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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寄讨厌萧玠,嫉妒萧玠。他嫉妒萧玠拥有的完整童年,嫉妒萧玠能让父亲把心割出一大半。
但秦灼爱他。
秦寄还是讨厌他,但也想他好起来。
在秦灼即将北上的时候,秦寄生了一场蹊跷的重病。他意识到这是大人间的博弈,拿自己赌萧玠,他对此并不乐观。
但出乎意料,秦灼选择自己的命,放弃见萧玠最后一面。
这让秦寄有点愧对他。
萧玠病重的半年,秦灼日日割血。中间几度昏迷,醒后祝祷依旧。直到北上的郑挽青传回佳讯,梁太子病愈,天子大赦天下。
那天秦灼抱着书信,哭得肝肠寸断。
秦寄想见见他。见见这个让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和那个让父亲痛不欲生的人。
因为萧玠的病,秦灼和梁皇帝有了交往,两地关系也有所缓和。春天,姑姑出使长安,秦寄怀揣打磨锋利的匕首,以秦华阳的身份陪同。
这时候他立下第一个宏愿。
他要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
要实现最了不起,首先要从杀掉皇帝开始。
他动用学来的全部知识,设计自己的刺杀路线。在逡巡过程中,对上那个萧玠望来的眼睛。
一双和秦灼简直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太忧伤,也太清澈,而且对秦寄来说,这个大他七岁的少年还太成熟了。秦寄不喜欢这种低人一头的感觉。萧玠看他似乎看待一个孩子,年龄差距很难让他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
他也不喜欢萧玠维护萧恒的态度。他替秦灼感到一种更深刻的背叛。可他又没法替秦灼不值。因为他每根头发都感觉到,萧玠几乎被痛苦和思念撕成两半。萧玠流泪,他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无法招架。
讨厌哭鼻子的男孩子。讨厌胜之不武的感觉。讨厌。
*
回到南秦后,日子照样过。他加倍练武,从不生病。萧玠总生病。萧玠的消息再次传来,还不如生病。
那时候秦寄还不太理解玉陷园事件的意义,但他记得父亲跌在地上,从指缝挤出的绝望的哀叫。铁石心肠的姑姑紧紧抱住他,居然也垂泪不已。
父亲状若癫狂,倒在她怀里连声喊道:“备马,给我备马,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我的孩子啊!”
秦寄被秦华阳领走,依旧心惊肉跳。他难得犹豫,还是问道:“哥,什么是捉奸?”
秦华阳的脸变得极度可怕。他说:“阿寄,永远不要再提这个词,永远不要。”
秦寄不提,但总有东西撞进眼睛,传入耳朵。有关萧玠的流言越来越盛,甚至有图画流露出来。秦寄已经对此有所知解,但图上猥亵狎昵的人物,他还是无法跟萧玠联系起来。
萧玠那种人,怎么会做出如此丑陋的姿态?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秦温吉越过秦灼,把东西集中销毁。火光染白秦寄冷酷的脸颊,这股灰飞烟灭的气味刺激了他的灵感。这段时间总有一个名字和萧玠一起出现:嘉国公世子虞闻道。
秦寄也就知道,书上那个把萧玠压在身下的人究竟是谁。
他暂时杀不了萧恒,还杀不了这样的杂碎吗?
回宫路上,他和秦华阳遇到几个世家子弟,所谓的待选伴读。不出意外,从他们口中再次听到萧玠的名字。床上的萧玠。放圌荡的萧玠。成为天下笑柄皇家耻辱的萧玠。他嫉妒萧玠,但萧玠的耻辱和痛苦无法成为他的乐趣根源。他一痛苦,秦寄的生活就要浸泡在他溃烂的脓血。
这样一块和他肌骨相生的腐肉,必须要剜,一剜就痛。剜也得他自己动手。这些东西——这些混账有什么资格议论萧玠?
