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炎也膝行几步,拉住了姜坤的手,让姜坤面向自己,说道:“阿坤,你看着我。你是弟弟,你今年才五岁,到了匈奴人手中,你如何能照顾好自己?阿姐是女孩,她也需要有人保护。让你去做质子,我会非常非常不放心,让阿姐自己去和亲,我也会非常非常不放心!只有我陪着阿姐去,我才能保护阿姐,我才能放心,你明白吗?”他说着,托起阿坤的脸颊,用大拇指帮阿坤揩去不断掉落的泪水,“让我去,我有办法能全身而退,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可那一年他也不过十岁,他又能有何办法?
惠帝、朝臣各怀鬼胎,可年幼的兄弟不懂得成年人的险恶心计,宣誓殿内,只有兄弟二人在真真实实地经历着生离死别。
姜坤嚎啕大哭道:“我不想让你走,我也不想让阿姐走,我其实也不想去,为何一定要这样?为何一定要这样?”说着,大哭大闹了起来。
姜炎按着姜坤双肩,用力稳住了姜坤,说道:“没办法,我们是皇子,必须要保护自己的子民。我会平安回来,而你也要尽快长大,要担起自己的责任。你要好好读书,学习经世治民之道,如若万一我回不来,你便要……”
接下来的话,被姜坤忽然崩溃的哭声打断。
姜炎没有再说了,只捏了捏阿坤的肩膀,说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
兄弟间的真挚情谊,使得满朝老狐狸们也为之动容,抽泣声此起彼伏。
惠帝也垂下一滴泪,而后语重心长道:“阿炎。”
“喏,父皇。”
惠帝道:“你是兄长。”
姜炎知道父亲这句话便就是最终决议,坚定道:“明白。”
惠帝顿了顿,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地又说了一句,道:“你也永远是昭国的皇太子。”
——
长安城飘起了鹅毛大雪,使团侍奉太子、公主,又押着载满财宝的长长车队驶出了城池。
两侧百姓十里相送,百官们则纷纷大松了一口气,庆幸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就这样巧妙灵活地被他们化解,他们可以继续安享太平、安居乐业。
几日后,匈奴如约退兵。
长安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白天街道熙熙攘攘,夜里青楼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作者有话说:来啦~
昭国、匈奴两边的情况全部都是架空杜撰,一切只为剧情服务~
第106章
骨都悍是一个残暴的君王。
在他在位期间, 匈奴几乎没有哪一年不在打仗。部落子民不断战死,留下大量孤儿寡母,赋税也逐渐加重, 所有物资都被投入到了战争当中。也“好在”骨都悍总能打胜, 堵住了臣民悠悠众口, 否则如此野蛮的统治根本难以长久维系。
年幼的姜漫、姜炎被送到骨都悍手中, 将要面临的是何境遇便也可想而知。
在抵达匈奴王庭的第一个晚上,姜漫便受到粗暴的对待,骨都悍还把姜炎按在一旁强迫他观看。凌虐邻国国君的一双儿女, 让骨都悍感到了巨大的快感。
关于这段过往,季恒也是从书中得知。
这五年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只是提到匈奴人有“以妻待客”的传统,骨都悍也常常在帐中酒池肉林。加之这五年, 又是骨都悍临终前的五年, 身体上的力不从心与政治上的逐渐实权, 让他变得越发暴戾。
姜漫很快被封为了阏氏,衣着排场谈得上华丽,但在锦衣华服之下,灵魂却逐渐腐烂。
姜炎则像个小奴隶一样跟在姜漫和骨都悍身边,总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骨都悍还常常把食物扔在地上喂给他, 让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捡东西吃。
姜漫不听话, 骨都悍便拿鞭子抽打姜炎,姜炎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而若是姜漫反抗, 骨都悍则又会当着他的面强|暴姜漫。
毫无反抗之力的姐弟,只能在黑暗中互相安慰,为彼此舔舐伤口。
直到他们来到了草原上的第五年——
五年时间彻底改变了姐弟二人的面貌, 他们已习惯于穿戴匈奴人的服侍、食用匈奴人的饮食,并已学会了匈奴人的语言。
他们对老单于逆来顺受,仿佛已彻底臣服。
这让两人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老单于也几乎放下了对他们的所有防备。
直到那日,喝得醉醺醺的骨都悍来到了姜漫帐中,而正在翻云覆雨之际,姜炎掀帘走了进来。
骨都悍一向不避着姜炎,他听出脚步声,便连头都没有回,只用匈奴语言说道:“你来了,炎。”
姜炎应道:“嗯。”
几十年来尸山血海、死里逃生的经历,练就了老单于格外敏锐的嗅觉,他在姜炎这短短一个音节中嗅到了蕴藏其中的杀意。
他头发花白,跨在姜漫上方——
而刚一蓦地回头,少年锋利的匕首便横插进了他脖颈。
老单于握紧了匕首,可年轻英武的少年显然比他要有力得多,那匕首还是一寸寸深入,鲜血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啊——!”
