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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像忍耐什么,低声道:“别乱说。”
阿耶虽这样讲,却任人抱着,没有半点挣扎迹象,继续道:“不是?不是你不在甘露殿睡觉,大半夜溜我这里来干什么?我连窗户都锁了。”
阿爹道:“我撬的锁。”
阿耶还要讲,阿爹便道:“明日渡白还要查阿玠功课,莫吵他。”
这便给了阿耶顺水推舟的理由,他一言不发地挂在阿爹身上,脸上却偏要欲迎还拒地做出恼羞模样。这样走了几步,阿耶突然挣腾一下,“我的鞋。”
阿爹却不理,腾出手将帐子落好,就这么把阿耶拐走了。萧玠思来想去,只怕阿耶穿了鞋子便如鸟插翅,会把阿爹推出去再次锁门。
的确也那么干过。
阿耶锁了好多次门,阿爹便撬了好多次锁。
每个第二天,萧玠去翻看房门窗户的锁,都没有瞧出半点损坏迹象,叹以为神。如此再三,便毕恭毕敬、诚心诚意地找他爹去学手艺。
萧恒严谨踏实地教他儿子撬锁。
这也是他教给萧玠的第一个活。
萧玠成功开的第一个锁,被萧恒很郑重地拿红纸包起来。撬锁的铁丝便被萧玠很郑重地收紧荷包里,哪怕是父子最势同水火的那几年也没有丢弃。
萧恒总能帮他,不论什么时候。
咔嗒一响,妆奁打开,里头尽是女子装饰,萧玠只粗粗认得。他正想放下盒子,突然目中一动。
他从绒花堆下捡出一支点翠钗子。
点翠工艺繁杂,取用更是活翠鸟的毛羽,是历代宫廷命妇心头之爱。但萧恒登基之后,点翠饰物和鸟兽之裙一起被明令禁止。
这是个老东西,而且瞧上去是个有规制的东西,那它的所有者如何也不该是行宫中一名乐者。
萧玠将钗子藏入袖中,正要往下翻看,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他刚要挣扎,那人在身后轻轻嘘了一声。
是沈娑婆。
窗外响起匆匆脚步声,还有女孩子的交谈:“劳你回来帮我找牙板,我明明记得系在裙子上的……”
“说不定换衣裳时落下了。咱们赶紧,一会何判官要到,若叫他发觉了,这个月的月钱如何也要扣下了。”
萧玠手心生汗,捏紧袖中钗子。
他本来就身陷汤池丑闻,再叫人从闺房里发现,那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那双女子将近门前,也没法夺门跑出去。
突然之间,地转天旋,等门声响起,萧玠已经被沈娑婆塞在床底。而对方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身体压在他身上。
绣鞋和裙裾从眼前停住,萧玠大气都不敢出,听那女孩怨怪道:“这个春玲儿,又把匣子摊我这里。依我的性子,非要给她掼到窗户外头去。”
另一个笑道:“你敢惹她?她上头那么多贵人看着呢。快找你的牙板,赶时辰呢!”
贵人。
萧玠心中一紧。只怕这支钗子和所谓的贵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想唤沈娑婆,发现对方另一只手仍合在自己口上。掌心微微潮湿,热汽和触感全拢在脸上。萧玠心中有些异样,正撞见沈娑婆垂眼看过来,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他头发倾到萧玠脸侧,有些痒,呼吸也是。萧玠只觉有些气闷,收紧抓住他衣衫的手指。沈娑婆挨得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在下睑上留下的凹痕。萧玠也是这时候发现,他眼尾有一枚浅红的小痣。
床下太过狭窄,萧玠手臂已然酸麻,好在那两女子没有滞留多久,不一会便合门走了。
沈娑婆先行起来,又伸手将萧玠拉起,问:“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萧玠摇摇头,“怎么这样问。”
沈娑婆道:“殿下心跳得很快。”
方才两人胸膛紧挨,萧玠的任何异样他都察觉得到。萧玠抬指蹭了蹭鼻子,带过这话:“沈郎怎么过来了?”
沈娑婆道:“朝廷来了贵人,我来寻殿下。”
见萧玠神色一紧,他便笑道:“殿下的老师到了。”
***
在院中见到夏秋声身影时,萧玠越走越快。那人也没像其他人一样依礼下拜,而是匆匆迎上去拉住萧玠的手,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皱眉道:“殿下何以清减至此?”
萧玠笑道:“老师知道我,春日身上懒怠,吃不下什么东西的。”
夏秋声道:“城西那家果子铺子还开着,臣给殿下带了些樱桃煎。”
萧玠指指喉咙,“要咳。”
夏秋声问:“殿下肺里的症候还不好吗?”
