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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还没说完,身后阳台的玻璃门,被无声无息地、缓缓推开了。
霍昭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书房,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星河瞬间僵直的背影上。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已经听了多久。
方星河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刺骨,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电话那头,林浩还在不明所以地嚷嚷:“星河?喂?怎么不说话了?信号又不好了?你这什么破地方啊?喂?听得见吗?”
霍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星河骤然失去血色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他缓步走了过来,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方星河身边,并没有伸手抢夺手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方星河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方星河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林浩焦急的声音还在持续:“星河?你没事吧?说话啊!别吓我!”
霍昭微微倾身,靠近方星河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的声音,低语道:“告诉他,你在忙,晚点再说。”
他的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拂过方星河敏感的耳廓,却让他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在霍昭那极具压迫感的、冰冷的注视下,他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对着手机那头仍在焦急呼唤的林浩,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明显颤抖的沙哑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浩子……我……我现在有点事……很忙……晚点……晚点再打给你……”
说完,他不等林浩有任何回应,几乎是仓皇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的那一刻,阳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两个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背景音。
方星河死死地攥着发烫的手机,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不敢去看霍昭的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霍昭那冰冷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良久,霍昭才缓缓开口,却字字清晰,:“看来,你最近的实习工作,还是不够忙。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社交。”
方星河猛地抬起头,眼中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屈辱、恐惧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猛然爆发了!
“无关紧要?!”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带着破音的嘶哑,“林浩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算什么社交?!难道我连跟朋友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霍昭看着他激动得几乎要失控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朋友?最好的朋友?”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不明的情绪意味更浓,“你这个‘最好的朋友’,能给你母亲请来全球顶尖的医疗团队会诊?能解决你奖学金被恶意取消的麻烦?能让你进入华信证券核心部门实习?还是能给你现在这种……衣食无忧、甚至堪称奢华的生活?”
他每一个轻描淡写的问句,都像一把淬了剧毒、锋利无比的尖刀,精准而残忍地,一刀一刀狠狠剜在方星河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痛处!鲜血淋漓!
“你现在需要做的,”霍昭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训意味,像是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是专心适应你的新角色,认清自己的位置,做好你分内的事。而不是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对你所谓的‘未来’毫无帮助的、无谓的人和事上。”
“毫无帮助?无谓的人?”方星河气得浑身发抖,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他向前逼近一步,赤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霍昭那张冷峻的脸,声音嘶哑地低吼,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霍昭!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众叛亲离?!是不是非要斩断我所有的联系,让我变成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众叛亲离!你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吗?!”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阳台回荡,带着血泪的控诉和悲鸣,像垂死天鹅的哀歌。
霍昭静静地听着他声嘶力竭的控诉,眉头微皱,等方星河吼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几乎要脱力时,他才微微向前倾身,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牢牢锁住方星河盈满了泪水、愤怒的眼睛,用一种不能理解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
“你有我就够了。”
你有我就够了。
第67章 有色眼镜
周一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气息。
方星河再次穿上那套洗熨过、却依旧掩盖不住其廉价感和陈旧感的深色西装。
由那辆沉默的黑色迈巴赫准时送到了华信证券那栋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反射着冰冷光泽的写字楼下。
他推开车门,踏入这片象征着财富与精英的领地。
走进宽敞明亮、却透着一种无形压力的公司大堂,乘坐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直达投资银行部所在高层的专用电梯。
一路上,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与以往那种纯粹的好奇、疏离或客气,有了明显而微妙的变化。
那些目光,来自擦肩而过的、衣着光鲜的同事,来自前台妆容精致的接待小姐,甚至来自电梯里偶遇的其他部门高管。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打量或探究,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东西:有毫不掩饰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一遍的审视;有带着某种了然于心的、意味深长的玩味;有隐藏在礼貌微笑下的、不易察觉的轻蔑和鄙夷;甚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带着敌意的冰冷。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密而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向他,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向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工位。
他拉开椅子坐下,试图将自己缩进电脑屏幕后面,降低存在感。
然而,他刚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邻座一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名叫李薇的女同事就立刻拖着转椅滑了过来,凑到他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八卦和兴奋的神情,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地问道:
“哎,方星河!周末瑞丰资本那个年度答谢晚宴,在君悦酒店顶楼那个,超级高大上的那个!你是不是也去了?我好像看到你了!就站在霍总旁边!”
