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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道:“……阿洵。”
——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都在沉默,气氛已跌入冰点。
季恒知道阿洵心里不好受,他刚得知父王死亡的真相,心情该有多复杂可想而知。他暗中调查此事,又刻意隐瞒没有告诉姜洵,姜洵想必也有怨气。
回了长生殿,两人一前一后向内室走去。
季恒走着走着,忽然回头面向了姜洵,伸手要帮他脱下大氅。
而姜洵躲了一下,自己脱掉了。
姜洵第一次对他冷漠,这让季恒心里有些难过,只是一想到姜洵今年才只有十七,自己比他大,多疼爱他一些也是应该的,便又开口哄了哄,说道:“其实我也没想瞒你。哪怕你今日不跟来,我也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的。”
姜洵语气很平静,也很冰冷,说道:“见到魏德之前,你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你想先看看事情大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以及何时告诉我。可你不说,我自己便不会察觉了吗?惠帝一朝发生了多少事,二十年前,天子和我父亲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那么多腌臜、龌龊、上不得台面的事!朝廷百般掩盖世人便不知道了吗?这么多年,我会不怀疑我父亲的死因?”
那日在林间小屋,季恒迷迷糊糊间吐露真言,说“我们做这件事不能只是为了‘复仇’”,他便已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旦有一个疑点得到解答,许多疑点便都能迎刃而解,比如去年在长安,左雨潇为何会忽然消失一阵。
他知道季恒一向会把“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都交给左雨潇,因为左雨潇手段更狠,也没什么道德,只知一心向主。
所以今日,左雨潇来找季恒,而季恒说要回趟季府时,他便知道季恒肯定是在骗他。
季恒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王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哪怕刀笔吏把你父王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彻查一遍,也未必能找出半点错处。可陛下胁迫他为何会有效?他用谁做了威胁?你父王宁肯伪装成意外,也不希望我们得知真相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若是知道了,要么复仇、以卵击石,要么隐忍、蹉跎一生,但他不希望我们这样。他只希望我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哪怕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哪怕是认贼作父!”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姜洵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就一定要替我父王复仇。”
他一想到那日在传舍,父亲亲手在马车上做下手脚时,心中该会是怎样的心情?想到父王不得不抛下他们时该会有多不舍、有多遗憾?他便心如刀绞,只想把姜炎碎尸万段!
他倒宁愿姜炎是派人谋害了父亲,给了父亲一个痛快,也不希望会是如此。
这样的死法太折磨,也太屈辱了。
“那一位是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大局考虑,我不清楚。但我父王死得冤枉,这世上总该有一个人站在他那一边!”姜洵不知觉间攥紧了拳头,说道,“那一位,看来也不过只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他有功绩,可他弑父杀君登上皇位,便总要做出点功绩来洗刷罪孽。”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这日过后,两人照常一起吃饭,也同床睡觉,可这心结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怎么也消散不去,直到迎来了新岁初一。
元正日要祭祀,天还未亮二人便起了身,沉默地洗漱、穿戴,而后随车队去往宗庙。
二人在车上一路无言,这些天的“冷战”氛围让季恒逐渐有些吃不消。
他感到胸口很闷,闷到再用力呼吸也难以缓解,他便掀开竹帘,静静望向了窗外。
天策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侧屋檐上的积雪随风“扑簌簌”飘落。大家冻红了脸颊,却又拱着手互道着“幸福安康、长乐未央”,临淄城内张灯结彩,满是节日欢闹的氛围。
而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热闹退散,一行人出了城,马车在庄严肃穆的宗庙前停了下来。
祭乐响起,祭祀很快开始。
姜洵身穿黑色冕服,手执玉圭肃立于祭台前,率领百官行祭祀大礼。
季恒则站在姜洵身后,目光微垂,情绪低落,跪拜时只看得到姜洵漆黑的衣摆在自己眼前摆动着。
他有些不敢直面祭台上那两块牌位,他没有为阿兄复仇,他和姜洵做了不该做的事……
而正百感交集之时,姜洵忽然回身攥住了他手腕。
季恒蓦地抬眸,撞上了姜洵眼眸。那目光沉稳又坚定,又带着微微的笑意,像在哄他说“不闹别扭了,我们和好”;又仿佛在这片刻间下定了决心,要与他生生世世地走下去,不惧千难万险。
紧跟着,季恒脚底一趔趄,便被姜洵拽到了身侧。
众目睽睽之下,季恒耳根倏地红了。
只是祭祀又如常进行,百官都手执祭器垂着头,没有人注意他们。季恒便也“将错就错”,就这样和姜洵站在一起,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这样便算是拜过父母了吗?
