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赵太医有些心酸。
他不会来找你，也许你会在这里待一年，也许你很快就能回去。
也许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父皇了。
可是谁忍心对待这样满怀期望的孩子说这样残忍的话？
即使认为自己快死了，毫无牵挂的赵太医也不能。
于是他故作轻松，说——“那我就等着你的父父来给诊费。”
小胖崽见老大夫相信自己，心中更是开心「他给你好多，窝也给你好多——」
窝父父是皇帝！他是全天下最有钱的人。
窝长大后也是皇帝，比窝父父还有钱。
小家伙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赵太医叫他用饭，他却以父父找不到他的理由拒绝了。
直到赵太医说，饿坏了，你的父母都会心疼。
他才机械化地吃了饭。
他吃饭的时候还固执地说——“窝父父会来的。”
不知道是告诉赵太医，还是告诉自己。
赵太医也顺着他说——“是是是。”
小胖崽恨不得连觉也不睡，坐在门口等。
还是暗卫将熟睡的他抱到床上。
小家伙醒得很早，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时，他看了看自己，又跑出去看看正捡药材的赵太医。
“爷爷，辛苦你抱窝。”小胖崽很羞愧，他知道自己的体重，圆圆的自己。
老大夫怎么抱得动自己呢？
赵太医被他喊得一怔，随即面不改色地说道——“不辛苦，爷爷身体好，抱你轻松。”
他觉得自己要好好养身子了。
某地支暗卫：老头真不要脸啊，明明自己抱不动！是他抱得小殿下。
小家伙抓了抓自己的脸，很是不好意思地给赵太医帮忙。
但是赵太医见小家伙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说道——“这里我一个人忙就是，你偶尔去看看你哥哥。”
小胖崽应了，去甲一所在的房间给他喂了水后，又学着宫女伺候他的样子给甲一擦了擦脸。
“哥哥，你快点醒来，带窝去找父父好嘛？”
小家伙看了一会甲一，又跑到门前坐着去了。
他甚至穿上了红色的衣服，这是赵太医给他买的。
小家伙说，这样更显眼，父父不会看不见他的。
于是他又从白天等到黑夜，还是没等来自己的父父。
屋檐上，子黍看着眼泪鼻涕杂在一块的画师有些无语。
“你能不能好好画，这画了三天了，你是一幅也没给陛下啊！”
那画师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又呜呜道——“另请高明吧！我做不到看着小殿下受苦，而且你不也哭得稀里哗啦的。”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两人对视一眼，又默默地看着小胖崽流眼泪。
小胖崽在晚上吃饭的时候问赵太医，能不能带他去镇门口。
赵太医神色复杂地叹气——“你为什么想去？”
小胖崽戳了戳自己手上的窝窝，低下头——“窝父父没来，可能是因为窝在这里，他看不见窝。窝去最高，最显眼的地方等，他就看见窝了。”
赵太医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他背过身子——“明天带你去，今天你好好休息。”
陛下啊陛下！你于心何忍啊！
他自诩心硬如铁，也不能不为这赤子之心动容。
小胖崽难道会不知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他的心里知道自己父皇非常厉害，怎么会好几天过去了还没找到他呢？
可是他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深爱他的父皇对他不闻不问。
不愿意相信，他的父皇会在自己遭遇危险后不管不顾。
他想，也许是父父很忙，鱼儿知道的。
鱼儿要懂事。
紫宸殿。
明熙帝已经怔怔地望着烛光许久了。
“裕儿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吗？”
“昨日便传了信件来，只是没有画像。”
圣上的目光如炬，待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画师呢？”
第105章 嘲讽
