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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想想吧,文承希。想想谁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恰巧’出现,给你提供线索,给你温柔关怀,却又在你每次快要触及核心时,轻描淡写地把水搅浑?想想谁有那个能力,在学生会的眼皮子底下,对钥匙、对记录做手脚,让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哦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你不是问我是不是跟踪恐吓你的人吗?我承认,我确实做了那些事。可是后来我回想的时候想起,你提起过的温泉山庄,我可从来没去过什么温泉山庄,那么那时候恐吓你的人会是谁呢?
哈哈……真是一场好戏啊。
文承希,带着这些疑问活下去吧。像金宇成一样,永远活在猜忌和不安里。
这就是你的报应。”
信纸从文承希指尖滑落,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艰难地拉扯着。
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谁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恰巧’出现……”
“谁有那个能力,在学生会的眼皮子底下,对钥匙、对记录做手脚……”
“温泉山庄……我可从来没去过……”
裴永熙。
这个名字伴随着李在贤恶意昭彰的暗示,和那些被串联起来的、曾让他感到些许违和却未深思的“巧合”,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温泉山庄那晚,当时他身心俱疲,又被裴永熙强势的侵犯扰乱了心神,后来更是被姜银赫的暴怒和南相训的纠缠分了心,竟从未仔细追查过那条线索。他默认了是李在贤所为,毕竟之前所有的恐吓都指向他。
但如果……不是呢?
他必须知道真相。李在贤一定还知道更多,这个疯子虽然扭曲,但他的视角或许能看到裴永熙那张完美面具下的裂缝。
回H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烧毁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对于平静生活的贪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迫切想要追寻“真相”的姿态,与之前那个执意踏入律英漩涡的自己,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驱动他的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与伤痛,而是一种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和一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个人的最后一丝侥幸的破灭。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订了最早一班飞回H国的机票。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近十个小时的航程,文承希几乎没有合眼。他望着舷窗外变幻的光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裴永熙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四年前宋家花园的蛋糕和安慰,转学后的照顾,温泉山庄的“情难自禁”,档案室的威胁与交易,以及后来看似真诚的道歉和“帮助”……
李在贤信中的字句反复在脑海中回响,与记忆里裴永熙温柔关切的眉眼、沉稳可靠的语调不断交错、碰撞、碎裂。
“承希,别怕,有我在。”
“钥匙管理很严格,但也不能完全杜绝漏洞……”
“那个跟踪者,和宇成出事前监控拍到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每一句当时听起来充满安慰和帮助的话语,此刻都被淬上了怀疑的毒液,变得面目可憎。
当他重新踏上H国的土地,呼吸到那熟悉又令人紧绷的空气时,竟有一种恍惚的宿命感。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沈明俊和宋容禹。他需要先独自面对李在贤,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撬开那个疯子的嘴。
通过沈明俊之前留下的关系,文承希辗转办理了探视手续。当他坐在探视室里,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到被两名狱警押送进来的李在贤时,几乎有些认不出他了。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李在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变得更加瘦削佝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不见了,露出一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但他身上那种阴郁扭曲的气质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浓缩了,变得更加粘稠和危险。当他看到玻璃外的文承希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诡异的光亮。
狱警将他固定在椅子上,然后退到稍远的位置监视。
文承希拿起通话器,直直地看向李在贤,开门见山:“你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说温泉山庄的恐吓不是你,那是谁?你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裴永熙……他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长途飞行和紧绷的情绪而有些沙哑。
李在贤慢吞吞地拿起自己面前的通话器,歪着头,像是欣赏什么杰作一样盯着文承希急切而苍白的脸,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文承希……你来了啊。”他的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带着嘶嘶的杂音和一种病态的愉悦,“看到我的信,睡不着觉了?是不是……想到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情?”
“回答我的问题,李在贤!”
“问题?”李在贤眨了眨眼,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什么问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看着你痛苦,猜测,寝食难安……不是更好吗?金宇成当年,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哦不,他更惨,他连问都没处问,只能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直到……”
“李在贤!”文承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泛红,“你犯下的罪孽已经够深了!宇成,南相训……他们的人生都被你毁了。到现在你还不想说真话?裴永熙他到底做了什么?”
“哦……你说裴会长啊……他怎么了?他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温柔,体贴,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多完美的人啊,是不是?”
李在贤故意模仿着裴永熙那种温和的语调,却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李在贤你别装傻!你在信里故意暗示是他,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不对?告诉我!”
“暗示?我暗示了什么?”李在贤忽然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一片空白,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个疯子,一个因为嫉妒而跟踪、伤人的疯子。法官是这么说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我说的胡话,怎么能信呢?”
“你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模棱两可、挑拨离间的话吗?你到底知道什么?说出来!”
