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道巨大的风力冲来。
秦寄眼中精光一炽,一把甩开萧玠迎风抬臂。
扑哧一声。
萧玠睁大眼睛。
鲜血从秦寄指缝汩汩涌出。
他伸出右手,接住那把凌空飞来的环首长刀。
第143章
萧恒策马赶来时只看到被掐住脖子拧住手腕的萧玠,那一刻他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掷刀而出要逼退凶犯,却不料对方不闪不避,赤手接下那当空刺来的环首刀刃。
少年转头的一瞬萧恒悔之莫及。
是秦寄,他怎么能对秦寄——对秦灼的儿子动手?
下一刻,萧玠高叫“阿寄”的喊声里,环首刀已经调转方向,冲萧恒当面劈来!
当啷一响。
萧恒任它坠地,没有去捡。紧接着,秦寄手中闪烁虎头青光的匕首已经直夺咽喉。
萧恒抬臂一挡,剑口割破血肉之际他和秦寄手臂相撞。骨肉闷响中萧恒不禁讶然,这孩子竟生了这样一副铁骨。
秦寄被逼退两步,眼中青光四溅,厉声叫道:“还我娘命来!”
雪亮剑刃如电光闪烁,换成另一个人,如此密集的劈砍挑刺绝难招架。萧恒却只格挡,并不进攻。
他在眼花缭乱的剑光后看到少年冷酷愤怒的眼睛。
秦灼也曾用这种目光瞪视他。是怀抱女儿的襁褓,还是面对裴公海的尸首?
肩头撕裂的痛楚中断回忆。剑刃入肉时,萧恒作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攥紧剑柄,同时也擒住秦寄的手。秦寄像一把利剑钉住萧恒的身体,钉得太死,无法拔出。
萧恒说:“秦少公,你放过阿玠,我任你处置。不论为你娘,还是为他。”
“你也为的着他?!”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秦寄的怒火,他直接把剑锋钉死在墙上,这个距离,不管是捅死萧恒还是掐死萧恒都是手到擒来。
在萧玠以为一切都要无可挽回之时,他听到了秦寄的怒吼。第一次,秦寄的愤怒不再像一把冷冰冰的利剑,而是一团呕出来的火焰。这么远的距离,萧玠都能听到他牙齿各愣作响的声音:“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有萧玠之后他都是怎么过的?你们中原人谁看得起他,梁宫里一个洒扫的宫女都能瞧他的笑话!太子生母,好尊贵啊,换成个寻常女人早就稳坐中宫了!他呢?他挖心挖肝,连肚子都不知道挖开多少口子,却让你们父子两个抛弃了一次又一次!”
秦寄咬牙切齿:“梁皇帝,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算?”
“算我身上。一切都算我身上。”萧恒放缓声音,“你别动萧玠,别动他。”
秦寄的神色很古怪,一会像酸楚,一会像讥讽,一会像得意,一会像痛恨。他说:“我要的也不多。这些年他替萧玠割的血怎么也能放半身——他给你生过几个孩子,我在你肚子上开几个口子。萧玠是从他肚子里活活挖出来的,我把你的肠子掏出来,不过分吧?”
萧恒说:“好。”
秦寄嗤地把剑拔出来。
一股鲜血从萧恒肩胛射出,打在秦寄脸上。
萧恒扯落腰间玉牌递给他,“我立死不了,你就不算弑君。拿着这个,你能顺利出京直达南秦。半身血,两个口子,再加别的都可以。请你放过阿玠。”
萧恒声音终于有些异样:“你娘是我下旨杀的,他也是我背弃的,这一切和阿玠没有半点关系……我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
秦寄看一张草纸般掠过那块玉牌,然后俯身,一头竞位成功的新狼王一样,用蔑视落败者的目光扫量萧恒。他的鼻息几乎吹到萧恒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古怪笑容。
“你以为,你只有萧玠和我姐姐两个孩子吗?”
秦寄说:“奉皇七年九月,他被你赶回南秦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轰隆一声巨响。
秦寄仍在笑,笑得很残酷。他不用掏出萧恒的肠子就已经听到它们在他腹中盘结拧转寸寸断裂的声音,像密集的灯花爆破,啪咔、啪咔、啪咔。
萧恒死去的脸上终于出现点活影——他想问秦灼,想问那个孩子,想问他辜负又铸就的那桩罪过。于是秦寄大慈大悲地告诉他:“拜你所赐,他心痛欲死,半路上险些一尸两命。至于那个孩子,一滩血水而已。”
秦寄盯紧萧恒的脸,不肯放过他一分表情变化,“萧恒,是你杀了那个孩子,你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
“你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萧恒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
秦寄以为能如愿听到他崩溃的哀嚎,但是没有。萧恒只是坐在那里,像个死人,或者残废。
他看上去在哀悼那个孩子。
但秦寄突然灵光焕发地明白,他在为秦灼痛苦。
那个秦灼生命中最残酷的秋天,作为一个君王却被废黜驱逐,作为一个男人却蒙受了休妻的耻辱。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在为此生再难相见的儿子肝肠寸断之际,身体里又挤出一团不成人形的模糊血肉。
秦灼恨他,但萧恒知道,他爱每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本可以成为他对萧玠思念的寄托、支撑他熬过寒冬的希望、用来愈合舔舐的伤疤——最坏最坏,成为对萧恒怨恨的出口。
却被他另一个无知的父亲虐杀在腹中。
萧恒动了动嘴唇:“它多大?”