萧玠道:“这些日很见好了,只是久不见老师,心里很牵挂。老师一切都好?给老师送的东西,府里都能收到吗?”
夏秋声道:“都好,只是听闻殿下幽闭行宫,放心不下。”
萧玠笑笑:“在宫里关久了,从这边反倒心里能静些。老师知道,陛下心里疼我,不会将我怎么样。”
夏秋声面有愧色,“臣在朝中未能尽斡旋平衡之责,殿下受过,是臣的罪责。”
萧玠道:“夏家只是世家之一,族中除了老师,也没有什么出息的子弟。世家再敬重老师,却不是以老师马首是瞻。禁足是我有罪当罚,不干任何人的事。”
他静了静,问:“老师不问我……究竟怎么回事吗?”
夏秋声叹道:“臣知道,殿下受了委屈。”
萧玠嘴唇轻轻抖动一下,立刻背过身去。夏秋声也不说话,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过一会,萧玠重新回身,只眼眶微红,含笑道:“我有一件东西,想请老师帮我瞧瞧。”
萧玠拿出那只点翠钗子,递给夏秋声。
夏秋声仔细看过,道:“这是命妇首饰,我朝礼制,点翠唯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妻母可用,但奉皇三年陛下就下了禁令,大梁不许再作点翠工艺。”
奉皇三年前四品之上的官员,除了出身庶民的李寒,尽为世家子弟。如今不许再用点翠,这支珍贵稀有的钗子便束之高阁,反倒成为笼络人心的好礼。
端倪果然在世族那里。
夏秋声问:“殿下何处寻得此物?”
萧玠道:“逛园子时捡到,瞧着精细,想着寻一寻失主。”
夏秋声点点头,见萧玠起身,从窗下提了热壶,便知他到了服药的时辰。果见萧玠倒了碗热水,放在一旁晾着,又从袖里取出药瓶,倒出一枚黑丸。等服过药,萧玠又打开匣子,取出一只青瓷瓶,瓶塞启开,洇出一缕枇杷清香。
一切毕,萧玠又重新坐回去,冲他歉然笑笑。夏秋声心中酸涩,终于道:“陛下不日御驾启程,同殿下讲过吗?”
萧玠有些茫然,“陛下要出京?”
夏秋声颔首,“是,圣旨以下,陛下要亲巡九州,审查贪案。”
萧玠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没和我说。”
夏秋声叹口气:“今日早朝听陛下一直在咳。圣体若有恙,天下岂能安定?”
萧玠心揪起来,直觉却更敏锐地觉察到另一件事,“老师不想陛下去查贪贿吗?”
夏秋声默然片刻,问:“殿下还记得诸公之乱吗?”
萧玠脸色一僵。
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件事却成为很多人生命和时代的分水岭。
那场动乱让他失去李寒,让秦灼失去阿皎,也成为打碎他家庭的致命一击。
夏秋声叹道:“诸公之乱的导火索就是新法推行太过迅猛,京中世族不满,借陛下大公离京生乱。殿下须知,治大国如烹小鲜,徐徐图之方为正道。因为陛下一时之不能忍,裴兰桥身死,文正公分尸,大梁气数至今未能回转,而反贪一事直接触动世族根本,掀起的风浪当为昔日数倍。殿下,如今朝中栋梁缺乏,陛下的身体也不如往日了。这样大张旗鼓……臣只怕,群臣骚动,非朝廷之福。”
“但这不是陛下的错啊。”萧玠喃喃,“难道不怪贪贿之人,反要怪罪惩处他们的人吗?”
夏秋声语重心长,“殿下所说是为人之道,并非治国之道。天子御下,不仅要选拔贤才,更要善用庸人。贤臣有贤臣的用法,庸臣甚至奸臣也有他们的立身之处。陛下行事非黑即白,臣叹服之至,但的确并非为君之道。”
萧玠不出声,低头瞧吃干净的药碗,许久,还是道:“我不明白,老师,圣贤道理告诉我,君子皭然,涅而不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黑白都能混淆,那是不是有罪无罪也可以混淆,救人杀人也可以混淆?那我们立身的到底是礼仪之邦,还是禽兽的王朝?”
夏秋声默然许久,“殿下这句话说得不错,世上之人,大多只是披了张人皮。”
窗外林叶沙沙作响,萧玠沉默一会,轻声问:“老师,人不过一日三餐,日常衣食,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呢。”
夏秋声道:“溪壑可盈,欲壑难填。吃过珍馐佳肴,便难野菜糟糠。穿过锦帽貂裘,如何芒屩布衣?更别说宗族世代的排场规制,只说一次族中祭祀,从祭品取用到陈设布施,如何也不下千金。由奢入俭难,要断财路,实则断命。”
由奢入俭难吗?
