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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成绩我已经考完了,”我低头拨弄着汤碗里汤匙的勺柄,把一颗泡烂的红枸杞碾碎了,“喻舟晚,关于选学校这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实际上……”
“吃好了吗?我们回去吧。”
大概是声音太小了,完全是自言自语,彻底淹没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即便她离我不出一米远,依然没能听得清楚。
“不是说去逛逛吗?”我喊住她。
“啊……对,所以我们去哪里?”
“我刚刚上来时发现楼下有一间家居体验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添些小玩意儿,你觉得呢?”
我原先是对家居和日用品不感兴趣的——用什么颜色的不都是同一种目的?然而可能是由于最近做饭还挺频繁,我总开始想着给屋子里添些令人身心愉快的小东西,譬如一套画着兔子的碗碟套组,三花猫形状的筷箸、紫水晶色的茶宠……逛过来走过去,深色的哑光地砖和色泽明净整齐划一的摆设,给人一种心安的满足。
在这里欣赏许多不曾见过的小东西,会带来一种冲动——想要精心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要拥有与体验一切通过感官为生活锦上添花的动人之处。
“你看,这个小台灯如果吸在墙上,这样就变成那种路灯的样子。”
一个极其缺乏幽默感的笑话,自然没人接茬。
喻舟晚提着空购物篮跟在我身后,一副兴致不高且若有所思的模样,拿起一只小煎锅,随便看了看又放回去。
“姐姐觉得这个怎么样,这个小碗的纹路很漂亮,像水。”
“好看。”
我折回去从她手里接过篮子,然后牵住那只无处安放的手。
“累的话要不我们先回去?”
喻舟晚摇头,原地犹豫了片刻,反过来把我的手捏紧。
“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嗯?”
“还是决定去米理吗?要不要再增加一些其他的选项?很多比较好的学校,现在已经快陆续截止了。”
“啊……现在要决定吗?”我放下手里的餐垫,朝她眨眨眼,“我暂时不想考虑呢。”
“迟早都要决定的,早早地想好,多留出时间做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
“姐姐,我的意思是,我想先缓一缓。”
“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我现在应该立刻马上处理好所有的准备事宜,对自己要选的学校一顿资料搜集,对自己的专业了如指掌,马不停蹄地为开启一段新的旅程。但我没想好,也不想逼着自己思考,就停一停吧。”
“所以你的是……打算今年先不申请吗?”
我点头。
到这种节骨眼上忽然罢工,这是几年前的我所不能饶恕的错误,人生的每步棋都要密匝匝地安排好流程,想清楚明天要做什么才能在夜晚安心入睡。
可即便如此,人生重大节点的每个决定都并非在深思熟虑和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更像是被迫推着不停走。
“姐姐,你怎么想呢?”我叹气,“这算不算一次GAP YEAR?你会不会觉得我开始喜欢偷懒了?”
喻舟晚取下一只折到小巧的吸水地毯放到篮子里。
“不会,人需要休息,毕竟之后不管是继续学习还是进入职场,都很难再找到这种纯粹放松的大段时间了。”
喻舟晚最近格外喜欢这种老长辈似的教育口吻,如果不是我凑过去看到嘴角刻意藏住的笑,差点以为她真是一板一眼地和我讲人生大道理。
“重要的是,姐姐,我想跟你多待一天……再多待一天,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去思考去到处走走,不想草率地拍板定夺。如果在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你,或者我们要分开很长的时间,那我们都不会对这种人生感到走向满意的,对么?”
“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暂时修整一段时间的?”
她和我说话的同时伸手取下一只毛嘟嘟的小猫玩偶,我凑上前仔细看才发现它是一顶干发帽。
“很早很早之前,非要说是某个时间点的话……嗯……我记不清楚,大概是从那次你主动问以后我要去哪里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未来该怎么走。”
还是见得太少了,就像那天解萤和我说的,米理是物科院留学生的选项,我在米兰高校的象牙塔里短住,如游客版浅浅地掠过风景,没真正了解当地的社会生存守则,记忆又给它套上无限美好的滤镜,才会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把它当做唯一的选项。
“有人去米兰落地就被偷了现金,我不说是谁。”在聊起这段经历时,解萤敲了敲我的头以示警戒。
起码现在有了在国外应对小贼的经验,我那时还理直气壮辩解。
不过说到底,人会害怕面对认知之外的新东西,因此,有必要需要去拓宽一下自己的视野边界。
“我打算先四处玩个够,去想去的地方旅游一圈,等回来之后再想这些头疼的事。”
“什么时候走?”
