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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我们之间似乎存在一个无形的水域,我在水底,他们在水外,他们的声音便和我隔了一个世界。但我能感受到他们话中的情绪,感受到父亲从未流露过的软弱,和近似我迷失在噩梦时的恐惧。那只抚摸我额头的手落在父亲后背,又是后脑。我知道那会是个拥抱。拥抱其实是有深层意义的。
  我父亲在伯父这里,成为被保护的一方。
  那次醒来,我果然没有见到父亲。伯父守在床边,也没有像任何一个人一样去催叫父亲。他给我换过帕子,把我从汗湿的衣裳里剥得光溜溜,塞进软和干燥的被团里,又喂我吃菇类和肉糜炖的粥。我吃完粥,问起阿爹,伯父说阿爹三天没合眼了,我们叫阿爹睡一会,好不好?吃完饭阿玠也再睡一会,睡好了,阿爹就过来了。
  自从我出生,父亲心里最重的一块便是我。
  我很感激伯父去做看重父亲胜过我的那个人。
  但他很早就离开了,没能陪我长大,也没能陪父亲老去。
  伯父离开的缘故和之后的归宿,天不提,地不提,父亲不提,我不提。要愈合一块伤疤,总要借助遗忘。但一块救命的良性瘤子割掉后留下的疤痕,一块但凡呼吸就隐隐作痛的疤痕,要怎么抛之脑后呢?
  于是我们只谈论修坟,对坟地应当的主人不置一词。
  新的石料已经选好运到山上,父亲便领我出门。我本以为这次出行又会万众围堵,但我忘了,潮州如今正在崔鹏英治下。她晓得我们的内情,一应帮我们处理妥当。
  这是我第一次来江北群山,根据从老师那边搜罗的几本堪舆之书,能判断出这是个枕山面水的福祉。父亲提着锨,让我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
  这块墓地不大,但被暴雨破坏严重,坟包完全塌陷,只能先刨去断砖溃土再重新垒建。
  听说当年伯父决意追随我父亲,只要了这块墓地。这是伯父相看后,我父亲亲手垒造的。和当日一样,他今天也不会假手于人。
  我像个无所事事的孩子一样,想帮忙帮不上,只能看着父亲干活。突然,父亲像撬到一块坚硬的物体,丢开锨蹲下去。
  我赶忙走上前,发现这居然不是一个空坟,一口被发酵成铜黑色的棺材从墓坑里裸露出来。
  我看到父亲双手颤抖了。
  他双膝跪下,手掌按在棺面上,像抓一个人的手臂。我知道当年这坟里一定是没有棺材的。我知道伯父离去后一定是不能成活的。但我也知道,父亲和我一样,心里还抱存希望,只要不去揭谜底,谜面就永远模棱两可。
  直到这一刻。命运终将把多年逃避之事更残酷地丢在脸上。
  我看不了父亲这样无助的的神情,也从他身旁跪下,劝:“阿爹,我来吧。”
  父亲摇摇头,说:“我来。你站远些,这么多年,人肯定坏了。”
  他或许在担心我的精神,或许在担心我的肺症,又或许兼而有之。这时候我不会违逆父亲,退开几步,把穿越生死之界的时刻让给他。
  父亲下定决心后,动作恢复果断。他把棺面黄土擦干,掏出一把匕首,去撬四角棺钉。最后一枚钉子解放后,父亲两手扳住一侧棺盖,打开了棺。
  父亲所料不错,里面躺着人。身上衣料血肉已然消散,只留下一把英俊的骨头。我看到父亲拿过帕子擦拭残土,将骨殖擦得光亮如新。我看到骨头有一种很暗的纹路,像一种颜色,也像一种碎痕。
  我知道这是长生的痕迹。
  但我伯父不是解掉了长生吗?早年的折磨竟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吗?那我父亲呢?
  这时候,父亲安静下去的双手再度颤抖起来。他抓起一段棺材的碎木,揉搓判断了片刻,突然去摸那副骨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副棺材应该下葬了近二十五年。而我伯父奉皇七年离开,至今不过十七年之久。
  一会,父亲放下那副骨头,很久没有起身。
  父亲对它说:“原来你真的在潮州。”
  这本该成为野史的一桩未解之谜,今日却和这副棺材一起大白于世。父亲告诉我,伯父曾经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情缘。那位岑郎让我阿耶保守他下落的秘密,而后决绝远走。在奉皇七年,我父亲病重之时,哀求阿耶将岑知简下落告知伯父。所有人都以为伯父离开是去寻找他。
  阿耶说,他在潮州。
  果真在潮州。
  我和父亲在沉默中知悉了这段真相。岑知简离开时已经命不久矣,他没有回故乡华州,而是把潮州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地。他在我伯父的墓穴里等待他,像在新婚的洞房里等待他。生不同寝死同穴,我伯父下葬之日,本该为他们再会之时。
  但谁都无法预料身后之事。伯父为我父亲配置解药,无法扛过良心的谴责,提前走向死亡。
  我突然感觉不对劲。
  我伯父离开长安,走向死亡,又该走向何处的死亡?除了潮州,他还有什么归身的地方?