萧玠问:“为什么陛下就能做到?”
夏秋声道:“所以是陛下做陛下。”
***
夏秋声离开行宫时天色已昏。
萧玠晚饭一直克化不动,但为了吃药,总要迫自己吃半碗清粥。这夜粥吃了两口便放冷了,阿子守在一旁,也不知该不该劝,反而萧玠先开口:“阿子,你说一个人节衣缩食,一支蜡烛就要点两个晚上,而另一个人只生日就要昼夜点满城的灯。他们两个过日子,是不是注定不长久?”
阿子不知如何答话,萧玠却先笑道:“这粥我吃不动了,不要倒掉,做明天朝食吃。我先吃药。”
阿子应一声,正要端粥出门,突然见一个身影快步进院,穿着正是龙武服色。
龙武卫将军尉迟松向萧玠抱拳,“行宫出了命案,臣等特来护驾,请殿下安心!”
萧玠霍地起身,拨开阿子冲出门,急声问:“怎么回事,死者是谁?”
尉迟松道:“教坊司一个乐者,名唤春玲儿。”
第14章
行宫,清心阁。
医官手指离开垂落裙边的软绵手腕,向何仙丘摇了摇头。
何仙丘叹口气,转身向萧玠揖手,“此地只怕冲撞殿下,请殿下移驾堂前。”
萧玠却抬步上前,见桌翻案倾,春玲儿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紫青,双目微睁,俨然断了气息。
他轻轻喘了几下,转头问:“什么死因?”
医官道:“应当是喘疾发作。”
萧玠问:“断气多久了?”
医官答道:“如何也有两个时辰了。”
萧玠问:“行宫一直有专人徼巡,各处房屋也有掌管。两个时辰,都没人发现吗?”
何仙丘道:“殿下有所不知,清心阁从前做收存乐器之用,后来仓库迁址,这边也渐渐废弃,是以察觉的不及时。”
萧玠蹙眉,“那她为何会死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何仙丘取了册子,校对过奉给萧玠,“回禀殿下,今日清心阁是她当值。”
萧玠接过一看,册上记录清心阁当值人员,今日的确是春玲儿在值。笔墨没有涂改痕迹,应当是早就定下来的。
医官检查过春玲儿口鼻,用短镊夹取出残存物,道:“殿下,她鼻中有吸入的杨絮,依臣推测,应当是受杨絮刺激引发喘鸣。这边又偏僻,不得及时救治,如此窒息而死。”
萧玠低头一瞧,地上果然有吹落的杨絮,向南的窗户上也有杨花积存。
何仙丘叹道:“她是打羯鼓的,一身很好的本事,只可惜……”
萧玠心中一片冰冷。
清早才从春玲儿处发现端倪,傍晚她便横死行宫,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窗外一阵寒风吹入,萧玠猛然一个瑟缩。医官忙道:“殿□□弱,禁不得风,还是赶紧回暖阁吃些防寒的药,以免引起旁的症候。”
阿子忙取那件海龙皮大氅给他披好,萧玠有些浑噩,由他扶着出阁子。脚踏上台阶,袍摆便被吹得扬起。
不对。
今日吹的是北风,窗台上的杨花压根积存不住。
他猛地调头重新回去,急声问医官:“她真的是窒息而死?”
医官颔首道:“千真万确。”
萧玠眼睛定在虚空,喃喃道:“但窒息而死,不一定是喘鸣。”
他似乎想起什么,从春玲儿尸身旁蹲下,翻检她衣袖,又察看她暴露在外的肌肤。终于,在萧玠翻过她手掌时浑身一震,接着他迅速道:“不对,不对,春玲儿不是喘鸣,是被杀……地面也有抓痕,她临死前在挣扎!”
医官思索片刻,“但有些人喘鸣猝死也会有意识,挣扎并非异常。”
萧玠握紧女子手腕,银镯滚落时打开她的五指,“她指甲里有血,但她身上没有伤痕。你们看她的脸!”
阿子轻轻叫一声,“她的鼻子……是不是有些歪?”
萧玠说:“叫仵作,瞧瞧她的鼻骨和牙齿。春玲儿脸色绀紫,但口鼻却有些苍白,很可能是被捂死。”
何仙丘讶然,“春玲儿平日虽性子古怪,但从未与人交恶,若说谋杀,臣总觉得……”
“何判官。”萧玠打断,“这是本宫的旨意,你听命就是。”
他提高声音:“龙武卫听令,封锁清心阁,不许任何人出入。再持本宫手令,请大理寺立案调查。”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罪魁落网之前,先不要惊动陛下。”
等安排好一切,萧玠才放自己咳嗽起来。阿子忙替他抚背,急声道:“殿下先回去服药吧,这几日才好些,再受寒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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