“没想好呢,”我拿起一只乳白色的香薰蜡烛,“现在想跟姐姐在一起,哪里都不去。”
“喜欢它吗?这种没有托底的蜡烛容易烫到,可以买这种自带盒子的。”
察觉到我正盯着她的侧脸,一本正经介绍不同香味与功能的人声音愈来愈小。
“这种要清理蜡液是不是挺麻烦的。”
“这种不可以……会烫伤。”
“啊?不可以做什么?为什么会烫伤?”我嗅到了某个不对劲的话题隐隐有露出苗头的趋势,装傻充愣地追问身边耳朵发红的人。
“嗯……没什么,我不太喜欢这种香味,”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放回原处,随后便一直闷头在前面走不肯搭理,到电梯口才转过身看看我有没有跟上。
“可意打算什么时候去旅游啊?”
“还早,过完年再说,最近天冷了还是想在家窝着。”
由精致五官的组成的不太愉快的表情稍缓和了些。
“姐姐,有分离焦虑啊。”
我在说话时揉捏她的手指,沿着柔软的掌心摸到手腕,她的肩膀以微不可见的幅度抖了一下。
“放心,在你做好准备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再下一层有宠物用品店,我计划给糕糕添个小窝,再买点磨牙零食。
“糕糕不爱吃这种水果干的,家里还有好多。”
“之前我给过烘干的柚子皮和橙子片,它很喜欢。”
“可以回去再做一些,买主粮和浴沙就好了。”
“要不给糕糕再添一个玩伴?”我指着指玻璃柜里圆滚滚的鼠子,“你说它会喜欢同类还是近亲?”
“它只喜欢人,对其他龙猫敌意都很明显的。”喻舟晚对自家孩子的习性了如指掌,“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人类了吧。”
“那要不我们再养只猫?或者养只狗?”我指了指墙上的宠物项圈。
“小姐姐是养了小狗还是小猫啊,多大的?如果要买的话现在可以免费定制这个带名字的金属挂牌。”
没等我开口,店员姐姐热情地取下项圈递给我,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你摸一下这个材质,这种很轻便的,而且可以自由调整松紧,不会勒的,每款都有配有牵引绳,这种自带定位系统,可连手机,防止小狗走丢。”
她介绍得详细,恨不得拎着我的手感受不同材质的区别,我差点没忘了坦白自己还没有养宠物狗的事实。
“那太可惜了。”店员失落地把五颜六色的项圈放回原处,“这些都是今年最火的款,已经卖断货了好几次呢。”
“我暂时还没养小狗,不过我有这个打算,可惜我不太会养,项圈适合出门的时候戴吗?会不会不舒服?”
“可以,但有部分小狗会比较抗拒容易挣脱,科养最好是配一条合适的牵引,一开始的时候要注意日常训练引导小狗适应项圈束缚,最好是有正向鼓励,要耐心些。”
不锈钢货架倒映出身后某个溜达一圈后碰巧凑过来的人,手上拈了根包装袋的绳子把玩,我有意地提高音量,给喻舟晚听见模棱两可描述与形容。
店员笑靥如花,继续耐心地解释道:“每个小狗都有自己的喜好,如果有的话可以带来试一试。”
“可以吗?”
“如果日常社会化训练足够的话完全没问题。”
贴在背后的那具身体的倏然僵住,不安分地扯我的袖子。
“回去了,”喻舟晚悄悄对我说,“别闹,可意。”
“嗯?怎么啦?姐姐不是昨天还在和我讨论养宠物的事情吗?”
“不是……”她咬着下嘴唇皱起眉头,面对我挑衅的微笑束手无措,“你不要跟别人说这种……”
“说什么呀?”