雪纷纷飞落,染白了两人的头顶。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总算挨坐在了一起。
姜洵看着季恒那双冻得微微泛红的手,过了片刻,拽了过来,说道:“刚刚你手很凉。”
季恒没应声,任姜洵牵着自己的手,又把脑袋靠在了姜洵身上。
车轮滚滚轧过地面——
季恒还要去祭祀祖先,往年这时两人都是回宫的回宫、去祖庙的去祖庙,季恒却忽然问道:“阿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祖庙?”
姜洵揉捏着季恒冰冰凉凉的手指,有些不敢肖想季恒是要带他见先父什么的,只道:“好啊,那我在外面等你。”
“不是,我是说,”季恒眼眸很亮,语气又很真诚地道,“我想带你去见季太傅。”
姜洵心底一暖,道:“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季太傅不会生气吧……?”
毕竟他这样的“儿媳妇”,哪个父母见了能不掀桌?何况季恒还是家中独子。
季恒认真道:“我是觉得,如果父亲果真泉下有知,那咱们的事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倒不如大大方方跟他摊牌,正式和他见上一面,反而显得比较尊重,你觉得呢?”
姜洵道:“那自然好了。如果季太傅不满意,那就请季太傅来我梦里,我一定好好跟他解释,磨到他接受我们这桩婚事为止!”
季恒无奈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祖庙门前停下。
今日宗亲长辈们都在,他们也没必要闹得世人皆知,季恒便先进门同宗亲们给祖先祭祀,姜洵则有些“见不得人”地躲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
直到祭司结束,季恒才单独带姜洵见了季太傅。
姜洵两手空空而来,忽然有些不大好意思。他环顾四周,见季家家风简朴,祖庙建造得虽气派,可所用祭器、祭品却不会太过靡费,稍显简朴,便说道:“我想把咱爹这祭台上的祭器都换成金器。咱家钱都在你那儿,能批准吗,季恒?”说着,两手轻轻揽住了季恒腰身,姿态有些黏糊糊的。
季恒简直哭笑不得,提醒道:“‘咱爹’看着呢。”
姜洵“哦”了声,匆匆收回手。
季恒道:“批准。但季家列祖列宗用的祭器也不是金器,季太傅自己用金器,显得有些僭越了。所以心意收下,下回带点水果、糕点什么的就好。”
姜洵知道季恒节俭,特别会过日子,知道季恒肯定不同意,却还是调侃似的道:“那就把列祖列宗的祭器都换成金器。”
季恒果断道:“驳回,哪来这么多钱。”
姜洵忍不住发笑。
第104章
两人又给季太傅上了柱香, 拜了三拜。
季恒捧着香,在心中默念道:“不孝子季恒,遇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良人, 今日特带来给父亲看一眼。正如父亲所见, 他家风良好, 孝顺有礼, 学富五车,还对我夫唱夫随,可以说是非常符合父亲对我另一半的期望。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很……”说到这儿, 实在有些说不下去。
他怕真把季太傅气活,这才正经起来道:“我知道很不应该……但请父亲相信我们绝不是胡闹。我们有共同的理想,有一同在奋斗的事业,他待我也极好,其他的, 还请请父亲拭目以待……总之生气归生气, 还是希望父亲能够祝福我们……至于传宗接代, 我肯定指望不上,父亲不如指望指望——”
算了。
季俨也指望不上。
——
回到齐王宫,季恒洗了个热水澡。
洗澡水有些烫,将他莹白如玉的面颊熏得有些微红,可一出浴桶还是冷, 他匆匆擦干身子, 换了身中衣便向床榻走去,说道:“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姜洵在床上掀开了被子, 说道:“快进来。”等季恒躺下,便立刻拿被子把季恒包了个严严实实,又用手掌帮他搓热冰凉冰凉的手臂。
季恒浑身打了个冷战, 这才感到好一些了。
