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玠看向他。
面具相对时,对视还有些温情,如今真面目相对,秦寄胸中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火又烧起来。萧玠还没说话,他就一把捏住萧玠脖颈,沉声道:“你能顶替她,别说她不在你手里。把她给我。不给我,我不会回南秦。”
后方的队伍乍然耸动,萧玠立刻抬臂制止了。而秦寄仍保持这个饱含杀意的动作。
他意识到自己想要激怒萧玠,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要这么做。如他所愿,萧玠脸上神色骤变。但秦寄胸口反而窒了一下。他嘴上却仍说:“怎么,你能拿他的命逼我,我就不能拿他的命逼你吗?”
萧玠嘴唇分开的瞬间突然被秦寄一把推开。
一支利箭几乎和他脸颊相贴而过。
背后的黑夜被马蹄和火光惊破。秦寄跳下马背将他拦到身后时,萧玠看到追击而来的段藏青。
不对。萧玠心中一个咯噔。
假扮新娘一事瞒不过段藏青太久,但秦寄这一路都是羊肠山道,而段藏青率领的队伍怎么说也有百数。他们不可能追击得这么快。
一条新缝在萧玠心中绽裂了。他察觉仍有遗漏之处。但他思绪立刻被当前形势拉回来——对面,段藏青放下弓箭,厉声喝道:“秦伯琼!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吗?还不将此子碎尸万段为你娘报仇雪恨!”
后方的骑兵已经赶到身边,把萧玠簇拥其中。从服色可以看出,这是地道的大梁府兵。
萧玠把秦寄推到身后,再抬头已是温文尔雅一张笑脸:“青将军,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段藏青冷笑一声,喝道:“把人带上来!”
随其一声令下,几个俘虏被推上前,尽是使团中人。
段藏青道:“我数三个数,再不交出我女儿,我就把你的手下杀个干净!”
萧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听他怒火愈发高涨地喊过三声,继而抄起利剑,喀嚓喀嚓喀嚓,三人人头落地。三具尸体扑通栽倒的声音响起,萧玠依旧神色未更。
这样不符合萧玠个性的冷眼旁观连段藏青都有些吃惊。他冷笑两声:“好一个仁厚道德的皇太子,让你的手下都看看,你是一个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贤名!”
萧玠终于开口:“青将军怎么那么肯定,我和他们的关系是同路同道,而不是黄雀螳螂?”
“你和段映蓝多年经营,为了段元豹安危,一直把她的传言伪装成一个私生子的消息。秦华阳自然而然以为新郎才是段元豹,他制定的计划,是用自己的人换掉新娘,靠近并控制段元豹。那个被换掉的新娘,在他眼里无关紧要。”
萧玠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这个他以为最无关紧要的人,反而是整个计划最至关重要、也是最难攻克的部分。
“秦华阳笃信光明宗,他对西琼宗教的全部推断,都是建立在他对光明宗的认知上。这就导致,他对光明宗知之越多,对西琼的很多推断也就越错。
“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你们祭祀的石棚。秦华阳推断是你为段元豹婚前举行的祭祀。但他不知道,和南秦信众都能祭祀父母神不同,西琼的个人祭祀,男奉豹形男神,女尊马面女神。祭祀神灵的东西一定是自己的所用之物。还有,石棚岩画的两个新人,新娘比新郎要高大一些,说明她的地位更尊崇。”
萧玠顿一顿。他柔和的眼睛在火把照耀下,居然展露剑的锋芒。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樾州之难有多少人死在你们算计里,陛下亲征西琼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睡个好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长出一口气,笑道:“幸亏我知道呀,不然现在被拿人质要挟的,就是我了,不是吗?”
萧玠抬头看一眼北斗,用一种刻意激怒的口吻,娓娓而道:“青将军,你比不上你姐姐。你姐姐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你顶多是个武夫罢了。打仗、理政和宗教你都是一根弦走到底,你压根没想过之间会有什么干系。你信神,虽然没有到笃信的程度,但你也算得上虔诚。所以你把一个痴傻的女儿孤身放在神庙——”
段藏青喝道:“你放屁!”
果然是个莽夫,一被激怒,竟然真的要同他争辩对错。
萧玠歉意道:“抱歉,不是孤身,有几个你以为万无一失的人,在神庙外寸步不离地卫护。”
“但你的女儿总要到神庙来,因为她是西琼的圣女,要在神庙出嫁。而按照西琼之礼,奉送女孩的只能是贵族妇女。但西琼已无贵族,你便要求各部族的夫人前来送嫁。你和这大小几十名首领都不一定多么熟悉,更别说他们的妻女了。”萧玠说,“你们都想换我的人,我就不能换你的人吗?”