  但如果他在辞宫之后回到潮州,为什么这处墓穴不是一个合葬之坟?他现在身在何处?
  我看见父亲像一块墓碑树在原地,陷入沉思。
  抱着这个疑问,父亲帮岑知简重砌坟墓,没有将他埋得很深。
  如果我伯父还活着,最后一锨土该他去施。如果我伯父已然死去,不久将是开坟合葬之日。
  太阳完全升起,山林间本就稀薄的凉雾弥散殆尽。父亲回到院中,先去问守院人,奉皇七年后有没有我伯父的消息。
  那条五十余岁的汉子本是潮州营的旧人,没想很久,真的给出答案。
  奉皇七年底,我伯父曾经来过一趟。
  我父亲声音一下子紧绷起来:“他干了什么?他去了哪里?”
  守院人说:“梅统领和将军一样,也去了江北。”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那他不可能不察觉坟穴的异常。
  他一定知道岑知简葬在那里。
  父亲追问:“然后呢?”
  “然后梅统领要了一壶酒,让我转告一句话给程……给逆贼程忠。他说:‘请助我履践玉升三年之诺。’”
  父亲问:“什么诺?”
  守院人摇头,“卑职不清楚。只知道程逆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一趟。第二天他要了一把铁锨和一张草席,派人把院门封锁。直到日落才出来。”
  守院人说:“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梅统领。”
  父亲神色复杂,似乎怀着更可怕的揣想。他尚不知道真相,但我已经知道。
  我抬头,看那梅树枝叶摇曳,它笼罩我父亲,像一个撑伞的身影。我想起有关这株梅树的秘密,它在我父亲锦水鸳濒危之时一夕枯死,又在多年之后重焕生机。
  我或许是前半个谜面的谜底,那后半个呢?
  这一刻,一缕灵感闪过,一段树梦的碎片重新溅在我身上。
  我叫一声:“爹。”
  父亲抬头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这棵梅树。
  我无法描述父亲的眼神。
  他凝视许久,从树下跪倒,伸手抚摸那条裸露在外的根茎。
  我和伯父梅道然一前一后,嫁接了这棵梅树的生命。时隔多年,他终于找到岑知简,却放弃合葬,去践行为救我父亲而做出的重诺。
  为了我父亲,他杀死了做树的我。还是为了我父亲,他成为了做树的我。
  我不清楚父亲是否知道这段真相,不清楚他是否知道,他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太阳彻底沉没,我才听到父亲的声音。
  父亲说:“这棵树别砍,不要砍。”
  我从他身旁蹲下,说:“不砍,我以后每年都来给它浇水施肥。”
  父亲没应,也没有流泪。他取来自己断掉的环首刀埋在梅树下,第二日,他会从包袱里找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玉龙刀,重新打开岑知简的棺材,将这把刀和他葬在一处。
  我知道我的父亲不只是父亲。我知道除我和我阿耶之外,仍有许多人愿意和他许诺来生。
  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回潮州城。
  *
  父亲站起来,突然问我:“你想吃馎饦吗?我给你下点馎饦吧。”
  于是当晚我们吃了馎饦。
  我早期不爱吃面食,爱吃南方糕点和糯米制品,尤其是汤圆,但那对我的肠胃造成负担。年纪渐长,才察觉面食对我身体的好处,也发现自己早适应了北方的口味。其中最爱的就是馎饦。要父亲亲手擀的,吃起来筋道滑美。父亲自己吃煮清水,若我要吃,他会用猪骨熬汤,熬到发白再下馎饦,常伴一些肉茸,最后放青菜,一律是地里新摘的。
  只是近年来,父亲已经很少下厨,甘露殿那块田地也很少再种。
  我想那块土地是父亲健康状态的一种象征,无可避免,也成为世人窥探他身体情况的窗口之一。现在到了我该把他手中农具接过来的时候,但他担心我的身体,总想替我再耕种一些。他不忍心让我受累,我又何忍叫他为我继续受苦?
