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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就算傻子也听出他的意思。秦寄冷笑:“提防我。”
  秋童忙笑:“哪里,只是军国大事,到底……”
  秦寄道:“滚。”
  秋童不以为忤,向他微微躬身退出去了。
  秦寄大步走回阁子,一眼瞧见案上的东西。
  一封信折,长度略宽,其上插有雉羽。
  是羽檄。
  紧急军书,皆以此示之。
  而今时今日,能越过六部直达太子案头的军书只有……
  秦寄浑身一凛。
  那封小小军报如同慈石,将秦寄重如铜铁的双腿吸引上前。他深深呼吸一下,将军报打开。看了没两行,立刻把折子合上,重新放回桌案。
  ***
  萧玠回来时,正见秦寄在窗下写文章。
  萧玠将狐裘解下,纳闷儿地瞧了他好一会。秦寄将纸提溜起来,两篇竟然都写完了。
  萧玠哎呀一声,快步上前把纸接在手里,仔仔细细读过去,喜笑颜开:“阿寄聪慧,很有见地,且终于没有骂夫子,可喜可贺。今晚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做。”
  “你想吃什么做什么。”秦寄似乎随口提道,“那个秋什么给你送了样东西,在桌上。”
  他说着翻动手头那本老庄,纸上“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的字影苍蝇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而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萧玠的动静。
  他听到书封被迅速翻开,很久没有再响一声,似乎萧玠已经不在这里。过了一会,才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迟滞,有细微的抖动声。
  他想必看到了那里:上赴黄鱼峡,败,损三千,退十里。
  等军报被重重合上,秦寄的目光才落在书上,然后仿佛偶尔抬头,正瞥到萧玠神色,问:“怎么了?”
  萧玠仍冲他笑,摇摇头,“没什么。去洗手吧,一会吃饭。”
  晚饭萧玠没怎么动筷,只吃了两口菜粥便罢了。秦寄抬头,正见萧玠望向门外,神色有一种克制的冲动,眼神极其缥缈,似乎在虚空中看到什么人。
  跟他发病见到所谓郑绥的鬼魂时很像。
  秦寄心中警铃大作,捏住萧玠腕骨。
  萧玠一个哆嗦,额角似乎有冷汗渗出来,笑着问:“怎么了阿寄?”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
  秦寄继续逼问:“是郑绥,李寒,之前那个姓虞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萧玠将筷子一掼,喝道:“我说了没什么!”
  他起身离席,身体有些发抖。过了一会又走回来,脸上带着歉意愧疚,小心翼翼道:“对不住阿寄,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我今天太累了,我……”
  “没事。”秦寄打断他的道歉,喝了一口馎饦汤,说,“今晚饭还凑合。”
  萧玠明明是东宫的主人,现下却拘谨得像个客人。他沉默一会,眼神盯着地面,几乎要把砖石钉穿——他在地上看到什么,是血迹、人头还是谁的一双脚吗?
  秦寄还没想完,萧玠已经道:“我不太舒服,先睡了。我叫人把靶子安好了,你如果想练射术,就去院子里练一会吧。”
  萧玠没再说话,人拖着脚脚拖着身子走到床前,衣服也没有更换,就这么背对外面歪到床上。
  不一会,一阵脚步声逼近,依旧很轻,但和寻常相比已经着意加重了。
  背后传来秦寄的声音:“落日弓断了,练不了。”
  萧玠没有答话。
  秦寄继续道:“萧玠,落日唯有秦公可持,那是我的。”
  “嗯。”
  “它断了,你给我接好。”
  “好。”
  接下来,秦寄的声音也消失了。萧玠听不到他,只能感觉到他。他感觉秦寄像这几个夜晚一样,轻车熟路地从他身边躺下。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抬起手臂,像把自己搂在怀里一样,握住自己身前的手。
  秦寄道:“你手好冷。”
  此后,两个人一夜无话。萧玠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像要依靠在秦寄怀里。秦寄双手牢牢焊住他的手腕,萧玠知道这是一种规避意外的钳制。
  他太理智,以致于忽略这也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
  秦寄印象中,奉皇十三年几乎是飞箭般一射而过。萧玠前朝的改革他不感兴趣,唯一吸引他注意力的只有前线军报,它们像雪片一样定期吹向萧玠案头。
  梁军战局非常不利,从最初的僵持、留滞到屡败屡战,秦寄每次都能看到奏折后萧玠苍白如雪的面孔。他的精神状态随军报的不断送达每况愈下。
  梁皇帝负伤的消息送达后,萧玠不饮不食,佛前跪经直至深夜。他的诵经声中断几次,秦寄看到他目光痴滞地望向月亮。
  秦寄从窗上轻盈跃下,如同鸟精化人般,双脚落到地上。萧玠唇中梵音和指间念珠辘辘转动的声音无休无止。
  秦寄又听了一会,道:“行了,去睡觉。”
  萧玠叩首在地,一动不动。
  秦寄冷笑:“这十多年来,你替阿耶这么虔诚地跪过几次?”
