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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看到了神迹。
但有人看到了圣光,有人看到了神鸟,所见之物全部不同。他们说这道神迹出现,注入灵堂,在南秦这是已逝之君显灵的象征。
这似乎落实了萧玠心中揣测,他立即赶去神祠,郑挽青却不在。宗姬们告诉他,今早有大事,宗族们请他决议去了。
萧玠便回灵堂继续守灵,等到傍晚再去神祠。
他赶到时,郑挽青还没诵完经。等他结束,萧玠便从他身旁蒲团跪坐下来,单刀直入:“郑先生,悯公有没有子嗣?”
郑挽青神色有些怪异,“殿下何以问到悯公?”
萧玠便将昨夜之梦一五一十告诉他:“……我本是抱着阿耶灵位睡的,等醒来,便发现这个在我怀里。”
郑挽青接过那块神位,神色凝重。
萧玠问:“有什么不妥吗?”
郑挽青却说起另一件事:“太子知道,如今少公之位悬空,需要神祠主持会议,表选继承。但如今宗族人选,要么昏聩无能,要么血统太远,储位迟迟难定。可今天清早,宗族却有了新的人选。有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名叫秦旭,自称悯公之子。”
萧玠心里咯噔一下,“但大王继位之时便追谥悯公,其旧部均受重赏,这位嗣子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出来,是不是太巧了?”
郑挽青颔首,“我命人调查他的经历背景,发现抚养他的并非宗族,而是当年悯公虎威营的一个都尉聂亭。虎威营对悯公忠心耿耿,虽无叛乱之心,但也不愿再奉新主。大王心存体恤,对虎威众人大加封赏,也由他们将军营解散了。其中有人仍在朝供职,也有人卸甲归田,聂亭正是其一。他不肯接受赏赐,隐居明山玉帛峰,一个人把秦旭抚养长大。”
萧玠蹙眉道:“只是一面之词而已。”
郑挽青道:“秦旭有一件信物,是半块玉符节。”
萧玠眉头一跳,神色已经不同了。
郑挽青道:“看来太子听说过这个故事。”
萧玠点点头,“是。”
郑挽青道:“据说虎威营玉符节是秦晟亲手打磨,得之即能统领虎威营。这等同于秦晟将自身军权相让,非极其信重不可托付。太子既然知此,想必读过悯公世家,应该知道以符为聘的故事。”
萧玠颔首,“梁玉升元年,悯公剿灭青荻沼逆众,于夜滩分牛犒军。青荻沼感其大恩,献美女十数,悯公谢之不受。又献歌舞,悯公目不在此。虎威营便询问,何以拒此佳事,难道将军要听谛苦修?悯公答道,尚无心仪者,佳事无利,便是害事。众部下起哄,问若得心仪何如?悯公想了想,答道:当剖符以聘之。便将完整的玉符节一剖为二,立以为证,他言皆休。
“后来悯公赴宴,死于光明台,秦善从他身上找到半块玉符节。秦善死后,这一半便被奉到我阿耶之手,另一半却毫无踪迹。”萧玠道,“这么多年,世人都以为是遗失了。”
郑挽青道:“虎威营的旧部已经去认过,是真品无疑。”
萧玠眼光一动,问:“丰城侯也去了?”
“已经给丰城侯去信,只是路程遥远,尚未抵达。”
“丰城侯一直在王陵守陵吗?”
“一直,就算少公学艺,也是去他那里。”郑挽青说,“太子对丰城侯很上心。”
萧玠道:“不瞒郑先生,数月前我和丰城侯正朝夕相处。”
“我之前讲到,我是跟随秦华阳去的西琼白石城,而丰城侯褚玉绳就在秦华阳的使团队伍里。”萧玠道,“段元豹婚礼上,秦华阳和丰城侯暴露,和西琼队伍发生混战。”
郑挽青问:“梁太子之前说丹灵侯和段氏私下勾结,又何以兵戎相向?”