秦寄很少在日常行动露出杀手,这是第一次。他差点坏掉那男孩的命根子。他知道对方会在幻想里用它对萧玠做什么事。
这些人他尚且无法容忍,遑论罪魁祸首。
虞闻道必须死。
他又给父亲惹了大乱子。自此,他从一个无誉无咎的太子变成非议纷纷的太子。父亲禁足他。他知道这是保护。他更得回报点什么。
为了这座给他遮风挡雨的房屋,他该喂一喂屋里的那只鸦。
秦寄向来雷厉风行,留下字条后,根据上次出使的路途再入长安。临去嘉国公府前,他先潜入劝春行宫,打算看看那只乌鸦有没有饿死。以他如今的身手,和宫檐上一只夜猫没什么区别。
找到萧玠居处之前,几名宫人的议论先传入耳朵。他们讲起太子对虞世子的厚待,讲起两人共同骑射的亲密无间。讲起虞世子今年生日将到,太子似乎早备好了礼物,只怕这辈子都难以送出手去。
“你没瞧见太子手上的那枚扳指?听说是嘉国公世子送的,现在这种情形都没有摘下。”
众人唏嘘一阵,渐渐远去。他们的来向也是秦寄目的地的路标。
他找到了萧玠。
浅睡的萧玠。睡不安稳的萧玠。消瘦少血色的萧玠。
从所有人言谈中,玉陷园事件似乎让萧玠产生天差地别的变化,秦寄试图观察那一夜暴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全部遮掩在他的领口衣袖里。如果探索结果,必须看清他的身体。秦寄可以采取行动,但没什么必要。他准备做当代扁鹊,只靠望闻就诊断萧玠的身体。
然后萧玠看到他,如梦迷惘,似乎把他当成幻觉。
萧玠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好。
但精神状态欠佳的萧玠,似乎有种洞察过去未来的能力。对视的瞬间秦寄知道,在萧玠眼中,自己又变回脱离秦灼腹腔时那个赤条条的婴儿。那个时刻,他和萧玠难分彼此。
他握住萧玠的手,体会到分隔已久的血肉重新融合的感动。他和萧玠或许本该是一个人。还有月亮。萧玠身上的死亡气息或许是她的分身。据此推之,他也能让萧玠恢复生气。
萧玠重新睡下后,秦寄察看他喝空的药碗。他在段映蓝处见识无数蛊物,而这是非常珍稀的一种。不仅在其药材,更在配药者的牺牲。
药渣气味吸入秦寄鼻腔。一股血味。秦寄自己挫骨扬灰也洗不掉的那股味道,酸涩如秦灼滴入血碗的泪水。在里面秦寄闻出了那个男人。那股心碎的气味甚至超过了秦寄的恨。
他能用命换儿子,应该是个好父亲。
但他真是个好父亲吗?
放下碗后,秦寄再次看向萧玠。睡颜安静,很有秦灼的样子。那枚白玉扳指疤痕般嵌在他手上,如果摘下,只能挖肉留下更深疤痕。
秦寄相信那个瞬间自己有所恻隐。他不以为耻。面对无害受伤的动物,心软是件很正常的事。
*
秦寄天亮之前离开,去进行杀死虞闻道的计划。虎头匕首在屋檐上崭露锋芒前,秦寄听到屋内的剧烈争吵。
虞闻道和他想象中的膏粱子弟不太相同,面如死灰,形销骨立,这样惨遭折磨的皮相其实配不太上他英俊的骨骼。他顶着血红掌印回到房间,割破手掌,用血抄剩下的经文。
秦寄发现那是一部篆体光明经书,也就明白血泪相和的祝祷是回向谁。这桩惨剧的加害者和受害者居然是两情相悦,那如今情境已然是无上酷刑。
有人告诉过他,世间有超过死亡的惩罚。
他想他没法杀掉虞闻道了。萧玠喜欢他。
但人生总有意外之喜。
没能除掉儿子,老子露出了狐狸尾巴。
虞山铖和王云楠瞒天过海的交往,居然被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梁上之客发现了。身披斗篷的王云楠乌鸦般离去,秦寄捕食的鹰隼一样穷追不舍。但这只狡猾的乌鸦意识到他的追踪,在半路施布了巧妙的障眼法。
秦寄来迟了。
迟到萧玠失踪,萧恒来了。
萧恒自投罗网,他和王云楠共同施布的一张。所有人都知道只用萧玠就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他,但一些关头,萧恒居然能够出现牺牲萧玠的决心。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寄不理解。
秦寄捅了他一刀。
以萧玠现在的状态,他得暂时给他留下这个父亲。
后面的千刀万剐可以慢慢还,但萧恒现在不能死。因为萧玠不能死。他一死,他阿耶也活不成。
听到萧玠跑去南秦的消息后,秦寄也赶回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萧玠到来后抵达的,不然,他潜伏在那场大雨里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父亲前所未有的失态,在大雨中把萧玠抱在怀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他所见的父亲的每次流泪都是为这个人。
父亲用已经不哄他的语气哄着,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玠。
好轻巧的两个字,像肉里的一根刺。
当父子三人相对,父亲试图向他介绍:这是你哥哥。
他冷声打断,说:“我知道,他是那个阿玠。”
你一直思念、一直牵挂、一直放在嘴边的阿玠。为了他你无数次想重新议和,为了他你差点再度北上,为了他一场大病,你也一场大病,为了求光明神留他一命,你割了整整一个月的血。
那个你不得已的分别、终不已的思念。他就是那个阿玠。
秦寄这么想着,温暖又寒冷,嫉妒又心疼。
他嫉妒他萧玠拥有过的童年,心疼萧玠被打碎的童年。
他检视自己的童年,发现自己没有真正的童年。就像他可以冷静地做出杀人和被杀的选择,他可以用两年打磨一把匕首,说,我要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
所以,你是梁太子的父亲,和我秦太子有什么关系呢?