  萧玠脊背颤动一下,手指扣紧念珠,依旧没有起身。
  秦寄鼻孔舒张几下,道:“别逼我拖你上床。”
  这话出后,萧玠仍没有动作。秦寄说到做到,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他故意用了很大手劲去捏萧玠的手腕,萧玠仍一声不吭。秦寄看着对面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从枯涩到满盈泪水,下一刻,萧玠面对面将他抱住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抱他已经需要微微仰脸了。
  萧玠哑声说:“阿寄,我很害怕。”
  秦寄眼睑颤动一下。
  “其实我早明白,有战争就有胜负,有胜负就有生死。不管是我爹还是你娘,我们都没办法。”萧玠说,“离了谁,人都一样活。”
  秦寄由他抱着,嘴唇嚅动,终究抿成一线。
  说什么,胜负未分,梁皇帝不一定会死——那死的是谁,是他阿娘吗?
  这时,他听见萧玠在耳边问:“你恨我吗?”
  秦寄问:“为什么。”
  “为一切事。为我是大梁的太子,陛下的儿子。”
  “我和萧恒,与你无关。”秦寄冷冷说。
  “那你会恨我吗?”萧玠追问,“现在……将来?”
  秦寄问:“你能算到将来吗?”
  他感觉萧玠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接着,他感觉萧玠攀附他似的手臂软下来,但仍挂在他身上,只是不像方才那样紧密地缠抱了。
  萧玠似乎有些鼻塞,声音也瓮瓮的:“不早了,睡吧。”
  ***
  萧玠为秦寄新修的跑马场在初夏时分竣工了。说是新修,实则是把一块荒败的园子清理出来,从库房找了些兵器添置而已。虽不比正规演武场宽阔,但一个人跑马也够了。
  秦寄有时候觉得萧玠挺奇怪,他舍得给秦寄的衣食住行花费大价钱,譬如日常的鳆鱼、稀罕的文具,怕秦寄热,早开了冰库提前用冰。但同时,这桩桩件件又要走他自己的账面,不占国库一贯钱。
  萧玠自己划分了国君民三清的财政体系,有时候他的分例银子入不敷出,还得去公账记账,下个月某日取银交还。
  秦寄就没听过有这样的储君。
  秦寄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么个四四方方的地界,能老老实实待上一年。
  他一有问题想不明白就容易急躁,一急躁就强迫自己冷静,这时候,他就会磨那把虎头匕首,哪怕已经利得不能再利。
  剑从白天磨到夜晚,萧玠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段时间,萧玠似乎比从前忙了不少。而且看上去是出席仪式的那种忙——萧玠已经连着五天穿礼服了,回来里衣都被汗水溻透。而且十天里有八天要夜间才回宫。
  这次也不例外。
  秦寄不会等他吃饭,自去院中射箭。萧玠便自己收拾停当,先去沐浴。
  夜间极静,一墙之隔外,秦寄听到热水倾倒的哗啦声。
  屋里安静下去。
  萧玠一个时辰都没有出来。
  秦寄射掉最后一个靶子,把弓丢开,大步跨到门前。
  一进门,他就隔着屏风看到萧玠身影,整个人靠在浴桶上,静悄悄地没有声息。秦寄迈步上前,也没有将他惊动。
  这么长时间,洗澡水早就冷透了,没有热汽遮挡,他水下的身体一览无遗。
  没有伤口和血迹。
  这一会,秦寄也听到了他舒长的呼吸。
  看来是睡着了。
  这么冷的水,居然没把他冻醒。
  这想法在秦寄脑中打了个转,下一刻,他在空中闻到一缕古怪的锈味。
  似乎是血气,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而且不是出自萧玠的身体。
  秦寄鼻子耸动几下,追寻到那味道的源头,抬手翻检萧玠脱下的礼服。在从袖子处找到一块血迹药汁混合的痕迹时,一团莹白光影率先捉住他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盯视一会,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秦寄拽下那物的动作惊醒了萧玠,他一个哆嗦,睁眼看到秦寄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他今日刚刚收到、未及放置的玉佩。
  秦寄抓着玉佩的手几乎打出一拳般横到萧玠眼前,他冷冷问:“哪里来的?”
