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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怎么会有马车，还有这么多随从，还有一个中年女人。
父父常常告诉他，裕儿非常非常重要，出门在外不能暴露身份。
小胖崽记住了的。
午未是个女子，也是圣上派来照顾小太子的主要人物。
此时，她捂着嘴巴，泪水不停地往外流。他们金尊玉贵的小太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小脸上被血污糊满，有些空隙露出白嫩的肌肤，此时已有划痕高高肿起。
原本的小金冠斜斜地垂在右颈之处，手上全是红痕，还捧着一个盛满水的果壳。
昂贵华丽的衣裳已经破破烂烂，小殿下的脚还以一个扭曲的程度放着。
这令午未感到了莫大的痛苦。
地支是为了这位殿下存在的，如今自己的君主这般模样，如何不能令他们心如刀绞。
她如此作态，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皆是咬着牙，偏着头不敢再看。
想到陛下的话语，午未强忍着心痛道——“我们从楚国来此地踏青，我家仆人说路中躺了个人，便来看看。”
小胖崽还没有放松警惕，他像一只炸毛的狸奴一般，手撑在地面上，让自己挺起身子——“他是窝哥哥，窝们被打劫了，窝父父马上就来找窝的。”
在场的人怎么会听不懂他说得呢?
我父父很爱我，马上就来找我们，你们别想有坏心思。
地支统领哪里敢看小太子的惨状，他听着都要泣不成声了。
这可是他们大昭的珍宝啊！是他们此生的信仰。
午未努力让自己显得无害，他们来此，一是为了救治甲一，二是为了带走小殿下躲起来。
“我家中也有同你一般大的侄儿，看见你我便想起他，不如我们带你去找大夫？”
小胖崽认认真真地感知着情绪，他又看看身子还在渗血的甲一，嘴巴抿成一条线——“你带窝哥哥去，窝不用去的。窝有钱，给你。”
小家伙掏出自己的荷包，聪明地在草丛之后拿钱，他拿得是一颗银子做的小圆球，他不敢拿出金子来。
哥哥去治就好了，鱼儿要在这里等父父的。
若是殿下不跟他们走，这计划还如何进行下去？殿下的伤又如何是好？
地支统领稍一思索，在小家伙身上轻轻一点，他便睡着了。
小胖崽听不到他们说话，地支的人才呜咽出声，他们更换两人的衣服时，才发觉伤势之重。
小殿下的脚已经青紫肿起了，地支统领看看被压出一条小道的杂草，突然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树——“殿下，殿下是一点点爬过去取水的！”
不亲眼看到，谁敢相信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在经历刺杀后能快速稳定下来，还能想着帮助同伴呢？
成年人都很难在生死关头保持冷静。
即使圣上计划做得万般周全，他们也没料到甲一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潜能，带着殿下狂奔几十里。
还是在他中了药的前提下。
午未等人擦干泪水，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带走，他们早已安排好了大夫。
小胖崽再次醒来时，鼻尖已经弥漫着一股药香，他飞速坐起身子。
哥哥！
小胖崽的眼神在看到甲一的那一刻安定下来，哥哥没丢就好。
“小家伙，你现在要好好躺着。”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按住他的肩膀。
胖崽配合地躺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夫动作——“你是大夫-窝哥哥活着吗？”
甲一看着就跟死了也没区别。
“活着呢，他身体强健，好好养着便是。”
小胖崽呼出一口气——“好哦，这是哪里呀？”
“大楚。”
“离大昭远吗？”他问。
“你是大昭人？”老大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小胖崽一个激灵，连忙否认——“窝不是，窝是大楚的宝宝。”
好吓人，鱼儿不能承认。
老大夫的眼神平和起来，说了句，睡吧。
“陛下...”