秦寄说:“四个月。”
不只是流血了。萧恒想。要割开肚子。第三个口子。
其罪何赎。
太阳涂抹下,永巷被定格成一幅线条粗犷、以刺杀为母题的版画。秦寄蹲下卝身,对准萧恒右肋举起锋刃。
“等等!”
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声。
萧玠从震骇中醒神,厉声叫道:“段映蓝没有死!”
他捂住脖子,跌跌撞撞跑来,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塞到萧恒和秦寄当中,“阿寄,她没死,她是你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我只是想用她的死来诈段藏青。”
秦寄道:“那具尸体。”
“假的,我在大理寺找了一具女尸,替她做了张面具。”萧玠大口喘气,“你想想,既然她要明正典刑午时斩首,我早杀她一刻有什么区别?”
剑光眼睛一样眨动一下。
秦寄把视线挪到萧玠脸上,“你再敢骗我。”
“我任你处置。”萧玠缓慢站起来,匕首在他胸口划过,衣料立即绽裂。
萧玠向他伸出手,柔声道:“来阿寄,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她。”
秦寄问:“如果我要先杀萧恒呢?”
萧玠声音依旧轻柔:“那你连她的尸首都不会见到了。”
他们静默尖锐地对峙片刻,秦寄站起来,提着那把带血匕首,像一个刚宰割完牲畜的屠夫。
萧玠刚要跨步,听见萧恒沙哑地喊他:“阿玠!”
萧玠从他面前半跪下,紧紧攥住他双手,“阿爹,你先回甘露殿等我,好吗?我一定回来。”
他没有时间等萧恒的反应——秦寄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萧玠立刻站起来,以一个自愿的姿态被秦寄挟持而去。
今时今日,秦寄还愿意相信他,并且没有真正伤害他。
萧玠从小就知道,一切交易都是有得有失。想要保住一些东西,就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
神龙殿的大门打开时,先有一股暗红的气味扑面而来。
秦寄快步入内,紧接着听到殿门轰隆关闭的声音。但他无暇多顾。
大殿中央,陈放刑台上那具蒙布尸体。
秦寄走上前揭开布,看到段映蓝。还是段映蓝。段映蓝的身体被死亡保养后闪烁蓝光。
秦寄凝视她的脸,发现她的美丽犹胜生前,只是嘴唇改变颜色,似乎涂抹一种暗色胭脂。一朵青黑色的笑容在她脸上长久绽放了。
出乎意料,秦寄毫无被多番欺骗后该有的怒火中烧。他又变回一把冷酷的匕首,抬手轻轻抚摸段映蓝的嘴唇,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下定结论:“是鸩头。”
他看向萧玠,“你毒杀了她。”
“是。”萧玠回答。
秦寄站起来,声音毫无感情:“你骗我出来,觉得能改变什么?替你爹拖延时间?”
他说:“萧恒还是会死在我手里。”
“如果你想让段映蓝挫骨扬灰。”萧玠说,“如果,你想让段藏青死无全尸。”
空气似乎凝固了。
倘若下一刻秦寄要拧断他的脖子萧玠不会有丝毫意外,他在秦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光芒。和樾州的那个夜晚,秦寄为了保护他面对狼群时一样。
“西琼尊奉马面神,不信前世今生,但信死则有所。而且,马具被认为是一种最卑劣的刑具,因为它拘束的是神明的灵魂。”萧玠说,“我会把段映蓝的尸体做成马具送给樾州,我会活捉段藏青,用西琼最喜欢对待战俘的方式活剥掉他的肌肤做鼓皮。如果你一定要杀陛下,我不介意做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除非你一起杀掉我。”
“但阿寄,你真的会杀掉我吗?”
一条青蛇游击。秦寄横匕在他颈处,冷冰冰道:“你可以试试。”
而萧玠只是哀伤地看他,眼泪掉落在剑面上。
最暴怒时刻的秦寄都没有杀他,现在一个渐趋冷静的秦寄,怎么下得了手呢?
