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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殷离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一般。
他与师尊相识也不过十年而已。
殷离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温泉边的石块,指尖微微发白。温泉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师尊……”殷离声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我知道了,您安心闭关,这十年我会打理好听雪峰的。”
“不过,”殷离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 不敢再看傅云疏的眼睛,“我……我会想您的。”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着,让他无法平静地直视傅云疏。
傅云疏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殷离声的发顶,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傻孩子,不过是闭关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殷离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傅云疏说得对,可心里却依旧无法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傅云疏的脸上,仿佛想要将这张脸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
月光下,傅云疏的眉眼如画,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殷离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师尊,”殷离声的语气中是浓浓的不舍,“我会等您回来的。”
傅云疏微微点头:“好,等我出关再来看你。”
“我闭关的这段日子你可不要一直沉迷于修炼,偶尔也多去找裘南他们玩玩。”
殷离声无奈,“师尊的要求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傅云疏叹气,没办法啊,谁让自家徒弟那么卷。
…………
怀微仙尊闭关的消息一出,上门道贺的人也少了很多,宋闻琢乐得清闲。
他来听雪峰邀请殷离声去主峰住,毕竟一个人独自呆在这有点过于无聊了,主峰那边好歹自家几个徒弟和小师叔都还挺熟的。
殷离声拒绝了。
“不是还有师尊在吗?”
他是这样说的。
宋闻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师叔祖的闭关,对小师叔的打击似乎挺大。
…………
殷离声觉得他把自己养得挺好的,他每年都会给师尊写一封信。
第一年。
师尊亲启: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我在院中栽种了一棵桃花树,竹林虽清幽,但或许有些单调。
丹峰的邱道友说桃树最迟五年便可开花结果,想来待您出关之时,它已枝繁叶茂……
第二年。
师尊亲启:
别经数月,思何可支。
桃树已今非昔比,但距离开花结果还有很大差距,不过我相信它不会让我们失望。
弟子这两年一直勤加练习,断渊说《清心凝神诀》不再适合现在的我,它本想再去给我找本功法,谁知宋宗主已将新的功法送到,原来您在闭关之前便已为我规划好一切,弟子倍感荣幸。
《清心凝神诀》是您送弟子的第一份礼物,我将它放在了识海的最深处。
断渊问我明明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为什么还要每日翻阅,我说它不懂,谁知这家伙又生气了,剑灵的心思果然难猜……
第五年。
师尊亲启: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桃树已然参天,春日之时桃花灼灼,恰似天边绯霞倾落人间,满枝烂漫。
我情不自禁地想象若是您在桃树下舞剑的英姿。想来那画面定是惊心动魄,您身姿挺拔,剑招凌厉,衣袂随风飘动,桃花映着您的眉眼,飒爽之姿令徒儿为之倾倒。
可惜暂时无缘见到,我便将桃花收集了起来,学做了桃花酥、桃花粥、桃花糕……
裘南他们都说味道不错,争着要吃。思淼哥想要抢江珩哥碟中的桃花糖,结果不小心打翻了霜宛的碟子,此事被宋宗主知道了,宗主命他去打扫了七天的山门。
对了,弟子还酿了几坛桃花酿埋在树下,待师尊出关之时与您共饮。
不过五年而已,我等得起……
第七年。
师尊亲启:
褚墨有限,不尽欲言。
近来我频繁梦到师尊,醒来之时一阵怅然若失。
不曾想听雪峰竟有叛徒,宋宗主不知何时知道了此事,命我前往其他几峰交流学习,不学点什么回来不许待在听雪峰。
我不服,反驳说我是师叔。
谁知他竟拿宗主身份压我,可恶。
第一个月,我去了剑峰。裘南外出做任务去了,顾峰主将剑法演示一遍后命我自己练,然后跑去找宋宗主了。
我学会了,遂逃回。
第二个月,我去了丹峰。宁峰主命她的弟子教我炼丹,我炼了,无奈丹炉不争气,接连回家颐养天年。
宁峰主生气了,不许我再靠近丹炉祸害她的灵药,遂逃回。
第三个月,我去了器峰。叶峰主教我炼器,我将您当年赠予的飞机拿给他看,他惊为天人,连着研究三天不眠不休,连带着我也没睡好觉。
宋宗主命我将飞机收回去不许跟着他熬夜,遂逃回。
第四个月,我去了符峰。传闻符峰充满了大大小小上千个阵法,只有一条正确道路可以进去。
温峰主说我什么时候可以找到那条路什么时候就可以回听雪峰。
第二日我便将正确答案说了出来,他有些崩溃,开始怀疑人生。
我不敢告诉他我其实是花了五块上品灵石从器峰的杨怀慕那买的消息,遂逃之。
第五个月,我去了御兽峰,在这里,我待满了一个月。
杜峰主说,听雪峰后山本有几只七阶灵兽,性情古怪凶狠,平日里因为有您的威慑不敢造次。但当年我初来听雪峰,您将它们狠揍了一顿命其安分,妖兽大悲,不愿再待在听雪峰,选择投奔杜峰主。
杜峰主虽笑得和蔼可亲,实则惯会拿捏人。
没错,他让我留在御兽峰同他学习与妖兽沟通,这样我回去后就能同后山其他妖兽打听您的事了。
我承认,他深深地拿捏住了我,遂在御兽峰认真学习了一个月。
不知道妖兽们口中的师尊会是什么样子……
第九年。
师尊亲启:
睽违日久,拳念殊殷。
弟子如今已至金丹中期,今年宋宗主突然颁布了一条“金丹期以上弟子每年最少下山出三次任务”的门规。
我怀疑他在针对我,可我没有证据。
于是我接了一个北境的任务,顺便去了殷家。