  饭后,父亲找来两只酒杯。
  父亲并不嗜酒,同我吃饭更是滴酒不沾。今夜却很反常,除一只酒壶外,还有一只单独的酒囊。
  他提壶给我倒上一杯后,又给自己满上。
  我并没有多问,父亲却道:“咱们俩还没一块吃过酒吧。”
  我笑:“是。阿爹总当我是小孩子,可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孩子呀。”
  父亲说:“有爹一日,你就能做一日。”
  我举起酒杯,从他对面坐到他身边。我说:“有点冷,我想挨着你,这么热乎。”
  父亲便腾出一只手来握我。他手其实比我寒凉很多,但由他一握,我总感觉从背部就开始暖和。
  我和他碰了碰杯。父亲说,你要健康,我便说,你要快乐。既是希望,自然要望一些难以实现的事物。我们俩仰头吃掉酒水,然后我就搂住他手臂,靠在他肩头上。
  父亲问:“下午崔鹏英来过?”
  我应道:“是,她有折子,我瞧了瞧不是紧要事,便代复了。还有一件改官制的事,我想回京和杨相公商量之后再定夺。”
  父亲问:“废勋爵么?”
  我点头,“嗯,还是得等百姓更富裕些再办。现在大刀阔斧地改,有点太着急了。”
  父亲便笑,“阿玠很聪明,现在就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阿爹在你这个年纪若晓得,或许现在还有你老师陪着你。”
  父亲问:“你还能见到他吗?”
  我说:“有时候。”
  父亲有些叹息:“我们约定好的事,我到底没有做成,早前觉得很对不起他。到现在,反而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废了皇帝,我就要带着你出宫生活。之前总担心,没教给你一门过活的手艺,离宫后你要怎么办。后来我就想,到时候我可以打打铁,种种地,给人走镖也使得,自给自足总是管够。你若想入仕,就从头考科举,要是累了,给人家写写大字,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我们阿玠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然后有点后悔,没给你存下什么产业,真出了宫门,你吃药要花钱。”
  说到这里,父亲笑了笑:“现在好了,我没做成这件事,却要累你扛这把枷锁了。”
  我笑着反握他,说:“金枷玉锁,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
  父亲看着我,语气极其郑重,说:“阿爹对不住你。”
  我也看着他。我余生无数次庆幸,我曾经把这句话告诉他。
  我说:“做你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像给了父亲无穷的勇气。他终于打开那只一直未动的酒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他的酒杯。我能看到涟漪中未碾碎的渣滓,闻到淡淡的腥味。
  我不知道那漆黑的液体是什么成分,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和阿耶以为可以瞒过我,但他们想瞒我的事,其实没有一件真正瞒住我。
  我问:“一定要喝吗?”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说:“这样阿爹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一会,轻轻说:“可我不是小孩子啦。阿爹不陪我,我也不会哭鼻子。我现在也明白,一个人活着,对其他人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好过。”
  我说:“你知道吗,比起我好过,我更想你好的。”
  父亲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握我的那只手,那只把我从小牵到大、永远托举我保护我的手。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失去这只手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但我更不敢想象,他为了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如果他为我如此折辱,只怕我会心碎而死。
  我把手指插到他指缝里,讲起一件往事:“小时候老师与我讲佛经,讲到《地藏本愿经》一篇,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问他,菩萨最终是否脱离地狱,老师摇头,告诉我,地狱永远不会有空的那一天。”
  他要消灭一切罪方能解脱。但人间之罪怎么可能彻底消灭呢?
  等我长大,便渐渐明白,我父亲也永远逃不出那座地狱。
  但他要较好一点的是,佛法无穷,而人生有尽。
  他不用像地藏王菩萨一样永坐地狱,他只用这辈子就够了。
  如果可以,我到死都不想放开他这双手。
  但如果死亡才能解开枷锁。
  我希望他能够自由。
  我俯身,像小时候一样,伏在父亲膝盖上。我说:“阿爹,你该休息了,你好累了。你放心,一切交给我。”
  父亲没有说话。
  一会,他抬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如果说阿耶是我的另一个世界,那父亲就是联结我和这个世界的脐带。我总要出母腹独立生活。那我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脐带剪断。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弹指。父亲的手离开我,拿过那杯让人永世不灭的祝福。
  然后把它倾入泥土。
  ……
  这天,在我们未知的角落,父亲种给阿耶的橙子几近病死。留守甘露殿的秋翁竭尽全力,先是换土换盆,最后把它连根挪到父亲那块田地里。我在父亲膝头的梦里看到了这一切。我在被父亲捧在掌中的人生里经历了这一切。我希望它活但不求它活。它被蛀空了根还绿着叶子,就是为了枝头仅存的那颗摇摇欲坠的果子。那颗果子活着它死,那颗果子死了它更是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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