送走萧玠后,他这么想着,开始打磨新的匕首。
是故,我还是那个最了不起的刺客。我还是要行刺。
第161章
秦寄全神贯注,打磨好那把匕首,在杀死萧恒前,准备先拿王虞二人的遗留问题牛刀小试。
王云楠在潮州留下阿芙蓉的尾巴,一路伸到柳州,在络绎不绝的运输工具里,秦寄居然发现了通向南秦的车马。
这是比萧恒一时存亡更加可怕的事。
这批阿芙蓉不是小数,要论容器,自然是新铸的铜像为佳。而且在铜像装车前,出了一些摩擦事故。这给了人从中间隙的契机。
于是秦寄追踪那批来自换衣节的马车回到南秦,在金河边,打碎了那座光明铜像。
空空如也。
他的渎神罪名板上钉钉。
秦寄被押入神祠,由紫铜大像和他祖宗的灵位一起审判他这个不孝子孙。雪白的大宗伯代神而问:“秦氏子寄,你是否认罪?”
秦寄说:“不。”
话音落地时,秦灼一个响雷般快步冲进来。这是秦寄在萧玠雨夜到来后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神情。
秦灼代他答:“他认。”
秦寄叫道:“不!”
没被三个武士按在地上的秦寄,被秦灼一脚踹倒了。紧接他扑通跪在秦寄身边,对大宗伯说:“臣是其君,更是其父,子民之过皆咎于我身。孽子重罪,我愿替他服刑。”
被称作大宗伯的少年未置可否。
这似乎是给秦灼一个表心迹的机会。秦灼二话不说,抄起那把作为渎神凶器的虎头匕首,就要割向手腕。
秦寄无法容忍。如果他的生命来自秦灼腹部的第三道伤疤,那他怎么能让秦灼的身体再遭受伤痕?
他居然在三个人按压下夺下那把匕首,鲜血淋漓溅落,滋润大地但绝不滋润神明嘴唇。
秦寄叫道:“我不服!”
大宗伯净如琉璃的眼睛凝向他,“不服什么?”
“我不服你们的祭祀,你们的审判。”秦寄在这里,终于用了“你们”。
他挣开身上六只手掌,像挣开五指山一样一下子站起来,“我不服但有违逆就降罪侮辱,我不服借神名头冠冕堂皇地私刑杀人,我不服一个喝血吃肉的邪神!”
秦灼身体战栗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胡说什么?”
秦寄掉头,“不是吗?你是怎么怀上的萧玠?据说萧玠是八个月出生,那你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他?五月初五吗?”
秦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秦寄整颗头颅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仍死死盯着秦灼的脸。
那年五月初五你和萧恒祭天地拜高堂,洞房花烛不是理所应当?凭什么一个神像夫妻离散的故事就让人不做夫妻,凭什么睡一觉就降这种奇耻大辱把人变得不男不女?你敢说萧玠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肚子里剖出来的儿子吗?
全部恶毒的话语,没有通过嘴巴,仅经双眼就溅射而出。秦灼不再看他,麻木道:“养不教,父之过。”
他也不看秦灼,说:“他生了我,但代不了我。”
我不认罪,我不认错。
除非你认我的生命就是一个错误。
除非你认我的出生就是一桩罪过。
既如此,你又何来真正虔诚?
你若虔诚,就要改错。
你要改错,为什么没有杀死我?
秦灼动用世俗君主的权力,为秦寄争取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如果能证明秦寄言辞属实,或秦寄认罪听谛,刑罚皆能减轻。
听谛是光明宗最虔诚的供奉方式,食不可饱,衣不可暖,行不可乘车,每日以血抄经,苦修至死,终身不婚。
南秦不可能有一个不婚的君主,留给秦寄的只有证明清白一条路。
但秦寄知道,死路一眼望到头。
七天之内,他不允许进食。至第四天,断绝饮水。空乏其身才是对神灵最好的献祭。秦寄知道试刀口决堤让他在劫难逃。
也不想逃。
满殿灯烛耀如火炬,满墙牌位高如宝塔,他就以一个无礼至极的箕踞姿势坐在光明神像之前,渺小无比,宛如一粒红身蚂蚁。长达两丈的黑底宝幡在他身侧舞动,上面篆字密密,是手抄的金色祝福,打在脸上像耳光的余韵。那巴掌不算痛,但真疼。
第七日中午,他要了一篮蜡纸。大宗伯了然,允许他依照南秦习俗,完成对自己生命的告别仪式。
秦寄没叠两朵,又来了秦灼。
短短七日,秦灼看上去像度过七年。父子两个对望片刻,都没有责问的意思。
秦灼问大宗伯:“他认罪吗?”
大宗伯说:“不。”
秦灼点点头,“容我们父子两个说会话吧。”
作为南秦君主,他还是有这点权力。大宗伯退去,殿门合拢,内部构成一个奇幻的伦理血缘结构。宗教和血缘的一双父子,两个有罪又其罪何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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