姜洵紧紧搂着季恒,季恒也贴着姜洵,就这么贴了一会儿,季恒身上才暖和了起来,说道:“再过三日你便要回去了……”
姜洵一路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才挤出八天时间留在临淄,但很遗憾,中间有好几日两人都在冷战中度过。现在想想,季恒只万感遗憾。
姜洵搂着季恒道:“等开了春,两边大概率便要停战,到时我就回来了。”
季恒没说话,只往姜洵身上又靠了靠,调整了个舒服姿势。
“还有那日的事,”姜洵心里也很愧,说道,“对不起,我只是……”
姜洵有些说不清楚,而季恒替他说了出来,道:“你只是气我瞒你。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好,毕竟事关你父亲,我不应该瞒你的。可能是我看着你从小不点儿一点点长大,很多时候,还是下意识地觉得你还很小……”
而姜洵有自己的视角,说道:“但你那时候也是个小不点儿啊,还是个病恹恹的小不点。你小时候就像个玉做的小人儿似的,我和姜灼第一次见到你,碰都不敢碰你一下,生怕碰一下就给碰坏了。”
“……”
姜洵道:“虽然后来混熟了,你比我大,许多事都是你教我,你带着我,尤其父亲走后。但我其实也是看着你从小不点儿一点点长起来的。”
季恒心想,姜洵这么说倒也没错……
但他当年除了比姜洵大四岁,其实还比姜洵多活了一世,所以他那时看姜洵,是一个二十岁青年看小屁孩的心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姜洵这两年虽也忽成熟、忽幼稚,但有时成熟起来,的确又很出乎他意料,让他无法再拿姜洵当一个小孩子看待。
他又解释道:“这么说吧,我刚开始查这件事时你才只有十三岁,我根本没法告诉你。那日雨潇忽然找我,说魏德抓到了,这来龙去脉太长,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我又急于去盘问魏德,所以……”
姜洵一副“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样子点了点头。
季恒又抬眸看着姜洵,说道:“这次是我不好……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跟你商量,好吗?”
姜洵也垂眸望着季恒,目光却有些不大信任。
他看着季恒这双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又能操控一切的眼睛,告诉自己季恒的话顶多只能信一半。
他搂着季恒,手搭在季恒后腰部,摸了摸,便顺势抬手“啪—”地朝季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像是小小的惩罚似的。
季恒有些吃痛,下意识要弹开,姜洵又把人搂回来,还搂得死紧不让人动弹,说道:“没关系啊,你想瞒就瞒,高兴就好。反正你瞒你的,我查我的,看最后谁能道高一丈便是。”
季恒放弃挣扎,尴尬地笑了笑,示弱道:“不过回想起来,我今年刻意瞒你的两件事,还真都被你当场戳穿了。一次是在山洞,一次是在季府。那我以后还是直说好了,不多此一举。”
姜洵抚摸着季恒后腰,那里肌肤细腻光滑,手感极好,只是太瘦,瘦到能摸到一颗颗的脊椎骨。
他道:“那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哪件事是瞒着我的?今晚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坦白。若是今晚不说,事后又被我发现,那我就……”说着,揉搓季恒的屁股,又“啪—”地给了一巴掌。
“………………”
那清脆的一声响让季恒登时红了耳根,他无语半晌,问道:“……姜、伯、然。你这又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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