  萧玠心突地一跳,“阿寄……”
  “这是我娘的东西。”秦寄说,“怎么会在你手里?”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试图安抚他,“阿寄,你先听我说……”
  “梁皇帝回来了,你身上的血迹是给他包扎时沾的。”秦寄打断,“他不是已经兵败了吗?”
  萧玠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秦寄右手颤抖,萧玠一点也不怀疑他下一刻会掐住自己脖子。秦寄眼中喷出冰冷青色的火焰,“那些军报、你的恐惧、你的病——全都是假的。你是想稳住我,不要妨碍梁皇帝剿灭我娘的大业!”
  “耍弄我很得意是吧。”他几乎是赞叹,“萧明长,你好会演啊。”
  萧玠嘴唇嚅动几下,人却像一条断鳍的鱼一样跌在水底。下一刻,秦寄把他从水里拎出来,像他预想中的一样也不一样——秦寄掐住他的脖子,发力时又改捏他的后颈。
  秦寄扯痛了他的头发,而他作为真正的罪魁,却被胸中产生的钝痛激出眼泪。他知道这一切终会发生,他和秦寄终会无可抵挡地走向立场或生死的对立。他对不住秦寄,像父亲对不住阿耶、历朝历代需要铲除外戚的君王对不住枕边人一样。她们或许曾为丈夫无怨无悔地生儿育女,但真相大白之时未必不会把对方掐死在睡梦里。
  无所谓了他想,至少某时某刻,他曾挨着这具血脉相连的身体。
  ……
  萧玠跳下城墙之夜,东宫乱成一团。秦寄快步而出后,秋童回头看向萧玠安身的床榻,吓了一个哆嗦。
  萧玠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秋童忙打起帷幔,几乎扑到萧玠跟前,想碰他又不敢碰,颤巍巍道:“殿下,你……”
  萧玠握住他双手,露出一个安静的笑容:“秋翁,我没事,叫你担心了。”
  秋童浑身仍战栗不停,“可太医说……”
  “是我说的。”萧玠道,“我有这个旧症,此时发作合情合理。阿寄虽通药物,但不善辨症。小孩儿,好糊弄。”
  秋童在他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静,眼泪又涌出来,“你吓死奴婢了。尉迟将军说你直接从城墙跳下去,我这条魂都要飞了……你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陛下、怎么跟天下人交待啊……”
  萧玠叹口气,轻轻拍打秋童后背,问:“阿寄伤得如何?”
  秋童只是摇头。
  萧玠默了一会,道:“阿爹亲征的事,他知道了。”
  秋童猝然抬首,对上萧玠双眼时胆战心惊。此时此刻,萧玠素来温润的眼底闪烁疯光。
  “没人能把他困进宫墙。”萧玠冷静道。
  “他留下只能因为他想。”
 
 
第141章 
  在秦寄不知天下皆知的一墙之外,梁皇帝擒获西琼宗主,得胜返京。
  段映蓝身份特殊,没有押入大理寺,而是被囚禁神龙殿,由禁军严加看管。神龙殿门窗钉死,不设烛照钟漏,无从得知时间早晚。
  直到殿门开启,一道夕阳将门前人影射入殿内也射入段映蓝眼中。
  她知道那是萧恒。
  随着萧恒走入,灯火点亮。
  萧恒未穿甲胄,也未着冠冕,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他从段映蓝对面坐下,两人中间相隔的桌案也由禁军捧上樽俎,另一只炙烤的大雁。
  段映蓝自己先倒一碗酒,吃了一口:“多年过去,梁皇帝还是穷酸依旧。这样寡淡的土酒,我帐中最低等的士兵都不屑饮。”
  萧恒也倒一碗酒,“手不经农桑,安配饮美酒。”
  段映蓝不恼,挟一筷雁肉咀嚼,“这滋味儿还成。不过不比我和秦公新婚之夜,那只大雁更肥美鲜嫩。”
  “他那时候怀着孕,那只聘雁,估计是你替他射的。”段映蓝转动酒碗,“秦灼没有帮我,你很得意。”
  她目光凿在萧恒脸上,“当年我殿上求亲,梁皇帝,你恨死了吧。”
  萧恒眼中如箭,亦相回视,“未若玉升元年潮州之仇。”
  段映蓝咯咯笑起来。这么多年,老天对她太过眷顾,她的笑容还是像一朵罂粟一样艳丽有毒地绽放,而萧恒已然两鬓蒙霜。
  段映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领教了。只是你以为擒了我杀了我就是胜负已定吗?别忘了,我青弟尚带兵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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