萧玠道:“所谓勾结,利益聚散而已。事情没谈拢,自然也有反目成仇的可能。”
郑挽青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萧玠道:“然后我找到阿玠,和段藏青军队交锋。但在那之后,我再无这支南秦使团的音讯。这些事情褚玉绳所知多少、有没有参与也需要考量。”
郑挽青颔首,“这是应当。”
“我还有一个要求。”萧玠从蒲团上站起来,“我要见见这位悯公之子。”
***
悯公之子秦旭被迎入未坍塌的青鸠台,这也是秦晟当年的寝宫。旧臣们闻讯纷纷赶来拜谒,故君之子立于故宫,比任何君臣父子图画都要催人泪下。令人欣慰的是,秦旭展示出良好的谈吐教养,完全符合世族对天潢贵胄的期望。一时间众人泪落如雨,感恩南秦后继有望,甘愿辅佐旭君成就大业。
秦旭的出现让原本的热灶秦华阳彻底冷淡下来。宫人们都在嗟叹政君一家浮尘未定的命运,如今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而已。她们捧着为秦旭裁剪的时新衣装穿过琼园,惊动了毛竹也惊动了竹后停栖的白鹤。鹤鸟振翼飞向天际,萧玠的脸就在它身后毫无遮挡地浮出竹林。
他看向池塘,池水在地动之后居然更加丰沛了。萧玠肯定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然后他不知道对谁说:“请他过来吧,在这儿谈事情我能安心。”
接着萧玠凭栏坐下,影子映入池塘,占据了那只白鹤的位置。他隐约记得第一次来琼园时似乎羡慕会飞的白鹤,记忆中自己还有些飞翔的感觉。
但他没有羽翼,是谁把他送向天际的呢?
直到秦旭到来,萧玠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在池塘里看到另一张脸。秦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个关键时刻的。
需要承认,秦旭是个俊美高大的青年。他见到萧玠,不卑不亢,拱手而礼,“梁太子要见我。”
萧玠笑了笑,抬手请他起,又看向他身后,“想必这位便是聂亭将军。”
聂亭虽至中年,体格依旧健硕,一双眼睛更是如同吴钩。他向萧玠抱拳,“公子初来乍到,怕他迷路,便由末将陪同。”
萧玠笑道:“怕迷路也好,怕暗害也罢,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旭脸色并无不虞,也从栏边坐下,问:“太子邀我所为何事?”
萧玠道:“我就不卖关子了,公子如今众望所归,我为公子贺。但有几件疑惑,还望公子解答。”
秦旭道:“必知无不言。”
“公子自幼由聂将军抚养么?”
“自襁褓之中。”
“聂将军劳苦功高。”萧玠道,“公子又是何时知晓身世的?”
“少公归身之后。”秦旭道,“义父厌恶朝堂之争,更见我父下场凄凉,不愿让我再蹈覆辙,惟愿我平安长大而已。若非大王薨逝,少公也一朝不幸,朝中又为争位闹出这样大的乱子,义父断不肯公布我的身世。”
“聂将军大义,我十分感佩。”萧玠问,“公子是玉升三年生人?”
“是。”
“这么多年,不知如何生计?”
“玉帛峰打猎为生。”
萧玠笑了笑:“那很辛苦。嫂夫人也愿意么?”
秦旭也笑了:“太子说笑,在下尚未娶妻。”
萧玠笑道:“这就要怪聂将军,早将玉符节拿出来,不说精舍美室,娇妻幼子总是该当的。”
秦旭道:“实在怪不得义父。在下久不成家,一是家中清贫,不愿委屈好女。二是在此之前,在下一心修向光明,沉醉道义,除了打猎参修,也没有旁的心思。”
萧玠颔首,“光明是南秦国教,公子潜心相向,是南秦之幸。我多年前也修过光明宗,读报本经第十一章‘自生自死’,当时便不太明白和列子的区别。今日得见公子,还望请教。”
秦旭依旧含笑,他笑起来很温和,是一种平易近人的气度。秦旭道:“太子所言,是否为《列子·力命》篇?”
萧玠似乎真的要跟他把臂论学了,“正是。”
秦旭道:“列子云:‘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生命自是恒常的生命,它的生存、消灭、茁壮和孱弱自有常数,并不会因为我们如何对待而改变状态。所以有人珍视生命,依然早折;有人轻贱生命,却能活得很好;有人爱惜身体,却依旧孱弱;有人毫不顾惜,却仍然茁壮。这就是生命‘自生自死,自厚自薄’的道理。世人无法对生命施加任何影响,生命的存在有一套自己的规律。”
萧玠请教:“这跟报本经有什么不同?”
秦旭道:“《列子》认为,天命凌驾寿夭、穷达、贵贱、贫富之上,但它并不是一种明断黑白的神力,也做不出惩恶扬善的行为,因此世间才会有善无善报、恶无恶报的情况发生。人们对生死,只能顺应接受,因为施加的一切行动都作用不到‘命’上,是白费力气,为之奈何的。但《报本经》之‘自生自死’,不是指人对生命的态度,而是指生命的状态。自然生长,自然老去,自然死亡,就是万物运行的规律。长生之道无可求,专注现实幸福最为紧要。这也就是明王经‘自生自死,吉祥自至’的意思。”
秦旭顿了顿,道:“只是这句话出自第十七章,而非第十一章,太子莫不是记错了?”
萧玠歉然一笑:“多年不诵,恐怕是记差了。公子见笑。”
秦旭问:“太子还有疑惑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萧玠道,“公子流离多年,饱尝艰辛,按道理,公子承继,更要为公子之母再上尊号、为南境养。不知令堂今在何处?”