他说着,盯紧段藏青的脸,看他的脸色由红而白,又涨成酱紫的猪肝色。他轻声说:“我拿到了段元豹,计划已经完成一半。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我要潜入婚礼,才能找到秦寄,扮成新娘是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一件事。但这也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我们并不知道神庙在哪里。不过青将军,这要感谢你。
“我发现,你在段元豹出嫁之前,清晨都要一个人骑马出去一趟。你出去的时候,都会带着大量的冰块和香料,回来的时候空手而归。
“你是去什么地方,或者去见谁呢?谁会让你这样不辞劳苦每日狂奔呢?萧玠步步紧逼,而段映蓝的灵柩回城后,并没有人知道你把她埋在哪里,这是非常不合常理的。她是西琼的领袖你的挚爱,白石城是你的据地,你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把她草草下葬?”
“会不会,你压根没有安葬她,而是等待一个时间。”萧玠似乎是纯然的疑问,“你和段映蓝唯一的女儿要出嫁了,你能不让她亲眼瞧瞧吗?”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你把段映蓝的棺材安置在神庙。”
此语一出,段藏青大骂一声,几欲策马上前,被身边军官死死抱住,“将军,圣女还在他手里!”
萧玠看着他暴跳如雷,继续道:“这就是整个计划最关键最困难的部分,居然在准备阶段就解决了。因为秦华阳觉得一个被替换的女孩无足轻重,我一顺水推舟,他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萧玠想到什么,对他微微一笑:“青将军,如果没有你亲自引路,要找到神庙很有难度。是你把女儿送给了我。”
段藏青挣开军官手臂,喝道:“萧恒养的小畜生!割下此子的脑袋,解救圣女脱困!”
他当即抡动手中大刀,双腿一打,胯下骏马疾冲向前。
西琼军队冲锋的瞬间,早已等候的大梁战马飞奔迎战,像两股足以击碎巨石的浪涛迎头相碰,迸溅出震天杀声。
段藏青虽过壮年,却依旧勇猛,一柄长杖大刀在手宛如夺命阎罗,劈落冲击上前的数名梁军,挥刀向萧玠当头劈来!
嗡!
兵器相撞的巨大声响里,段藏青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怒目看向架住刀锋的虎头长剑,喝道:“秦伯琼!你跟姓萧的联手对付我!”
萧玠眉心上方,刀尖哗地一搅,已被秦寄拧动手臂转剑打落。他深吸口气:“阿姐还在他手里!”
“你是为了你姐姐,还是为了他!”段藏青冷笑两声,“我和你娘养你这么大,结果养了条喂不熟的狗!”
萧玠目光顿时一冷。听他此话,秦寄脸色骤变,却仍格住段藏青刀口,凄声喊道:“舅舅!”
他和段藏青交战有顾忌,处处招架,如何能出狠手。段藏青不理,抡动刀背将他打下马去,宝刀如风,顷刻向萧玠头颅斩去!
砰当一声。
一支飞箭自后射出,猎鹰俯冲般钻到刀面上,几乎把刀杖震到脱手!
“赵帅!”梁军中爆发一阵欢呼,“是赵帅到了!”
段藏青又要挥刀,长刀却被飞冲而来的一把宝剑稳稳格住。握住剑柄的,是一只被血火浸泡风沙打磨的,粗糙坚实的大手。
西夔营主帅赵荔城一夫当关,烈士暮年,犹有猛虎之风。
赵荔城出现的瞬间,远处的夜空被轰地照亮。抢在闪烁的红光前,远处先传来宛如惊雷的地动山摇之声。
“是神武将军炮。”萧玠终于放松下来,绽放这些天第一个由衷的笑容,“你们的老巢完蛋了。”
第154章
子时之前,战斗止息。
远处被炮火炙烤发白的天空下隐约有黑烟升腾,前方,段藏青被五花大绑,由两名军官押着单膝跪地。
赵荔城奉密诏驻守火炮乙营,扎在西南边陲,是以兵贵神速。他手臂开了个血口,正草草包扎,见萧玠上前,忙要抱拳见礼。
萧玠忙搀住他,“能得今日之胜,全赖赵帅兵贵神速。”
“臣镇守的猿台关离这里最近,殿下的消息一到,火炮营上下振奋非常。可算找到这孙子的老窝了。”赵荔城收起笑容,看向段藏青,“殿下,此贼要如何处置?”
和赵荔城一同赶来的还有郑缚。年前伐琼之战,冠军大将军郑素亦披甲上阵,负伤不可谓不重,郑缚对琼兵更是恨之入骨。
郑缚喝道:“先前多少兄弟折在段氏手里,请殿下斩杀此贼洒血祭旗!”
萧玠颔首,“请军旗。”
一得号令,众将士立即将白龙玄旗抬到阵前。赵荔城向萧玠一礼,拔出宝剑大步上前。
段藏青哈哈大笑,厉声骂道:”萧玠,你这个没娘生养的王八羔子!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太平逍遥吗?我告诉你,你们一家离倒台不远了!阿姐,阿姐!等着我,我来见你了!”