吴中和深深拜下——“画师，画师不忍。”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小家伙的悲伤竟然深深地打动了画师，令这些在画艺上登堂入室的画师们，不忍去画。
或者说，不敢画。
“画师、不忍。”圣上喃喃自语。
“朕要长命百岁，要活到我儿登基。”明熙帝就这样和衣睡下，神情似乎有些疯魔。
拔除蛊毒之痛，令圣上不过几日便消瘦下来。
怪不得林太医说，这稍一不慎，便有殒命之险。
怨不得圣上，百般不舍，也要将小殿下送出宫去。
圣上罢朝多日，京中居然无人起事。
而边境虽然有大楚与漠北之君虎视眈眈，但也不敢真正冒犯。
这便是被明熙帝打出阴影来了，若不是有十分把握当今醒不过来了，恐怕这些人都不敢动手。
吴中和问过林太医，这拔毒过程需要这么久吗？
林太医道，拔毒几月，可亏损要几年才能补足？
若不是皇家宝药甚多，说不定陛下与太子分离之日还要更久。
——
小胖崽一日比一日起得早，今日他都不用赵太医为他束发便自己胡乱扎了两个小揪揪。
然后直愣愣地站在赵太医门口。
他实在太乖了。
自己醒了也不会吵人，只会自己傻呆呆地等。
赵太医一开门便见着小家伙靠在门上，一见他便咧着嘴巴笑了。
“爷爷，窝们快走吧。”
冬日里，露珠都凝在了他的鬓角之上，足以见得，小家伙究竟是等了多久。
赵太医用帕子细细给小家伙擦了，又给他的脸蛋抹上防风的药膏（防干裂），这才带着小家伙出门了。
此地与大昭接壤，吃食上两国美食皆有。
小胖崽是最爱吃的人，赵太医知道。
他想带着小太子吃碗羹汤，可小家伙的肚子是咕咕叫，嘴上也咽着口水。
可却说——“要去镇门口。”
显然比起吃得看，他更爱自己的父皇。
赵太医无法，只好买了几个饼，带着小家伙去了昌南镇口。
此地城墙矮小，门口立着的衙役也个个吊儿郎当。
只是赵太医来此，凭一手医术救了好些人。镇上的人便对他很尊敬。
衙役们也不例外，纷纷同他打招呼——“老大夫怎么来了？”
“这是老大夫的孙儿吗？真是好相貌！”
见着他牵着的小家伙，众人纷纷称奇。
赵太医不动声色道——“是我孙儿，这些日子被他娘送到我这儿来了。”
众人也不奇怪，他们确实见着老大夫的儿媳过来。
他们说话时，小家伙就乖乖地听着，时不时咬一口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极了。
旁人见他吃得满足，忍不住想，这饼子有这么好吃吗？
镇上有人生了病，到处在找赵太医。
他想带着小家伙回去，小胖崽却一屁股赖在原地不走了。
他甚少这样耍赖，令赵太医有些手足无措。
衙役便笑——“老大夫放心去便是，娃娃我们替你看着。”
他们说得也是真心话，谁不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孩呢？
想着殿下身边暗卫众多，赵太医便也放心离开了。
便是这里的人死绝了，小太子也不会有事的。
衙役们值守的同时，还时不时看小家伙一两眼，生怕他跑丢了。
可这老大夫家的孙子也不知怎么养的，明明就是一副娇生惯养的样子。
可坐在这矮凳上不哭不闹，就眼睛不眨地看着城墙外。
都是家中有子女的人，可他们都调皮得很，哪里见过这么乖的小孩。
“你怎么一直看着外面呢？”说话的衙役五大三粗的，却偏偏压着嗓子说话。
其他人做出一副呕吐的样子，说道——“张云，你可真是恶心啊！”
轮到自己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的，一个比一个装模作样。
小胖崽已经习惯了这种画面，他一边望着外面，一边说道「窝在等人——」
衙役们问他是谁，小家伙不说。
他是个很有警惕心的孩子。
众人实在喜欢他，便拿着自己给家中孩子买的吃食哄他。
小胖崽全盘接受，边拿嘴巴也很甜地说——“谢谢哥哥，谢谢叔叔。”
被他喊哥哥的便呲着大牙笑个不停，惹得被喊叔叔们捏紧了拳头，很想揍这个——“哥哥。”
正巧乡下人赶着早市过来了，镇门口一下子聚集许多人。
衙役们怕伤到他，便让他坐在一个小棚子下面。
那儿也可以看见进进出出的人群。
小胖崽乖乖坐在矮凳上，继续吃着赵太医买的大饼。
其他人给他的东西，都被他装在一块，准备拿给赵太医吃。
“喂，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一群小孩围过来，为首的男孩拽了拽小胖崽自己扎的小揪揪。
也许是从来没人说这句话，也许是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他。