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祭拜家人,弟子原以为见到他们的牌位之时我会大哭。
可我没有,我甚至没流一滴泪,比想象中要平静多了,师尊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还有个好笑的事,祭拜之时,我和断渊寻了好久的祠堂,身为殷家子弟,这居然是我第一次逛整个殷氏主宅。
最后一年了,明年就能见到师尊了,弟子好高兴……
第十年。
师尊亲启: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
我竟忘了,师尊当年所说的是“少则十年”,也就是说,真正闭关的时间可能远超十年。
可是师尊,我好想你,想到一遍一遍地翻阅你写的《清心凝神诀》;想到一次次半夜爬起来在你闭关的洞府前傻傻望着;想到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想与你点点滴滴。
师尊你什么时候出关啊……
第十五年。
师尊亲启: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天机阁今年新出了个什么天骄榜,江珩哥是榜首,思淼哥是第三,据说思淼哥为此怄气了好久,现在正埋头修炼呢。
我没有丢您的脸,位列第七,是前十名中唯一的金丹。不过您不用担心,弟子不会自满,我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前些日子下山时碰到了妙音宫的楚瑜和段璇,她们告诉我自当年余州城一案后,各大门派都提高了警惕心,光是纪家就已经在中洲捣了魔族大大小小十几个据点。
不过可惜的是五大魔将的其余四人一直没有找到。
这些年下山遇见过不少人,总有人夸我不愧是怀微仙尊的徒弟。
裘南问我不会觉得困扰吗,一直活在您的盛名之下。
我告诉他完全不会,能听到世人将我与师尊放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第二十年。
师尊亲启:
音问久疏,垂念已深。
二十年过去了,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弟子如今已经金丹圆满,裘南和严霜宛也已经到了金丹中期。
新一届的弟子选拔已经开始,宋宗主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我、裘南、霜宛、思淼哥和江珩哥。
我这才恍然我与师尊竟已相识三十年。三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这些年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夸捧过我,他们称我为少年天才,修真界最耀眼的新星,说我气度不凡,不愧为怀微仙尊之徒。
可我始终忘不了,三十年前,在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乞丐时,师尊化名“苏昀”时对我不留余力的关照。
近来频繁想起旧事,我这才恍然,原来我对师尊的心思早有迹象。
是的,我喜欢师尊。
原本是说待师尊出关之时将这些信全部交给师尊,可我刚刚翻阅那些信,上面每一字每一句都透露着——我喜欢师尊。
这下看来,是不能拿给师尊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十几岁时,师尊叫来杨师兄给我修建房子,我同师尊闹着不肯去住,结果当天夜里就做了个梦。
梦中所做何事我醒来已记不清,只记得对面之人的脸上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雾,看不真切。
事后我羞耻地一个人跑到后山去洗亵裤,当天便火急火燎地搬去了新屋。
可昨日,我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梦,梦中是师尊的脸。
我真是个畜/生啊。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傅云疏,我尝试分析我们在一起的可能性,结果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于伦理道德上,你是我的师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孑然一身,无论世人如何褒贬,我都可以当作过眼云烟转头就忘,可我不能让师尊背上“不伦”的骂名。
师尊本就是高悬于天的明月,受万人景仰,怎能忍上污泥呢?
于身份地位上,师尊是清远宗的太上老祖,修真界唯一的大乘期圆满修士,享誉天下的怀微仙尊。我不过是个家破人亡幸得师尊垂怜才得以苟活的孤儿,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师尊?
于境界修为上,师尊已是大乘期圆满,寿命长达数千年,距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而我如今不过金丹期,即便没日没夜勤加修炼,没有个几百年也到不了渡劫期以上,想来那时师尊已然飞升仙界,我们之间终究会错过。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对师尊的情意早已深深被镌刻在了灵魂里,忘不掉刮不去。我就像深沟里的老鼠,无时无刻不在贪恋不属于自己的阳光。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份心意埋藏于心,以徒弟的身份守护在师尊身边。
惟愿如此,吾已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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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了很喜欢的一章,有点迫不及待放出来给大家看看。
因为周三白天有事,所以周三的更新会挪到凌晨,还有十几个小时,所以应该也不会有人被我虐到吧,下章就出关了[鸽子]
第51章 重逢
墨水滴落, 在纸张上印下一朵暗沉的花。
殷离声回过神来,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中,与前面十几封放在一起。
他抬头, 望向窗外的桃树。微轻拂而过,桃枝微微晃动, 嫩粉色的花瓣簌簌飘落,似一场缱绻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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