方星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快就人尽皆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避开李薇那过于灼热和探究的目光,喉咙发紧,含糊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单音:“……嗯。”
他希望能用最简短的回答,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李薇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听到他承认,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般的激动,引得周围几个原本在埋头工作的同事也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望了过来。
“哇塞!真的是你啊!”李薇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我就说我没看错嘛!你那天晚上穿的那套深蓝色西装,超帅的!跟霍总站在一起,简直……啧啧!”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方星河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近乎品评货物的眼神,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神秘和八卦,“哎,我说方星河,你跟霍总……关系肯定不一般吧?是不是……嗯?”
她挤了挤眼睛,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难怪呢!我就说嘛,王总监对你那么客气,什么事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连最基础的任务都挑最简单的给你,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啊!真是深藏不露啊你!”
她的话音刚落,还没等方星河做出任何反应,斜对面工位一个穿着条纹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名叫张强的男同事就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讥讽意味的嗤笑。
张强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阴阳怪气、拖长了语调的声音说道:
“呵!这还用说吗?李薇你这不是废话嘛!没点‘特殊关系’,能像他这样,连个正式的面试流程都不用走,直接就空降到我们IBD核心组?简历都不用投,笔试面试全省了,直接坐拥最好的资源,连王总监都得笑脸相迎,亲自安排工位,亲自交代任务?啧啧,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啊!真是让人……佩服!佩服!”
张强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方星河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附近几个原本还在假装工作的同事,此刻也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星河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有恍然大悟般的了然,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极具杀伤力的集体审判氛围。
方星河的脸颊在瞬间烧得滚烫!
他想猛地站起来,大声地反驳!
他想告诉张强,告诉李薇,告诉所有用这种目光看他的人!他不是靠这种龌龊的关系进来的!
他是凭自己的实力,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的清北大学!
他为了争取一个实习机会,准备了整整一年!
他刷了无数遍的题库,啃下了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他的成绩单上全是A!他完全有资格站在这里!
然而,当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死死堵住,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他和霍昭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说他是“凭实力”得到这一切的?
在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未经面试直接空降、王总监的特殊关照、周末与霍昭并肩出现在顶级晚宴现场——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听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虚伪、多么的欲盖弥彰!
谁会相信?
在这些人精一样的同事眼里,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靠着出卖色相和身体上位的、令人不齿的“关系户”!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方星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凌迟逼疯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一个资历稍老、平时为人还算稳重的、名叫赵凯的男同事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张强的话有些过分了,他清了清嗓子,出声打了个圆场,语气带着一丝劝阻的意味:
“行了,张强,少说两句。大家都是同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然而,赵凯虽然出声制止了张强,但他看向方星河的眼神,却也明显带上了一丝无奈、一丝疏远,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伙子,走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些非议,没什么好委屈的。
这种看似解围、实则带着划清界限意味的眼神,比张强直接的嘲讽更让方星河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他连一个愿意相信他、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这个精英汇聚、竞争激烈、人际关系复杂的名利场里,
他因为与霍昭那层无法言说、却又昭然若揭的“特殊关系”,已经被彻底地标签化、边缘化了!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而是一个靠着非常规手段上位的、被所有人用有色眼镜审视的“特殊存在”
方星河死死地低下了头,几乎要将脸埋进冰冷的电脑屏幕里。
他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立刻钻进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审判。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第68章 能力的证明
果然,从周一下午开始,方星河就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有色眼镜的区别对待。
工作氛围变得微妙而压抑,将他与周围的环境隔离开来。
一些核心的、能够接触到项目关键环节、真正能学到东西的团队会议,他不再收到会议邀请邮件,甚至连旁听的资格都被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他只能看着同事们拿着笔记本,三三两两地走进会议室,门在他面前关上,将他隔绝在真正的业务核心之外。
分配到他手上的任务,要么是极其繁琐、重复性极高、如同机械劳动般的数据录入和格式整理工作,要么就是一些难度极低、毫无技术含量、连实习生都懒得做的杂活,比如复印文件、核对打印稿的页码、或者帮忙订餐取快递。
这些工作,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带着轻蔑意味的“闲置”和“边缘化”。
最让他感到刺痛的一次,是周三上午。
一个由资深经理张凯负责的、关于某新能源企业并购的紧急项目,急需在下午三点前完成一份初步的行业分析报告框架,用于向客户进行初步汇报。
时间非常紧张,整个项目组都忙得人仰马翻。
张凯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办公区,明明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方星河,也隐约知道这个年轻人专业基础扎实,但在犹豫了几秒钟后,他还是绕过了方星河,径直走到了另一个刚来不久、经验明显不足、但据说背景“干净”的新人实习生王磊面前,语速飞快地交代道:
“王磊!这个行业分析报告,时间紧,任务重!你赶紧找资料,先把框架搭起来,重点分析一下政策导向和市场竞争格局!下午两点前必须给我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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