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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世界突然安静了。
铜山铁壁一样的军队突然裂开条道,所有人退后一步,向他这里望过来。
他们在看什么?
萧恒想看清,但大股大股红色的液体从眼里流淌出来。阿猛尚未凝结的血再次阻挡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抬手擦脸。
他的手被人打掉了。
那人拿出一块帕子,把他眼前的世界擦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注目,都在等待。
鲜血染透了一块帕子,眼泪又染透了第二块。秦灼把两块帕子丢到一旁,没有交待一句话,把萧恒从真正尉迟松的手里接过来。
他穿过他的手臂,用一个互相搀扶的姿势,把对方的手握到掌中。这一握,距上次执手,已经时隔十七个春秋。
秦灼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萧恒也没有。两个人对视片刻,在所有人目送下相携退场。他们把这个烂摊子丢给长大成人的孩子,也把整个当世和后世议论丢到脑后。
这场倾国倾城的大灾难崩塌了大明山,坍塌了光明台,让秦氏宗庙化为废墟,连光明神像也荡然无存。它造就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居然让他们就此重逢。
接下来,秦灼叫来医官,光明正大地把梁皇帝带回自己的王帐。这就是一天之后人尽皆知的事了。
但这天的太阳仍悬挂高空,这天的结局还在等待收束。
*
尘埃落定了,萧玠的目光还是没能从秦寄的右臂离开。刚刚抛出那把虎头剑时萧玠看到他臂骨折成一个诡异的曲度,萧玠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忙要叫人,但突然想起南秦残疾不能继位的规矩,众目睽睽下只能忍住,将尉迟松唤来,低声嘱咐:“叫咱们的军医给他看看,千万不要声张。”
秦寄没有出声,已经拆卸布条重新把自己右臂吊起来。这是个不肯离场的态度,或者说,是个并不准备让萧玠独自处理残局的态度。
这时候一只手探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臂。
秦寄有些讶然,叫道:“老师。”
褚玉绳眉心没想到他的手臂成了这个样子,眉心蹙了一下,一直没有展开。直到萧玠说:“这位秦旭公子如何发落,就交给丰城侯定夺了。”
褚玉绳冷嗤:“秦旭——聂旭还差不多。”
一瞬间,聂亭脸色青白交加,他在虎贲押解下剧烈挣扎起来:“你胡说什么?!公子是天潢贵胄!”
“是吗?”褚玉绳一挥手,当即有侍卫端上一碗清水,放到二人面前。
褚玉绳说:“我不冤枉你。古有滴血验亲之说,你可以和你这位公子滴血进去,向世人证明清白。”
聂亭圆张的嘴巴陡然僵住,他喉中嗬嗬响了两下,始终没有点头。
“怎么,不敢?”褚玉绳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和苏氏女偷情,私情败露后不敢担责,眼看她怀着你的孩子被押入宗祠!苏氏女何来殉情,明明是心中绝望,才悬梁自尽!你害死了她,如今还要把她配给旁人,往将军头上泼这个污水!她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转眼去看秦旭,所谓的秦旭已被剥掉礼服,面无血色,说不出一个字。
褚玉绳道:“看这位聂郎的谈吐,你动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很有些年了吧?大抵从你带着虎威营卖给他大宗伯的时候,就谋定了这个鱼目混珠的计划。”
聂亭浑身一颤,“你……你从一开始入局,就是为了肃清虎威营……”
褚玉绳笑了笑,“如果不是你们脏污了悯公的清名,鸡鸣狗盗之徒,配我出来一趟吗?”