姜漫爆发出尖锐的惨叫,怕把帐外士兵引来,又死死捂住了自己口鼻。
十五岁的少年已生长得十分高大,穿着干净体面的服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奴隶。
他“呲拉—”一声拔出匕首,又用力刺向骨都悍的心脏。
骨都悍难以置信,捂住脖颈,用极尽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敢……伤我……你和你阿姐……会被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们做成炙肉……再一片一片地吃掉……!”
姜炎一言不发,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眼球因太过用力而变得凸出、猩红。他眼中只有一个信念,便是置对方于死地,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宰杀这头年迈的猛兽,好让他彻底失去反击之力!
骨都悍身形魁梧,力气也十分惊人。
即便已身中两刀,刀刀都是要害,可他每一次反抗还是让姜炎难以轻视。他拼命将骨都悍按在了床上,又用力下压匕首,像是想让这短短的匕首直接横穿骨都悍的胸腔!
直到骨都悍失去反抗,姜炎才将那匕首拔出,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骨都悍重重倒在了姜漫身上,而姜漫早已大惊失色。
“对不起。”姜炎说着,又拖着骨都悍鲜血淋漓的头发,把骨都悍从床榻拖到了地上。
而那一声对不起,像是在说对不起让骨都悍倒在了阿姐身上,让骨都悍肮脏的血,脏了阿姐漂亮的裙摆。
对不起,他直到今日才敢下手。
姜漫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炎,又迅速冷静下来,说道:“阿炎你听我说,大王的亲兵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说着,匆匆拆下自己的手镯和发钗,统统塞进了阿炎怀里,“父皇早就抛下我们了,我们杀了大单于,一旦两国因此交战,昭廷势必饶不了我们!所以你快跑,跑回昭国,但不要回到长安,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你听到了没有?”
姜炎却仿佛杀红了眼,根本听不见阿姐的劝告。
他单膝蹲地,又一刀重重刺向了骨都悍。骨都悍像一条尚未死透的鱼,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这时,帐外开始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姜漫泪流满面,从背后拉扯着姜炎,说道:“你听到了没有?阿姐求你,你现在就走,这里交给我,我就说是刺客杀的!你快走,听到了没有?”说着,热泪滚滚落下,不断捶打着姜炎。
姜炎却拔出匕首,两手握紧,再度重重刺下一刀。
他就这样刺了骨都悍整整三十刀,鲜血不断喷溅而出,溅了姜炎满脸满身。直到骨都悍彻底被刺成一摊烂肉,彻底地没了反应。
亲兵却还是没有赶来,而像是在帐外发生了打斗,只见外头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传来。
姜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炎这才扔了匕首,起身时趔趄了一下,说道:“乌维篡权了。”
第107章
乌维在这一场政变中稳操胜券, 拉拢一部分,再杀掉一部分,很快便平衡好各方势力, 成为了草原新一代的雄主。
匈奴人有继承父亲妻子的习俗, 即便昭国送姜漫和亲后, 两国边境仍冲突不断, 但身为昭国与匈奴“和平友好”象征的姜漫,还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新一代大单于——乌维的阏氏。
好在相比骨都悍,乌维要有格调得多。他像一个真正的丈夫般尊重和爱护姜漫, 也拿姜炎当尚未成年的妻弟来照顾和培养。
他问姜炎:“在你们昭国,怎么称呼姐姐的男人?”