两名将官把他肩膀死死按住,赵荔城立于其后,手臂高举,一道剑风当空挥下——
“萧玠!”
这一声太过凄厉,连赵荔城也忍不住收住宝剑,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人群尽头,一条道应声裂开,一个秦寄走出来。
他包扎了一半的右臂还在往下滴血,看样是刚刚从军医手下挣脱出来。他抿紧嘴唇,一步一步走到萧玠对面,在相隔十步的位置停住。
秦寄说:“今天是我生日。”
萧玠整张脸抖动一下。他眼中光点瞬间明晰,又渐渐恢复如初。
萧玠问:“如果我要明天杀段藏青呢?”
“那就是明天。”秦寄盯着他,“你从来没给过我生日礼物,十七年,我就要这一个。”
战场残余的火光在萧玠脸上跳动,他一张沉默的脸明灭不定。终于,萧玠抬起手,往后抬了抬。
郑缚急道:“殿下,你还要因为他心慈手软吗?!”
萧玠看向他,“今天是六月二十七。”
郑缚大张的嘴巴突然僵住,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再吐不出一个字。
萧玠深吸口气,“劳烦赵帅先将段贼押解下去,严加看管,如何处置待我号令。火炮营左翼继续追击,右翼清扫战场,寻找秦华阳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宫卫率,看管西琼俘虏,犯烧杀淫掠者,立斩不赦。秦寄。”
萧玠的视线在他脸上颤动不止,终于落在他那条伤臂上,叹气道:“你跟我来。”
***
萧玠一叫秦寄,赵荔城便会意引路。他在一座军帐前住步,为萧玠打开帐门。
萧玠进帐后,秦寄也紧跟而入,见到帐中人时当即叫道:“阿姐!”
中央倚案而坐的女孩转头,露出一张单纯美丽的笑脸。
她皮肤黧黑,眼睛一弯,撇成两条蚕蛾般的弧线。她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置身敌营,只向秦寄张开手臂,也不说话,只咯咯笑着。
萧玠看着他们姐弟相拥亲爱的场面,替他们放下帐帘。
他转身,慢慢往新搭起的大帐方向走,用手指了指脑袋,问迎上来的郑缚,“有没有找军医给她瞧瞧?”
郑缚会意,“看过了,说的确有些痴症,应该不是装的。”
萧玠点点头,又问:“各位将军呢?”
“四品及以上的军官都在帐中等候殿下。”
萧玠不多说,同他往帐中赶去。还未进帐,便听见大声交谈,气氛十分高涨。
老帅赵荔城声如洪钟,众人多钦佩他征战多年,为西塞长城,更向往他同今上同袍征战的故事。战事稍歇,难得有些欢声笑语。
萧玠听了一会才打帐进去。众人忙要见礼,萧玠笑道:“战时无需多礼。是我要谢各位救助之功。”
赵荔城笑道:“殿下实在言重。一知道是给殿下打仗,这些小子一个赛一个精神,也不磨工也不推诿,全都急得像吃人家婚席去了!”
众人一齐笑起来。萧玠问:“不知赵帅是否见到秦华阳一行的踪迹?”
赵荔城摇头,“西琼俘虏里的确有几个南秦人,但到我们手里之前,要么被段藏青所杀,要么就咬舌自裁了。秦华阳和褚玉绳的踪迹臣已经派人追查,掘地三尺也要发出人来。”
萧玠沉吟:“他们冒此大险赶到西琼,一定有重要人物要拿、重要之事要办……还请赵帅严加审讯西琼军官,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中撬出一些东西。我给秦公写了封信,也请赵帅帮我加急递去。”
赵荔城收下信,立即派人快马去送。他也有些疑惑:“如此看来,秦华阳行事慎之又慎。他都能混到婚礼队伍里,怎么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
“因为段藏青在赶去婚礼的路上,收到一封密信,上面只有五个字。”萧玠道,“梁太子在此。”
赵荔城倒吸口冷气,“有奸细?”
萧玠笑了笑,“赵帅以为,这封信是谁写的?”
他这一问,一个想法在赵荔城心中油然而生,直接吓出他一身冷汗,便听萧玠徐徐道:“火炮营虽有威势,但山路难行,炮车能不能进、几时能进还是未知之数。我们胜算若要大,就要削弱他们的势力。赵帅熟知兵法,更知道‘敌已明,友未定’时,该当如何。”
赵荔城看向萧玠的眼神发生变化,“借刀杀人。”
“要对敌双方,最好叫他们鹬蚌相争,彼此两败俱伤之际,再做渔翁。我们省时,省力。只说秦华阳不够,必须是一个段藏青恨之入骨的人。”萧玠道,“而且,我还要找秦少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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