*
从玉升三年悯公殁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秦晟死了二十五年,褚玉绳就寸步不离地替他守了二十五年。王陵是生人和死人的界线,却不是出世和入世的界线。诸如秦寄的叛逆、秦灼的变革,都能跟随每次的祭祀用品送到他的耳朵里。
这对褚玉绳来说无意义,但对传信人而言却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物议沸腾之际,“秦华阳”不请自来。这位二十年不曾谒陵一次的丹灵侯为悯公做了一个正宗尊贵的超度,然后揭出其意:秦灼变革,引起轩然大波,他希望和褚玉绳联手,接回他的学生秦寄主持大局。
迎回储君的言下之意,很可能就是逼迫秦灼退位。
褚玉绳觉得也可以。
但盘旋在南秦储位下的漩涡越来越深,褚玉绳想,这不是一件好事情。
他同意跟随“秦华阳”去寻找秦寄,但在半路,他发现这个使团里所谓出身虎贲的护卫,更具有虎威营的影子。
那是他曾经的左右手,他曾经骨肉一部分,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接着,他发现“秦华阳”和西琼关系匪浅,未必没有通敌的可能。
他也就明白过来,对方想再次挑动自己对秦灼的仇恨,但未必是要奉秦寄继位。
其实按正常逻辑讲,聂亭的计谋百无一失。他推立秦晟的儿子,而褚玉绳正是秦晟坚定的拥趸。褚玉绳虽是秦寄的老师,却从不肯入朝见他,师生顶多是一种挂名关系,一种类似“太子太师”的荣誉称号,这样的表面徒弟和秦晟遗孤相比毫无胜算。况且抛开情感,只从利益来讲,悯公一系重掌大权对褚玉绳百利无害,虎威营更是一家人。
但他不明白,秦晟已死,仇恨对褚玉绳来说已经没有必要。
还有秦寄。
秦寄是秦灼的儿子,也是为数不多会悼念秦晟、祭祀秦晟的侄子,他是个好孩子。褚玉绳懒得管秦灼的儿子,但不会任由自己的学生和秦晟的侄子被人害死。
更何况,褚玉绳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清楚,秦晟会不会有一个儿子。
聂亭弄巧成拙,踩到了褚玉绳真正的底线。
偷鸡不成蚀把米。
*
聂亭父子交到褚玉绳手里,虎威营叛逆也由其负责审判。萧玠凝望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名刀重新收回鞘中。他没有走那红氍毹。
一个无关大局的疑问突然从萧玠心中浮现。
悯公当年,真的没有心上人吗?
倘若如此,他何必为一个还没有出现的心仪之人立刻剖符呢?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历史天空下初次亮相。艳阳下,玉符节在褚玉绳腰间光芒温润。
或许他本就是那符节的归属,又或许,它只是秦晟帮褚玉绳叫开城门的令牌而已。
斯人已逝,二十载时光流得青山老。
很多问题如今只作谜团。
很多谜团当年也没有答案。
***
这是一个注定会铭刻史册闪耀万古的清晨,清晨的朝阳照彻天下,万里尘埃荡涤无遗,灾害后的明山金水焕发一种病愈的生机和美丽。在她容光映照下,萧玠解掉麻服脱掉丧袍立出来。
王城内外业已肃清,除虎贲军火炮营的队伍外,相邻南秦的梦、喻、乾、华四州守备的旗帜也在大梁军旗下依次排开。军人下马纷纷跪倒,等候太子全新的令旨。
萧玠问:“诸位来得及时,本宫深感此恩。”
梦州守备军都尉抱拳道:“殿下折煞臣等。收到殿下命令率军捐献钱粮的消息,我们就奉命赶来了。”
“但各位只能在境外驻守,这个时候也难下发统一军令。”萧玠问,“是陛下早给各位留了密旨吗?”
都尉神色有些茫然:“我们没有收到圣谕,只是看到温吉王城方向的烽火点燃了。”
“烽火?”
“是,奉皇元年,陛下下诏在南秦增设烽燧台十五座,但见狼烟,大梁临近州府俱有发兵救援之责。”
萧玠沉默了。其实他是在用沉默逼迫自己不至失态。
这道早于他出生的圣旨,证实了梁秦的确有一段如胶似漆的新婚岁月,只是如世人所知,不过七年他们就像任何一对怨偶一样破镜裂席死生不见了。人们说起这段往事,难免唏嘘秦君十余年从龙之功依旧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最是易变帝王心。但同时,包括萧玠在内的所有人都忘了,世间最牢固的本该是帝王家的山盟海誓。
君无戏言。
二十四年之前,尚未登基的萧恒送给秦灼一份生日礼物。这份礼物在二十四年后的仲秋打开,依旧能兑现情人当年的承诺: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
萧玠的思绪被臣工的试探声打断。
全部叛逆束手就擒,一片狼藉的场地上,仪仗队伍已排布整齐。负责辅助祭祀的官吏们询问:“今日除新君继位典礼外,还有战后祭祀天地神灵的典礼,还望殿下示下,是否继续进行。”
他叫的殿下应当是秦寄,但秦寄没有说话。
萧玠道:“我记得大宗伯给秦旭的安排,是要他供奉苏氏牌位后,先在宗庙埋玉牒祭地,再到明山极顶祭天。”
为首的奉常低头应是。
“好庄重的封禅之礼。”萧玠说,“只是今天,少公不祭祀天神地神光明神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意思?”