幸好店里过量的照明灯正不断向外释放热量,许多顾客都脱下厚外衣,这让她不用找借口掩饰逐渐染上绯红的耳廓。
她明知我说出的话全都故意擦着隐秘关系的边缘——小狗,项圈,驯养,听上去极其普通的字词此刻因为我的鸡同鸭讲多出许多恶趣味的含义。
“嗯,当然可以,但是要记得牵绳哦,我们店是宠物友好的,不过商场里可能其他顾客会介意。”
我取下一只棕色项圈,轻巧柔软,金属扣与皮质主体触感冷热分明。
“有些聪明的崽会理解自己项圈的身份标志,也会很珍惜这种……呃……玩具,这边还有其他的小狗玩具可以看看,而且现在有优惠可以满减。”
店员沉浸在推销话术里滔滔不绝,猛然察觉眼前的两个人注意力都不在她这里,其中一人更是表情不悦有随时转身要走的趋势,她尴尬地咳了咳,追问道:“是不喜欢这些吗?”
大概是刚工作不久,她对顾客微表情格外关注。
我顺着店员的视线转过身,身后是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喻舟晚。
在暗处藏着的两只手互相拉扯交错,我瞥向旁边金属的倒影,她立即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甚至是后退两步与话题撇清关系。
面对陌生人依然是惯用的一张冷脸和沉默不语,这些都是内心慌乱的掩饰,我离得足够近,听得清她的呼吸频率在加快,摸到汗涔涔的手心,被她紧紧握住。
“没有啊,我想好好看一看再挑。”
“好的没问题,”她旋即又恢复了笑容,“这个虽然有铃铛但是装饰用的,不会发出声音,保护小狗的听力。”
店员挠头嘿嘿一笑,以为我不感兴趣,急忙换了个话题聊起宠物狗的类别:“小姐姐喜欢什么品种的狗呀?我家里养了一只萨摩耶和西高地,都很可爱哦。”
“我喜欢……”
项圈被塞进喻舟晚手里,她像触电般地缩回手,金属掉在地砖上发出微弱的脆响。
“我喜欢边牧,聪明。”我说。
“聪明小狗普遍服从性都会比较低的,需要多陪伴耐心训练。”
“什么是服从性?听话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简单来说是这个意思,但对于聪明小狗来说,它是能感觉到谁是爱它的,所以只是命令也不行,总之这些都要考验小狗和主人之间的默契,如果一直工作很忙缺少陪伴,小狗的生活习惯会不好,而且容易有分离焦虑。”
我点头,顺便把那只不安分乱动的手更加用力地握紧。
“那如果已经出现了分离焦虑怎么办?”
“需要专门进行脱敏训练,不过我不是专业训犬师不清楚具体怎么做,应该是要笼养然后想办法不断延长分离时间吧。”
“要在它需要陪伴的时候关着吗?”
“应该是……?不过肯定不会那么狠心的啦,要花很长时间慢慢来。”
喻舟晚刚才只是有意无意地摸我的肩膀,现在却忽然坚决地拽着我的手要走。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她的呼吸比刚才更重。
“那我拿一个项圈可以吗?然后还有这个蝴蝶结。”
我一手捏着袋子一边核对其中每一项的价格,果然涉及到宠物的日常用品和食物都比想象中要贵很多,而喻舟晚在旁边低着头走路一声不吭,我透过她侧脸凝固猜测是在为我的戏弄赌气。
“姐姐,别不理我,你生气啦?”我主动搂住她的胳膊,贴在耳喊她。
“没有。”
“那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我把垂着蝴蝶结丝带的花边围兜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我们又没有养宠物狗,给谁戴……”她压着嗓子嘀咕。
“以后会养呀,等之后工作稳定了我们养一只好不好?”我侧过头,正对上那一双眼睛,“你喜欢什么品种的狗,姐姐?”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养宠物,我不擅长照顾小动物的,况且我连糕糕都没有照顾好。”
“可是我不这么认为,而且你把糕糕照顾得很好很健康,”我摇头否认她的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在没有考虑好养宠物之前不随便认养可比养了之后借口说不合适再扔掉要好太多。”
人行道路灯光接近颜料里明黄色了,视线被分割成高对比度的亮暗——亮到模糊了分界,暗到融为一体,整个视线里只剩下浓稠的黄与黑,其他的色彩都被吞没,人与车与树,被压缩成许多帧定格的照片,踏出一步都会怀疑落脚点的真实,走到一处下沉广场的公共台阶处才远离沉重的光线,然而眼前似乎还晃动着斑块,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幸好被旁边的人稳稳接住,交织相扣的手攥得更紧。
“我说吧,我的姐姐一直都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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