姜炎说:“叫‘姐夫’。”
乌维便道:“那从今往后,你便叫我‘姐夫’吧。”
他待姜炎很好,教姜炎骑射刀法,甚至逐渐开始信任姜炎, 让姜炎参与到一些部落管理的事务当中。
第一年, 他先是带姜炎到其他部落去收缴牛羊, 隔年一些小部落,他便放心让姜炎独自带人去收缴;部落内部叛乱,乌维平叛时带上了姜炎,姜炎表现得十分骁勇,立下了大功, 乌维便又拨了五百精兵来给他带。
在乌维刚开始掌权的三年时间里, 草原上发生了大大小小不下十起叛乱,而每次平叛, 乌维身边都少不了姜炎的身影。
是乌维改变了姜炎姐弟的命运,姜炎姐弟在草原上可以依靠之人也唯有乌维。于乌维而言,姜炎是远比他各怀鬼胎的叔伯、兄弟、其余匈奴贵族还要值得信任的人选。
他放心交给姜炎统领的兵力也越来越多, 一次平叛,他甚至拨了两万骑兵给姜炎指挥。即便这些兵力在平乱结束后都要收回,但当年乌维篡位,所用兵力也不过六千,姜炎又是外族人,这已是巨大的信任。
除此之外,乌维也是一个开明且具有生意头脑的君王。
草原上的畜牧业太过脆弱,资源也太过单一,天然缺少纺织品、粮食、盐铁等必要物资;昭国的物资却丰富且多样,这也是吸引匈奴人不断前去劫掠的原因。
乌维总是说:“即便每次打仗,你们昭国的损失都更惨重,但我们匈奴也并非没有代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过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若是能建立稳定的互市,以我们匈奴人的牛羊马,换取你们昭国人的纺织品、粮食和盐铁,那么我想,两国也不需要再打仗。”
“只要互市足够稳定,我们匈奴人便能放心把心思和力气都用在如何配出更多牛羊,如何把它们养得更壮上;昭国也可以把心思和力气都用在怎么种出更多粮食、做出更多布料、煮出更多盐上,两国的百姓就都能过上更安稳、更富足的生活。”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的边境上,两边的百姓都曾进行过广泛而自由的贸易。但由于双方的政权更迭,慢慢地,互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变为了永不停歇的战争。我们早已不信任彼此,我若向你们的皇帝提出要建立互市,你们皇帝和臣子恐怕也会认为我没安好心、不值得相信吧?”
“炎,”乌维这样说道,“你是昭国的储君,你的父皇曾承诺过你,你永远都是昭国的储君。你是匈奴的质子,总有一日,你也要回到昭国。等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放你回去。”
“昭国的皇帝和臣子不信任我,但你会信任我;我不相信昭国,但我相信你。”
“等你回到了昭国,我们便能共同促成这一切!至少在我们都活着的二三十年时间里,我们可以为两边带来太平和安稳。”
“若将来有一日我放你回去,你会这么做吗?”
少年姜炎听了这些话,内心十分触动,说道:“如果姐夫愿意放我回去,如果我父皇没有背弃他的承诺,承认我太子的身份,那么我一定一定会这样做!我一定会促成这一切!”
而在姜炎十七岁的那一年,姜漫诞下一子。
那是乌维的七王子,姜炎唯一的亲外甥,乳名唤作小七。随父亲乌维长了一头可爱的小卷毛,又随母亲姜漫生了一双格外灵动漂亮的大眼睛。他长得既像昭国人又像匈奴人,可爱得叫姜炎爱不释手。
隔年,惠帝卧病不起。
时机已经成熟,草原上除了姜漫又多了小七这样一个让姜炎割舍不下的牵绊,惠帝又病重,昭国又尚未废除姜炎的皇太子之位,乌维便把姜炎放回了昭国,希望他能回去继承皇位,与匈奴共建互市。
姜炎骑着烈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驰,向着昭国的方向。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又前所未有地感到忐忑和迷茫,不知昭国眼下是何境况。
乌维、姜漫和小七三人亲自将姜炎送到了边境,昭国派了使团来接,姜炎换上了昭国皇太子的服饰,上了昭国备好的马车。
那日草原上的落日余晖红得像烈焰一般,他永远都忘不了阿姐一家三口,在火一般的夕阳下,不停对他挥手的模样。
他知道父皇爱阿坤胜过爱他,但他是父皇的嫡长子,他母亲是高皇帝钦定的儿媳,昭国这么多年又并未废太子,他以为看在他为了昭国到草原为质八年的份上,父皇还是会把皇位传给他。
94/113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