“祭祀天地山川,祭祀自然。”秦寄说。
“祭祀所有受难者的亡魂与英灵。”
这场不伦不类又异常庄重的类封禅仪式给梁史秦史梁人秦人留下了共同的深刻印象。他们晚年含饴弄孙之际依旧对此事津津乐道,说明帝当年亲自提锨掘土,帮秦武公挖开掩埋玉牒的土坑。他们没有唱祭祀南秦地神的歌谣,我听见明帝说,感恩粮食,感恩丰收,土地愈合,抚平人民的一切伤痛。然后他们率领仪仗队伍登上明山,那场地动后,明山十二峰只有树立界碑的山麓安然无恙。那曾经是昭帝明公的祭天之地。
我们看到明帝和武公一起跪在他们父亲跪倒过的石台上,我们听到他们发出郑重的祈祷。祈祷安乐,祈祷和平,祈祷逝者安息,祈祷生者幸福。他们祈祷的是他们力图做到的所有。今天我发现那不是祷告,而是他们未来的成就。
接下来,是史笔最为津津乐道的一幕。萧玠站起身,取过册立新君的宝匣,在万众瞩目下打开匣子。
是大王的王玺吗?小女儿伏在业已致仕的虎贲卫军官膝头,问,但当时不是还有大王吗?
不是王玺。这名父亲说,是光明王印。梁太子自己刻了个光明王印给了他。
那个年代,光明信仰虽被撼动却难以根除。铲除宗教也不是秦灼作为执政者的本义,他要清除的只是宗教染指政治的手爪而已。接下来一定的光明祭祀活动更能安抚灾难和政变后动荡的人心,因势利导的道理,是君王的必要修行。
然后呢?小女儿追问,然后武公拿过了宝匣吗?
父亲摇摇头头,又点点头。
他说,武公跪在了明帝脚下。
这则传闻在未到场人群中炸开轩然大波。这似乎印证了南秦新君对大梁新君的臣服姿态,有人说新朝会正式恢复建交,有人说这意味着我们要再度向梁邦俯首称臣。
但目睹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难以作出评价。
他们看到,秦寄对梁太子单膝跪倒,并无所忌惮地直视他的眼睛。这绝不是臣服的目光。
人们还未能品味其意,王印已经交到秦寄手上,他被萧玠小心翼翼搀扶起来,历史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接着,这位无可置疑的南秦储君放下宝印,左手握住萧玠右手,举过头顶。
明山之上,响起一片山呼千岁之声。
这天正值仲秋,是南秦大公秦灼的生日,也是阖家团圆的节日。梁史秦简像两条阔别已久的河流分支,再度汇入同一片历史水域。这段共同的历史向后世宣布,这是梁太子为秦太子明山授印的一日,也是梁帝秦君覆水欲收的一日。
是为承明十八年千秋节。
暨奉皇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第173章
这场宫廷动乱被夷灭在最靠近成功的时刻,昔日的神祠也成为一座华贵监牢。萧玠作为探监者踏入门槛时,仍听到郑挽青平和优美的诵经声。
祝颂结束后,郑挽青并没有回头,但脑后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
他说:“你果然是站在门下的人。但我很奇怪,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玠说:“大宗伯,你是个虔诚的信教徒,但不意味着整个神祠都是。很多入庙的宗伯宗姬,只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爬到一个受人尊崇的位置。撬开他们的嘴,甚至不需要用刑。”
“你曾是个很有慧根的教徒,如果一直修行下去前途无量。”郑挽青说,“只可惜你脱离了圣洁的神道,一心要掉到尘世的泥淖里。”
“大宗伯弑君叛国,难道不是泥淖的根底吗?”萧玠说,“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居然借助神明之便,帮助西琼豢养影子这种凶器,还用来叛乱你自己的军民。”
郑挽青说:“但你还是想到了。哪怕你用过时的经验,错估了他们如今的战力。”
萧玠颔首,“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陛下伐琼一战中,影子这样强悍的战力,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抵御作用,甚至除却几个西琼近卫之外,根本没有作战队伍出现。我先前揣测,段氏姐弟把所有影子派去保护段元豹,但也讲不太通。要保护一个痴儿,压根用不了这么多的影子。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一支由你和西琼共享的队伍,在段氏姐弟要使用的时候被调离了。”
萧玠看向他,“阿寄被段映蓝做影子试炼过,但他身上并没有开背的痕迹,我只能推断,有高人研制出了长生蛊种植的新方法。除了郑先生你的医术神通,世间何人能成此事?你们需要训练一支隐秘的队伍,不能给外界留下把柄。你把它作成了一种丸药,但这意味着,你可以添加其他东西,哪怕他们在段氏姐弟手中,也能为你所用。不然,很可能会得到一个异常惨烈的结局。可叹段氏姐弟自诩玩弄人心,最后竟被你玩于股掌之中。
“而你们合作结束——或者说决裂的原因很简单。”萧玠说,“她许诺你的光明王印是假的,你提前发现了这件事。”
她以此要挟秦灼合兵抵御萧恒,不成,便在南秦掀起满城风雨,指摘秦灼遗弃王印。也是以此,她让郑挽青为其所用,多年蒙在鼓中。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将南秦的君权神权都桎梏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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