第103章 距离
“陛下。”老大夫躬身施礼。
圣上摆手，目光直直盯着儿子，面容上满是心疼——“劳烦赵太医了。”
赵太医摸着胡子，说道「陛下不怪草民吓唬殿下便好。」人老了，便成了精。
察觉到明熙帝的情绪，赵太医微微拱手便退下了。
看着铁血帝王动作温柔地为儿子擦拭脸庞时，赵太医心下感慨。
他如今年逾古稀，本是在家颐养天年之际。
奈何圣上有求，将他安排在这楚国边境，且地势偏远，往来不便。
初时他还有疑惑，毕竟自己年老了，圣上再怎么想对大楚兴兵，也不至于派遣这个老骨头。
可随着一批批珍贵的东西运往这里，赵太医渐渐沉默。
再一想到当今太子，以及当初他致仕之时，圣上不复当年明智的情形，他心下便有几分猜测。
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令当今如此大费周章？
只有大昭的太子。
赵太医还知道，与此地接壤的大昭边境，还驻扎着十万将士。
以及这镇上不少的暗桩，这些人都是为了护卫太子的。
真真是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圣上正为小家伙梳洗时，地支一脉的暗卫便来告罪了。
圣上充耳不闻。
徒留房间里跪了一地的人，头也不敢抬。
直至圣上摸了摸小家伙的脚踝，感受骨头并没有出现大问题，才语气森然地说——“朕布置周全，所求不过太子安好，如今他成这般惨状。朕见之，更心痛百倍，你们都给朕去问心阁走一趟吧。”
“是。”小殿下正在昏睡，众人回答的声音很小。
圣上给的处罚虽然很重，但人人都无异议。
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小殿下，且若不是圣上救命，他们早就死了。
办事不利，自然当罚。
“裕儿昏睡几次，可有不妥？”问得是吴中和。
吴中和答道——“陛下宽心，小殿下今日耗费心神巨大，多多休息为佳，奴才问过赵太医了。”
他又微微看了一眼明熙帝，迟疑道「陛下...」
“何事？”圣上略有些不耐。
“暗卫来禀告时，说小殿下是拖着伤腿一点点爬去...爬去取水的。”说道这里时，吴中和的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他千娇百宠的小殿下，怎么受了这么大的苦！
吴中和都不敢告诉圣上，生怕陛下自责不已。
明熙帝怔住，久久不言。
众人屏息静气，等待圣上雷霆之怒。
陛下却只道——“都下去吧。”
圣上自责吗？
当然。
若这伤在自己身上，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在他儿子身上，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可圣上也为自己的孩子自傲。
这个孩子，自小便可爱无比，惯会撒娇耍痴，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自己仅有几次打了他几下，他便抱着自己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父父不要打胖崽——」
明熙帝是又疼又爱，哪舍得再下手？
可如今，面临绝境，身上处处划痕，裕儿还能保持明智，真真是让明熙帝自豪不已。
他做了那么多，就是觉得自己儿子太过仁慈，心肠柔软。
所以他要处处扫清障碍，为他铺一条康庄大道。
就是怕他一朝魂散，他的孩子会六神无主，人人欺他。
可是裕儿从方方面面展现出来的智慧，让明熙帝深深惭愧，他的孩子聪慧、果敢远胜于他。
这让圣上，既是心疼，又是自豪。
他多么想昭告天下，朕的孩子是多么的出众。
明熙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好像永远也看不够。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脸上的肉肉一点没下去过。
鸦羽一般的长睫垂下，面上神情竟还带着笑意。
脸上划破了一道道伤口，偏偏无损他的可爱，反而令人更加心生怜惜。
如星辰一般的双眸紧闭，红润的嘴巴似乎还嘟囔着什么。
圣上俯下身去听。
“陛下-父-父——”还时不时嘴巴吧唧一下，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
圣上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他的眉宇，面上的神情柔和得不可思议——“朕在，爹在呢。”
心中一阵阵温热的流水划过，明熙帝就这样一直看着孩子。
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的儿，你长大了。
但是无论怎样，你在爹心中，永远是爹最爱的宝宝。
“叩叩——”敲门声传来，吴中和硬着头皮前来。
“陛下，您该回去了。”
圣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眉心——“尚早。”
他不想离开孩子，生怕这一眼便是永别。
即使圣上心中想活的欲望强烈，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活着？
