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她同桌。
如果那些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后悔自己说过的坏话?她的脑子自顾自想。
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大眼瞪小眼,她尴尬地挥了挥手。
哈哈,真巧。
几分钟后,她们一起站在卷帘门前。
她没带伞,季泠撑起一把破旧的黑伞,挡下了落雪。
该说不说,她这会还真敢过马路了。
不听话的狗来了都得被她同桌踹飞好吗?
“你怎么在这儿?”季泠把拎着的书包背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路过。”她心虚道。
季泠讶然,“那可真巧,你的额头……?”
“不小心碰到了。”她说着,看了季泠一眼又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刚……”
“找事儿的。”季泠答得干脆利落,也依然笼统而不详尽。
“咳……你还挺厉害。”
季泠这回沉默了,无声看她。
“……”她眨巴眼,“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她也没能“我”出什么来。
又走了几步,她磨磨蹭蹭偷偷看季泠,季泠又何尝不是。
“是几个地头蛇小混混,收所谓的保护费,欺软怕硬。”季泠忽然开口,“如果给了一次,就有无数次,很烦人。”
裴之一看向她。
她也低头看裴之一,闪烁的目光有了定处,“……正常情况下,我不会跟人动手的。”
是在解释吗?
裴之一的心情忽然就好了点儿。
“我知道啊。”她看向正前方,玩笑似的说:“不然那些说你坏话的早收敛了。”
见她没害怕或者讨厌自己,季泠松了口气。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人。”裴之一从书包侧袋里摸出药水,问:“你有没有哪里擦伤或者淤青的?正好我有药。”
“不用。”她拒绝了,“我没怎么受伤。”
“真的吗?”裴之一其实还是有点儿不太敢相信,季泠虽然高,但人实在是瘦,怎么也不像能徒手干翻几个人。
“真没事,他们就用蛮力,我之前学了点儿防身的,所以伤不到我。”
“厉害。”她只能表示敬佩。
“……诶?开学那天,学校东门巷子那里也是你吗?我怎么感觉很像。”
季泠那口气又收回去了。
“……是。我这学期才住校,家里有点儿变动,所以他们最近才会缠着我。”
她是真害怕裴之一疏远自己,所以忍不住解释。
裴之一闻声受宠若惊。
藏在“没事、说事、小事”之下的解释,怎么突然就来了?
她顺着问:“家里怎么了吗?”
“我父亲回来了,不用我再打工。”
季泠还真回答了。
她愈发受宠若惊。
“你之前要打工……”话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问,这到底已经属于个人隐私了。
季泠也犹豫了,过了几秒才说:“之前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奶奶心脏不好,我得打工补贴家用。”
“……我个子高,说是成年没人会怀疑。”
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任何安慰的话都毫无作用,而且她也不觉得季泠是为了让人安慰才讲出这些话的。
唯有心中的敬意一层层堆高。
“你真挺厉害的。”
季泠摸了摸耳朵,没说话。
“那你现在是要去……?”
季泠低头看向脚下的路,语气有些迷茫。
“可能……要去找邹明汇吧。”
裴之一一愣。
她看得出来,季泠不想去。
自己感到痛苦时还能跑出家门,季泠感到痛苦时,又能跑去哪里呢?她忽然想。
季泠到底和她一样,只是十六岁的孩子。
这雪的确公平公正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她的心情又跌落下去。
“发生什么了吗?”
作者有话说:
=w=
又名:关于乌烟瘴气与满目洁白
第10章
最后裴之一还是进了奶茶店。
季泠说:班主任给她推荐了一份补课的工作,薪酬很高,对象是邹明汇,她拒绝了。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她不好跟老人家说自己在学校的状况,只说自己不想去,奶奶心疼她,说不想去就不去。
她父亲则不这么想,极力劝说让她过去,她只能单独跟父亲说了学校的事。她父亲听完之后,还是想让她去,说忍忍就行,十几岁小屁孩也干不了什么。
她们沉默地并肩前行。
进了奶茶店后,裴之一把她按到休息区坐下,自己去点单。
季泠连忙拉住她,“我不要。”
裴之一瞥她一眼,抽出自己的手,“喝你的吧。”
“……”她哑然,不好再说什么。
和巧克力一样,她如果再拒绝,她同桌肯定又要炸毛。
奶茶到手,温热清甜的液体滑进喉管,舒服。
裴之一下意识翘起二郎腿,身体前倾凑近对面的季泠。
“你尝尝喜不喜欢?”
季泠被她这么盯着,有点怪怪的感觉,她试探尝了一口,点头称赞:“好喝。”
裴之一心满意足,又猛吸了一大口。烦躁的心情被甜甜的奶茶安抚,她开口询问:
“你硬是不去会怎么样?”
“我怕他着急跟我奶奶说。”季泠垂眼,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神色,“也怕邹明汇再打电话过去,被我奶奶发现。”
“如果她知道了,心情肯定很差,我爸要是再跟她吵架,她心脏根本受不了。”
裴之一问:“那之前的录音呢?为什么没用了?”
“邹明汇去找班主任说我带手机录音,侵犯他的隐私。班主任找我过去,我没承认,他找了我的位置没找到。邹明汇可能以为我骗他的吧,也可能不怕。”
“你没录吗?”
“录了,手机藏在其他地方。”
那为什么第一反应会是隐瞒呢?裴之一心里其实有答案,她迟疑片刻,不死心地问:
“你有没有跟他说过邹明汇骚扰你?”
“说过。”季泠答:“他说男生性格不拘小节,会提醒邹明汇注意分寸。”
“?”这分明就是敷衍,不拘哪门子的小节?
