。”
“嗯?”
我叹气。
她稍稍松开缠着的胳膊,另一只手掰着我的肩膀转过去。
我看到她的眼睛,和之前一样,漂亮到让人忍不住想去用抚摸感受是否真实存在,即使此时因为疲惫失去了几分色彩,依旧遮不住其中的渴求。
愈发靠近,来不及细致端详,唇上的触感迫使我本能地闭眼。
唇瓣相贴与厮磨是胆怯的试探。
没有被拒绝,意味着允许。
我没有迎合她缱绻的索取,被动地被她灵巧柔软的舌轻轻搅扰,一点点地与她的勾引诱导融合,从蜻蜓点水的生涩至意乱情迷的越界都被无条件纵容,毫不反抗地承受着,逐渐忘了该维持呼吸平稳,头重脚轻。
搂在后背上的手臂更加用力,不由自主地把它当作双腿发软时的倚靠。
直到她亲够了松开我的肩膀,在唇与唇分离时又忍不住凑上来越界地发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喻舟晚抱着我不放,我感觉的到她身体颤抖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耳朵被她的哽咽填满。
连哭泣都是不敢被看见的,就是这么胆小一个人。
我松开了在袖管里钳紧的手,慢慢地环住她,让身体与身体之间最后一丝空隙消失。
“要去哪啊?”我问她,“回临州?”
耳边抽泣声顿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说:“我不知道。”
“你走吧。”
我推她,没推动,搂在我腰上的手臂松了松。
“马上要天亮了,你想去哪里都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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