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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下一刻他被郑绥压在底下。
  萧恒脱掉秦灼衣袍时郑绥脱掉他的衣袍。萧恒注视秦灼郑绥注视他。郑绥吻着他注视他。
  萧玠有些喘不过气,皱着脸呼吸,叫:“绥郎。”
  郑绥抬起脸,问:“什么?”
  “我……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
  萧玠张不开口。
  郑绥仍罩在他身上,垂手向下,抚摸着问:“这里吗?”
  他指上生了茧子,萧玠浑身一麻,更说不出话。
  郑绥仍低声问:“是这里吗,殿下?”
  萧玠呜咽一声,身子向上一弹。
  他睁开眼睛,案上蜡炬已灰。
  是个梦。
  这是……什么梦?
  萧玠轻轻喘息,察觉黏腻,心中有些害怕。朦胧间一动,只觉后腰一硌。
  是武人腰间的革带。
  他浑身一僵,垂头看向身下,自己枕着郑绥的一条手臂。
  郑绥衣衫俱全,和他相互枕藉着,这时也睁开眼,见萧玠神色骤然清醒,忙撑身起来,“臣酒后失仪,殿下……”
  他要拉萧玠,萧玠却霎时白了脸,揽衣跳下榻,鞋都来不及穿,只道:“你再睡一睡,我、我还有事,我该去磕头了,我先走了。”
  门扇砰地一响,在风中晃晃荡荡。萧玠落荒而逃的背影已然不见。
  郑绥手指缩了缩,重新落回膝上,将榻边的甲胄拾起来。
  ***
  阿子不敢走远,一直在隔壁厢房守着,听见门开的动静,还未出去,便见萧玠匆匆跑出院子,好半晌,才见郑绥踏出门来。
  听闻这位小郑将军比太子还要小些,看上去却更有年长的神气。此时弦月挂宫檐,郑绥已穿戴好甲胄,将盔抱在怀里,和刚来时没什么分别。只是脸色微酡,看得出浅吃过酒水。
  郑绥在屋檐下略站了站,不知想什么,过一会才戴好盔戴,迈步下阶。
  阿子在这时候迎上来,问:“将军要出宫吗?”
  郑绥点点头,“我本就是无诏跑来的,再逗留下去,只怕对殿下不利。”
  阿子晓得武将无诏返京是多大的过失,也不敢劝留,只问:“将军不等殿下回来?多少知会一声。”
  郑绥一顿,“还是劳烦内官替我转达吧。”刚要抬步,又嘱咐:“以后别给殿下找蜜煎佐药,看着煮些金银花水。他有肺疾,那些糖饵他吃不得。”
  阿子连忙应是。
  郑绥话毕,却没有立刻走动。他原地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内官。”
  阿子忙道:“将军折煞奴婢,有话吩咐就是。”
  郑绥斟酌片刻,还是道:“殿下金枝玉叶,如今旁居外室……个中是何缘故,望内官告诉我,叫我走个安心。”
  阿子道:“殿下因为夏相公闭府之事心中郁郁,自请出宫的。”
  郑绥沉吟不语。
  天子舐犊情深,太子更是纯孝之人,很难只因国事而生龃龉。
  只怕还有旁的缘故。
  他问道:“殿下出宫前有没有什么异样,或者碰见什么人,遇着什么事?”
  阿子思索一会,突然眼睛一亮,道:“还真有。前一段陛下的千秋,教坊进宫献艺,殿下去听他们排戏,回来就不太对了……”
  ***
  萧玠跑入汤池时,四下空无一人。
  他脸仍红着,也来不及解衣,合身跳进池中。他在水下闭不长气,不一会便挣出池子,在水花波纹间轻轻喘息。
  梦中郑绥的气息仍在脸畔,那双手似乎仍抚身而过。萧玠浑身似被虫蚁爬过,一阵麻似一阵,鬼使神差地,双手探到衣摆之下。
  水声波动响起。
  萧玠紧紧闭目,腿有些站不住,贴着池壁往下滑。郑绥手上薄茧的触感在梦中也太过真实,余韵犹存在身。
  郑绥叹息般叫他,殿下。
  萧玠脑中啪地一响,眼前也有些朦胧。一片惊雷般的余声中,有袅袅曲声传来。
  是当日,他步入后园所听的折子。
  园中林花初绽,萧玠坐在栏边,听两名小生唱演。那二人一个扮君王一个扮将军,所唱正是今上初登基时郭雍容所献之曲。
  萧玠合掌数鼓点,正听那君王念道:“朕与许郎至此,何患香烟。”
  萧玠手掌一滞。
  微风乍起,扑簌簌一阵飞花迎面,他只是不觉。
  台上,君王问道:“朕肚里又藏着甚么?”
  将军道:“万岁腹中含日月,乃是我王朝好河山。”
  君王道:“令郎与河山在一处哩!”
  萧玠骤然立起。
  曲声戛然而止。
  萧玠问:“怎么不演下去?”
  扮将军的小生上前,拱手道:“回千岁,后头的曲目陛下勒令删汰了,这出戏也禁演了好些年。只是里头的唱腔精绝,极锻炼功夫,咱们舍不得全然丢弃,常选它来开嗓练功。”
  萧玠声音发紧:“陛下为什么要禁这出戏?”