裴之一心沉了下去,“就知道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季泠对此不作答复,也许班主任敷衍她时,她也是如此刻一般的沉默。
裴之一莫名有点难受,连声音都放轻了。
“那……直接拿给警察呢?”
季泠看向她,一言未发,却又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我得上学。”好一会儿后,她如此说道。
她的眼神让裴之一有种被看轻的感觉,好像在说:和你们这些娇贵的人不一样,我只有上学这条路。
她有点急,连忙说:“他爸是校长不错,权力很大也没错,但也有很多限制。这事捅出去,就算本地的警察天天跟他爸吃饭,不管,那其他地方呢?再厉害,总不能一天和全国各地的警察局局长吃饭吧?”
但季泠从没离开过北城,或者说,十五六岁的学生很难想到这里。
季泠沉默片刻,有点迟疑地反问:“真的有用吗?”
“他儿子要是借他的威风以公谋私,还被捅出去了,那肯定完蛋,我们国家监督法很严的呀,跟国外不一样。”
裴之一见她迟疑的模样,松了口气,总算有条路没被堵。
“你录音能给我听一下不?”
季泠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手机是比较旧的智能机。
她点进录音机,里面陈列了很多条录音,时间和事件都备注得一清二楚。
在她点开之前,裴之一忙道:“我有耳机。”
所幸手机的耳机孔一样,她的耳机还能用。
她戴好耳机,把另一只递给季泠,季泠摇了摇头,“你听吧,我都知道。”
录音开始播放,裴之一眉心越皱越紧。
季泠早对这些内容烂熟于心。
她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在意,可以把邹明汇当成空气。
可当他不在身边烦人时,那轻松感如假包换;当她看到这些录音的名字时,就能想起那时发生了什么,又是何等的不舒服,何等的想要逃离。
她有很多个瞬间想要快快长大,尽管她知道时间无法加速,而只要邹明汇在的时间,往往都在其列。
不是不在意,只是无能为力。
“傻逼啊!”对面眉心已经皱出小山的人实在没忍住,爆了粗口。
是,他是傻逼。
季泠在心里想。
对面的女生冷冷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靠眼刀穿越网线,砍死里面的人。
她则看着女生,思绪慢慢飘远,恍惚之间想:如果能永远留在这个瞬间该多好。
裴之一听完摘掉耳机,不假思索说:“这根本就是性骚扰,给警察他就完了,这种程度他肯定完了。”
“要是怕这里的警察不管事还通风报信,我可以帮你送到其他地方的警察局。”她笃定道:“就算他们要压,看是他们压得快,还是我转发得快。”
“哦对,没告诉你,我转过很多次学,去过很多地方,就算每个校友群都发一遍,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说完,她深深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能帮上忙。
“我会报答你的。”对面沉默了很久的人忽然开口。
“啊?”裴之一正气愤填膺,跟个河豚似的,突然听到这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道谢,像是被扎了一下的气球——漏气了。
季泠直直看着她,神情认真,找到不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会报答你的。”
“……报什么答,你是喜鹊啊,八字没一撇呢。”她反应过来了,立即别开视线,语速飞快地反驳。
“真的。”季泠再次强调。
她越认真,裴之一越尴尬,耳尖都泛起红。
安静片刻,季泠瞧见她通红的耳朵,这才后知后觉她同桌又炸毛了。
“那,要怎么做?”她连忙挪开话题。
“咳——”裴之一吸了口奶茶,“你把录音发我,我看看怎么弄比较好。”
为了迅速盖过刚刚的尴尬氛围,她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堆,“我其实在网上有一点点流量,但是很少,我在那里发不一定有用;
直接给北城本地的警察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最好直接找到其他省份或者城市,让他们爆料,当然要是能找到跟他爸有敌对关系的人,那更好了,但是我们不一定能找到;
我回去问一下我爸,他到处跑工程,认识的人比较多,如果他靠不上,那我就发到各种学校群。”
季泠越听越觉得她厉害,又想说点什么,但一看裴之一还有点红的耳朵,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你坐着就行。”裴之一试图耍帅,想眨单只眼睛,无奈平常不怎么做这动作,最后变成了两只眼睛同时眨。
显得很可爱。
季泠忽然抿唇,看向她的眼神似有愣怔。
玻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银装素裹。
被她这么盯着,裴之一莫名感到局促,捏着奶茶杯的手指蜷缩,轻声道:“喝呀,等会凉了。”
季泠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奶茶。
甜丝丝的,好喝。
忽而无话,裴之一也低头看自己的奶茶杯子,目光黏着片刻,又飘向窗外。
大雪纷飞,也公平公正地落在每一片土地上,无论底色如何,最后都成了一片白。
她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有些南方城市也会下雪,只是少有如此鹅毛大雪。
挺漂亮的,来了这么久,这地方总算是有点可取之处。她颇为苛刻地想。
“你今天别去了,就跟他说今天有事,明天再过去。”她的语气闲散下来。
季泠“嗯”了声。
“这雪能留多久?”她又问。
季泠想了想,答:“一周吧。”
“好久啊。”
她的确放松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托起下巴,静静欣赏这场大自然的恩赐。
她看着雪,季泠顺着漫天大雪看向她。
“你喜欢雪吗?”
“一般。”某人如此答道。
但季泠看着她的神情姿态,总觉得她应该是喜欢的。
她同桌总是口不对心。
“那首歌很好听。”她忽然很想和裴之一说点什么,便道。
“什么?”裴之一没反应过来。
“群居动物。”
这是那首歌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桌不想告诉她,但她实在好奇,回去搜了搜。
“……”裴之一立即收回视线,浑身闲散悠哉的气场陡变,羞恼看她……或者说瞪她。
眼睛圆圆的样子很像邻居家里的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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