“你问我知道什么啊?”李在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诡异,“我知道很多啊……我知道金宇成偷偷看相训时的表情,知道相训盯着你看时眼里那种闪闪发亮的光,也知道……某些人披着温柔的外衣,底下藏着多么肮脏的心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牢牢钉在文承希脸上,“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文承希?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看着你们互相猜忌,狗咬狗,不是更有趣吗?我烂在这里了,你也别想好过。带着疑问和怀疑活下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你——!”文承希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看着李在贤那张写满恶意和快意的脸,想起宇成最后时光可能承受的更深算计,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想起南相训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所有的情绪交织成一股毁灭般的冲动。
一个极端而冷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脸上刻意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悲哀和冰冷的讥诮。他调整了语气,变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向玻璃对面的人:
“李在贤,你知道吗,南相训死了。”
探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在贤脸上所有的表情,怨毒、疯狂、扭曲的兴奋都在这一刻冻结,然后片片碎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住文承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说,南相训死了。”文承希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在上个月,他伤势太重,并发症,没救过来。他死了,李在贤。因为你刺的那一刀,他死了。”
他清晰地看到,李在贤瞳孔在瞬间放大,那张灰白的脸先是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不……不可能……”李在贤喃喃道,声音开始发抖,“你骗我!他们说他只是昏迷……转去国外治疗了……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为什么不能?”文承希逼近话筒,声音如同冰碴,“你当时刺得那么深,伤到了肺和血管,失血过多,脑部缺氧……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李在贤,是你杀了他。用你那双肮脏的手,杀了你口中‘像王子一样’的南相训。”
“你骗我!”李在贤猛地摇头,语无伦次,“相训不会死的!他……他只是受伤了!南家那么有钱,一定能治好他!你骗我!文承希你这个贱人!你骗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想要扑向玻璃,但被坚固的椅子束缚着,只能徒劳地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蛆虫。他脸上的空白被一种极致的恐慌和疯狂取代,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迅速弥漫。
“他死了。”文承希的声音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地砸下,“就因为你那可笑的嫉妒和自以为是的‘爱’。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李在贤,你现在满意了吗?你彻底毁掉了你唯一‘爱’过的东西。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只能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带着你杀死了南相训的记忆,慢慢腐烂。”
“啊啊啊啊啊——!!!”李在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相训怎么会……是你们害的……文承希!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金宇成!都是你!啊——!!”
他陷入了癫狂,时而哭嚎,时而狂笑,时而喃喃自语着南相训的名字,时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文承希。李在贤彻底崩溃了,文承希的话击碎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将血淋淋的“现实”强行塞进了他混乱的大脑。
狱警迅速上前,控制住疯狂挣扎的李在贤,准备结束这次探视。
文承希冷冷地看着李在贤被强行拖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没有半点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空洞。他知道,从李在贤这里,他问不出更多了。而他刚才那个残忍的谎言,不仅没有撬开李在贤的嘴,反而可能将他推向了更深的疯狂,也让自己背负上另一层枷锁。
目的没有达到,还徒增了扭曲。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狱警压制下仍在痉挛哭嚎的李在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里。
室外的走廊空旷而冰冷,弥漫着某种压抑的气息。文承希脚步虚浮,腿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扶住墙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和生理上的不适。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走廊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
那人似乎也正要离开监狱,步伐从容,穿着一件质感精良的深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原本落在手中的一份文件上,察觉到前方有人,他自然而然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有瞬间的凝滞。
裴永熙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温和从容,迅速转变为混合着惊讶、关切和了然的复杂神色。他停下脚步,目光迅速扫过文承希苍白憔悴眼眶微红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会见室的方向,眉头轻蹙,随即又舒展开,化作一声轻叹。
“承希。”他开口,声音与过去别无二致,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东西,“果然是你。我刚接到通知,说有人来探视李在贤,手续……有些特别,我猜到可能是你。”
文承希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看着几步开外的裴永熙,那张曾经带给他短暂慰藉和长久噩梦的脸,此刻在李在贤信件的映照下,显得无比陌生而恐怖。所有的怀疑、指控、冰冷的分析,都在这一刻具象化,凝聚在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想将李在贤信中的内容狠狠摔在他脸上。
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的耳膜,带来阵阵眩晕。
“承希。”裴永熙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李在贤对你说了什么?”
文承希指尖掐进了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一丝清醒。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裴永熙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裴永熙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拒人千里的倔强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上前一步,距离拉近,那股熟悉沉木香气萦绕过来时,让文承希胃里一阵紧缩。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裴永熙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偶遇的老友,“你刚下飞机?还没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很安静,我们可以边吃边聊。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也需要吃点东西。”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一下文承希有些摇晃的身体,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时,又顿了顿,改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文承希抬起眼,目光掠过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落在裴永熙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逼迫,只有诚恳的邀请和担忧。他知道这是裴永熙惯用的手段,温水煮青蛙,用体贴和耐心织就一张柔软的网。
他需要答案。
而面对面,或许是撬开裴永熙那副完美面具的唯一机会。在宋家安排的保镖或沈明俊介入之前,他必须自己先弄清楚一些事。
“好……”
裴永熙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引路。他打开车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沉木香气。文承希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H国的街道与他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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