他虚张声势的兄弟,才是最最柔善的人。
至于自己,被胸膛暖醒又咬向那胸膛的毒蛇而已。
“阿寄,如果你真的能杀掉我,我会很高兴。”萧玠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知道你对我的保护是为了阿耶。可你知道吗,如果易地而处,我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杀掉你。”
秦寄没有说话。
萧玠终于哽咽起来:“所以……不管是你还是阿耶,都不值得为我付出这么多。太不值得。”
这时候,秦寄终于有了反应。他点点头,似乎认同,“不愧是萧恒的儿子。”
秦寄说:“我当日救一条狗,犹胜救你。”
第144章
离开神龙殿后,萧玠直奔甘露殿,却只找到空荡荡房间里面目惊惶的秋童。
萧恒并没有回来。
禁卫全体出动,上至城墙下至地窖,几乎搜遍每个角落,依旧未有结果。秋童紧紧抱住萧玠,勉强安抚他:“殿下别慌,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定然不会出事。咱们再等等。”
萧玠抓紧他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
他此生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那种神情他搜肠刮肚都无法向人复述形容。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父亲在自己尸身前的表情大抵如此。
所有人都觉得他的父亲坚不可摧,可他也是个人。
有软肋,也有死穴。
夜色已深,满宫却明亮如走水。禁军一波接一波地回禀结果:立政殿无人、两仪殿无人、千秋殿无人、三清殿无人。接着是武德殿、大吉殿、万春殿。
无人、无人,还是无人。
随着萧玠的颤抖,长生也发作起来,无数蛇形的疼痛爬满他每一寸肌骨。越痛他就越清醒。
殿内没有,那殿外呢?
他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抢过灯笼,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
萧玠跑得太快,怕耽误时间强忍着不敢咳嗽,跑过太液池时在湿滑的泥苔上跌了一跤。灯笼骨碌碌滚远,咚地掉进池塘,但没关系,萧玠也用不到了。
不远处,一片浓重阴影中,萧玠看见他漆黑的父亲。
他蹲在一个土丘处,土已被刨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是秦皎曾经的葬地。
***
梁昭帝萧恒是否动用骨祭这一论题在学界争议颇多。支持派的力证之一,当属近年于大梁宫遗址最新出土的一块碑石,虽碑文漫漶,却能辨认零星字句:奉皇二×四年春……至太液,帝发公主旧冢以寻之。
此派学者多以前代灵帝发文淑贵妃墓取锁骨祭祀的活动为根据,类推及人,言之凿凿。要讨论这一问题,仍需回归他们的根据本身——碑记虽仅剩短句残篇,仍能破译不少信息。
奉皇为萧恒年号,那碑文所记之“帝”自然为这位昭帝无疑。而“公主旧冢”四字,则陈明冢主人身份和葬地迁徙的事实。但这位公主确切姓名的考证却下了一番力气。梁公主共计175位,因陪陵制度,墓地基本位处帝陵。其中徙葬者56位,但并无一位初葬禁中,特别是碑文提及的太液池边。据遗址考察,梁太液池呈马蹄形,池畔泥土湿滑,空地形状狭长,并非下葬佳处。且在此处并未发现任何墓葬结构,使得这证据确凿的“公主旧冢”更像一类捏造的历史迷梦。直至白龙山佛学院某生于一篇期刊论文中提出另一种假设,碑文所记似乎才有一种合理解释。
该生认为,这位公主很可能不是皇帝血亲,而是赐封。昭帝曾于奉皇六年册立秦明公长女秦氏为永怀公主,但南秦史料对这位公主却无任何记录。据“永怀”含义推测,比起封号,这更像是一个谥号。也就是说,永怀公主很可能在受封之时已然辞世。但这就牵扯到另一桩史料疑云:秦永怀生母者谁。
秦明公有一妻,即同为诸侯的西琼段氏,育独子武公,一生无妾。但这并不意味他绝无婚外情和非婚生子女。从秦史无一字记的情况可以窥探,南秦对这位公主,若非讳莫如深,那就是一概不知。这不太可能是对待公夫人子嗣的态度。根据梁史,秦永怀于奉皇六年正月册立,明公时三十岁,因诸公之乱于奉皇五年十一月返京救驾,至奉皇七年九月的废黜风波才重返南秦。这位公主极有可能是明公在京遗爱而结的子嗣,那她就不是成年甚至普世意义的早殇之人,而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由于奉皇五年明公并未携带任何女性内眷回京,其母最早于十一月怀孕,至正月不过两个月光景)。所以这处墓地并非实墓,更可能是一处类似衣冠冢的托思之地。这也就解释了旧冢并无墓室结构的原因。
根据以上推测,永怀之母最有可能身居宫中,或是宫女,甚至是前代后妃(昭帝当时后宫空置)。但鉴于奉皇七年追责明公的六条事项无一牵涉秽乱宫闱,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个胎儿能让昭帝追思至此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该硕士生指出,昭帝大概出于一种政治动机,借此表示对秦公救驾的嘉奖。其实还有一个讲得通的逻辑,就是永怀之母与昭帝情谊深厚。但遍观昭帝的人际大树,少有年岁相当的女性果实,遂不提。
140/180 首页 上一页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