小胖崽愣在原地，连饼子也掉在了地上。
“你是聋子吗？”
一群人恶意地笑了起来，小胖崽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晶亮。
“他要哭喽！”“哈哈哈。”
有些孩子面对美好的东西会守护，而有些只想破坏。
小胖崽在赵太医门前坐了那么久，哪个爱玩的小孩没见过他？
他们都想跟他说说话。
但有些人引起注意的方式便是欺负，他们不知道这会给孩子幼小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
反而会因为引起对方的情绪而沾沾自喜。
「窝有爹！窝有娘，呜呜呜」小家伙反应过来。虽然哭着，但是却像只小牛犊一样狠狠地将为首的小男孩撞在了原地。
暗卫们惊呆了。
他们本来拳头都硬了，但是没想到小殿下这么生猛。
小胖崽一边哭，一边捏着拳头在方祁的身上不停捶打，偏偏周围的小孩跟傻了一样，也不知道帮忙。
眼睁睁地看着小胖崽殴打方祁。
他说话软乎乎的，又带着奶音，那个叫张云的衙役一下子就跑过来抱起了他。
“不哭啊，不哭。”张云哄着小胖崽，又恶狠狠地对这些成日拉帮结派的孩子们说——“下值我就去你们父母那儿告状！欺负小弟弟有理吗，长大后是不是想坐牢了？”
这其实有些可笑，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家伙是压着这个七八岁的男孩打得。
第106章 勇猛
可是小家伙哭得太可怜了，大大的眼睛涌着泪水，身子还微微得发抖，白嫩的脸上满是因情绪激动涌现的红晕。
谁不心疼他，谁不可怜他？
就连被打的小男孩，也呆呆地看着他。
有围观的人跑去告诉赵太医，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跑得健步如飞，把身后的青壮年远远甩下。
留下一路目瞪口呆的人。
一看到可怜兮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赵太医气得捶胸顿足——“几个小瘪三！欺负到我孙儿头上，老头子在镇上多次免费为人看诊，何物豚犬，安敢辱我孙儿...”
他一直以来都是气定神闲之人，这一番犀利的指天骂地，骂得众人是哑口无言。
连地支的人都面面相觑，直呼赵老太医还有这一面。
“抱，呜呜抱。”赵太医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对小胖崽是真心实意。
这无关小家伙的身份。
小胖崽知道，此刻见他来了，眼泪流得更凶——“窝有爹，窝爹会来的呜呜呜。”
赵太医抱过他，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差点摔倒。
他连忙气沉丹田，才抱得动这个小胖墩。
一听这话，他又气急了，只把几个小孩骂的哭天喊地，骂得方祁无地自容。
骂得小胖崽都顾不上哭了，瞪着眼睛看他输出。
小胖崽从没见过战斗力这样强悍的人，比交趾傻傻使臣还要会骂人。
他就这样看着老大夫为他一改以往云淡风轻，叉腰张嘴便骂——“死王八炖汤，憋一肚子坏水的龟孙子。见我孙儿乖就这样欺负他！真是两条蛇生出个蛤蟆来，谁不知道随了谁，他爹他娘家里有事，孙儿才过来给这老头子带，竟敢说他没爹，他爹来了保管你们通通吓尿！”
他犹如泼汉骂街，还嫌不解气，又是狠狠啐了一口。
小胖崽张着嘴巴，眼泪都没流干净就傻乎乎地给赵太医鼓掌了。
“爷爷好-爷爷棒！”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赵太医便忍不住了。
怎么能在小太子面前说这样的话呢？又想想在场的暗卫会将此事记录给陛下看，赵太医便两眼一黑。
他的一世英名啊！
怎么就为这小胖墩破功了呢？
赵太医强装淡定，心里泪流成河，他拉过小胖崽的手——“回家去。”
语气有些冷硬，但是小胖崽还沉浸在老大夫大杀四方的场景里。
“爷爷，王八是什么？”
“不知道。”
“爷爷蛇为什么蛤蟆？”
“你吃这个。”
小胖崽的嘴巴被堵住了，也不再继续询问。
爷爷不告诉他，他会问父父，问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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