圣上也不知，这样做，裕儿会不会恨他？
可是他别无选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明熙帝的心情便如此诗一般。
裕儿深爱他这个父皇，只怕察觉到一点，都会不管不顾地去求药。
他都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值当。
布局这么多，操劳这半生，偏偏也倒在此刻。
他不见着孩子时，尚且能狠心做出决定，可看了他一眼，明熙帝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圣上，您今日执意要来，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要紧的便是回宫医治，殿下一直在这里，您且宽心。况此次到来，殿下身边已安插许多画师，必不会令圣上错过殿下这一年的。”
策马千里，马也累得半死，何况身受重伤的陛下呢？
哪怕他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明熙帝是个心狠手辣的帝王，偏偏此刻要大伴说尽好话。
道理他都懂，怎么做圣上也明白，可是他的脚便如灌了铅一般，有千金之重。
吴中和还想再说什么，偏偏小殿下呼吸有些凌乱，似乎要醒过来了。
明熙帝瞬间掩面，脚步迈得飞快，吴中和紧随其后，不敢露出半点声响。
可不能让裕儿见着朕这幅面容可不能让殿下看见我出现在这里。
两人想法惊人的一致。
小家伙睡了许久，他揉了揉眼睛，不小心触摸到自己伤痕的时候，痛的抽气——“呼呼呼，鱼儿不疼，不疼。”
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眼泪汪汪地安慰自己。
圣上躲在柱子后面，不敢看这一幕。
小家伙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即使1002睡着了，他也小声地说——“叮叮，窝梦见父父接窝回家了。”
说到此话，小家伙怔怔地望向窗外，泪珠顷刻滚落——“父父什么时候带窝回家？”
第104章 躲避
遇刺时，小家伙不曾哭泣。
受伤时，小家伙不曾哭泣。
害怕时，小家伙不曾哭泣。
偏偏想到他的父皇时，小家伙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而明熙帝躲在柱子后面，连呼吸也不敢泄露。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就在你的面前，却不能与你相见。
圣上抚着心口，面上无比的挣扎。
他多想站在儿子面前，告诉他，爹在这，那不是梦。
可他不能。
晏寂渊，你是皇帝，你冷血无情，你心狠手辣，你应该拿出皇帝的气魄来...
钻心的痛让明熙帝喘不过气来。
他强撑着示意地支的人进来，才飞速地远离了这里。
再多待一刻，明熙帝便再也走不了。
圣上不曾流一滴泪。
可吴中和却知道，这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帝王此生最痛便是此刻。
明明双方都好好的，却不得不分离，还是自己亲手去谋划的一切。
他甚至不敢想象，陛下做这些决定时心里该有多疼?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荡，圣上背后划出的刀痕又渗出血来。
暗卫们有些为难地看着吴中和。
可吴中和全当做没看见，有时候疼痛也是缓解痛苦的一种方式，此刻他不应该去打扰陛下。
尘土飞扬，策马扬鞭。
圣上好像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片刻不停，头也不回。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小胖崽醒了以后便没有再睡了，他已经休息够了。
小家伙正坐在门槛上，渐渐看太阳升起，看太阳的光辉撒遍大地。
看枝叶上的雾气正在消散，他小小的一团，就这样靠着门，仰着头，一直看着远方。
赵太医来时，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细小的绒毛被微风吹动。
他可真是太像一颗水蜜桃了。
赵太医这个岁数，是最喜欢小孩的。
昨日那般吓唬他，已经是克制自己了。
可今日见着，他却硬不起心肠——“你在看什么？”
小家伙回过头，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仿佛有燃不尽的希望。
有着蓬勃的朝气与生机。
“窝在看父父，他要来接窝了。”小家伙说到这里时，眼睛更亮了。
“真的？”赵太医顺着他说。
小家伙点头，连腮帮子的肉肉也在抖动「是呀，他爱窝-最爱窝——」
“他会找到窝。”
他对自己的父皇是如此的信任，如此的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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