说到母亲,秦旭神色有些黯淡,“义父告诉我,家母本是苏氏宗女,即望城公侄孙女三娘,与我父少小情笃。当年我父往西南治军,家母跟随而去,二人私订婚盟,珠胎暗结。但纸包不住火,当时我父已失爱秦善,苏氏不肯答应这桩婚事。家母未婚怀孕触犯宗戒,被软禁宗祠。不久,就传来我父身死的消息。等我出生,家母便殉情了。义父听闻消息,冒险将我救出,自此潜入深山,不问世事。”
萧玠也唏嘘不已:“令堂既贞且烈,令人钦佩。想必悯公泉下夫妻团聚,也能稍作安慰。请公子节哀。所言或有冒犯之处,也请公子见谅。”
秦旭冲他温和一笑:“我在这个关头突然现身,世人难免存疑。梁太子若不发一问,那才是毫无道理。而且我见太子,也是重视生民之人。”
萧玠叹口气:“天家更易未定,民间难安。若有一位明君能不动刀兵安稳继位,对百姓来说,也是一桩幸事。”
一直沉默不言的聂亭突然开口:“若想百姓有幸,只怕,还要梁太子帮手。”
第168章
萧玠并无不虞:“愿闻其详。”
聂亭道:“按制,虎贲为秦公亲军,非王令不可动。但大王在时爱重政君,虎符也能托付其手。政君多年勤于军政,攘外安内,的确功在社稷,公子也十分感戴。但如今新君将立,政君仍手握王军,多少于制不合。”
见萧玠并无愠色,聂亭继续道:“更有嚼舌造谣之人,还敢声称政君包藏反心。臣等自然不信,但三人成虎,政君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莫须有的流言里?”
萧玠垂眼,又抬起,笑道:“聂将军的意思是?”
聂亭看一眼秦旭,叹道:“公子身份特殊,由他去说,反而显得是兔死狗烹,叫人寒心。但梁太子是上邦储君,和政君又能说得上话,若太子能劝政君交出兵符,对百姓而言,岂非天大的恩泽?”
萧玠想了想,道:“将军所言在理。只是虎贲大半在外救灾,一时变动只怕影响抢险进程。这样,我先去谈这件事,等救灾卫队全部回归之后,让政君将军队整点清除,再还虎符。”
聂亭没想到他如此爽快,脸上难免有些惊讶之色,抱拳道:“有梁太子做主,是南秦上下的福气。”
萧玠笑道:“将军言重。梁秦交恶已久,本宫一直盼望两地和睦,想必到时候公子能成全在下这个心意。”
一席话毕,居然还算圆满。秦旭便先告退,去青鸠台试礼服了。萧玠仍坐在栏边,见那鹤又飞回了,仿作鸟叫冲它啁啾两声,反将那鹤吓走了。
萧玠道:“我记得伯父在时,经常唤鸟给我玩。”
他转头问:“你会吗?”
尉迟松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道:“可以,但有些勉强。你想叫它过来吗?”
萧玠摇摇头,说:“我想问苏氏女的事。你去查了。”
尉迟松垂手摘掉他发间一枚竹叶,道:“他说得确有其事。苏三娘的确在玉升二年去过虎威军营,苏氏宗祠也有惩处她的录述。这件事极为隐秘,若非相关之人,只怕很难得知。”
萧玠点头,问:“谁判处的她?”
“当时的一位宗伯。”尉迟松道,“光明宗是跟祖先宗庙紧密关联的。供奉秦氏宗庙者,为大宗伯。下有各宗伯,供奉各世族宗庙。判处苏氏的正是其一。”
“他还活着吗?”
尉迟松摇头。
“人证物证俱全,钉子要上铁板了。”萧玠抬头看尉迟松,观察他似乎空白的表情,说,“你不太同意我见他。”
“你不该在这里。”尉迟松叹口气,“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会帮你处理。”
“你只是大梁的一个将军,很多事你不好插手,也不能插手。”萧玠反问,“再说,凭什么你能在这里,我就不能?”
尉迟松说:“你的身世,秦旭未必不知道。这很危险。”
萧玠说:“有你在,我不怕。”
尉迟松又叹口气,说:“我怕。”
萧玠看他一会,伸手去牵尉迟松的手指,轻轻说:“你不要怕。”
他看着两人握住的手,说:“现在的事态是预料之中。我亲自带回秦寄的棺材,火炮营如今还驻扎明山之外,我选择的南秦新君显然另有其人。秦旭明白,我默认他来承祧,无奈之举而已。况且秦华阳虽然落败,但并非没有生机。秦旭想顺利继位,必须争取我的助力。我不见他,他也要见我。与其等他见我,不如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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