  众人面面相觑。帝心似海,向来难以揣摩。还是那小生乍着胆子,再拜道:“大抵是这戏牵涉龙阳,又关联男身孕子,太过淫佚狭邪,难登大雅之堂,故不叫演了。”
  萧玠耳边一片嗡然。
  龙阳育子……是狭邪吗?
  那你和他算什么,我算什么呢?
  他呆呆立住,落红飞入掌中,如此刻洁白溅落掌中。
  而消散不久的惊梦里,郑绥在吻他。
  萧玠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贴紧池壁,大口呼吸。
  这个梦是不是就算龙阳?他是不是也是龙阳?他怎么就会是龙阳?
  而且……他为什么会梦到郑绥?
  他怎么能梦到郑绥……怎么能玷污郑绥呢?
  池中,萧玠茫然垂首,透过粼粼水面,望向自己双腿之间。这么看了许久,池面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两圈。萧玠头颅渐渐低垂,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终于把脸埋进双手,无声哭泣起来。
  不多时,萧玠哽咽声未止,已听有笑声脚步声逼近,是女孩子的声音。
  他慌忙抬头,这才看清四下布置。青帐低垂,刺绣芙蓉,汤水也只一池,不见什么规制。
  前代女乐兴盛,极得圣心,怀帝便将芙蓉汤池赐给教坊女伎,如此殊荣,前无古人。至奉皇五年贱籍取缔,“倡伎”之名也从此废除,称以种属,男呼郎君,女唤娘子。这芙蓉池仍流传下来,作一方“女娘池”。
  萧玠一时慌不择路,竟进了毗邻的芙蓉池子。
  若传出皇太子窥探众女沐浴的丑闻,前朝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老师要如何强颜维护,阿爹……陛下,会不会以他这个儿子为耻?
  他本来就是孽子了。
  惶惑间,那两名女子已经推门而入,隔着屏风,依约能看清双双纠缠的影子。萧玠听得急促呼吸和珠玉纠缠之声,那少女正轻声唤道:“忆奴,好姐姐,你真是要我的命……”
  一场春梦初散不久,萧玠渐渐明白过来,不由脸红耳热。见那二人要往池中来,又不知去何处藏躲,衣衫微动,响起拨水之声,在空旷夜中尤为清晰。
  屏风外一声惊呼,忆奴已急声叱道:“谁在里面!”
 
 
第5章 
  衣裙曳地声微动,妙娘影子靠在屏风上,忆奴握了握她的手,提裙要往池边来。
  萧玠紧贴池壁缩在角落。汤池虽有暖雾氤氲,却难以遮掩人形。
  他正进退两难间,听得门外突然响起笑声:“东朝下降,还敢耍博戏呢,还不回去洗了酒气,小心我告诉你们班头去!”
  那双女孩子受了惊,怕人查见,忙挽手拾裙从角门跑开了。萧玠舒松一口气,从池中站起来,却叫门外夜风一吹,冻得浑身一个哆嗦。
  泡的虽是热汤,若这样一路湿衣回去,只怕免不了再病一场。
  萧玠思索间,忽闻屏风后轻轻一响。
  一只手自后探出,将一套干净衣物放在池边。
  萧玠抬头,见屏风上映着人影,不梳鬟髻,亦不着罗裙,长身而立,显然是个男子。
  那人未显真容,也未发一声,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去了。
  萧玠一颗心仍砰砰跳着,不敢多留,忙出池子更换衣衫。如今虽四下无人,但到底是娘子沐浴所在,萧玠只解衣已面红耳热。草草把袍子裹在身上,见底下还有一件织物。
  是一条干净亵裤。
  萧玠胸中脑中俱乱如麻,忙将那衣物一套,将湿衣抱在怀中,趿鞋跑出门去。桐木屐底浸了水,嗒嗒而响,倒像曲罢击节之声。
  ***
  直至夜半,阿子也未见萧玠回来,抱着披风从门口踱来踱去,心中盘算时辰,拿不准要不要侍卫去寻。正忐忑间,听闻门外响起跑动声。
  阿子忙迎上去,惊声道:“啊呀,殿下怎么这样一身形容?奴婢叫人再煮热汤……”
  萧玠裹了披风,只含糊道:“方才吃得酒醉,往汤池里泡了泡。”
  阿子只以为他去了东宫所用的鸾池去,没有多想,忙拥萧玠进屋,叫人再去烧水煮汤。
  萧玠脚跨过门槛,见案上酒壶倾倒,被褥微乱,榻边已空无一人,转头问:“郑郎走了?”
  阿子道:“是,小郑将军到底是无诏返京,又是殿下亲侍,说闹到朝中对殿下不好。”
  萧玠点点头,手指拉了拉披风门襟,问:“他还有什么话吗?”
  阿子道:“将军说,望殿下爱重玉体,旁人的闲碎言语,千万别记挂在心里。明年开春,他一定回来。”
  萧玠没再说什么,从榻边坐下,将酒壶酒杯放置好,又端碟子,只愣愣想,他一夜也没吃热食,只怕返程要饿。
  这一会,阿子已准备好热水澡豆,萧玠到底怕病上加病,便要再泡一泡。他正解衣带,突然双手一滞,下一刻有些慌乱,上上下下翻检衣袍,又将抱回来的衣裳抖擞一遍,紧着嗓子叫:“阿子!”
  阿子已退出门去,听得他唤,忙赶进来,正见萧玠煞白着脸,声音微颤:“你见没见我那串光明铜钱?”
  阿子道:“这东西殿下不是一直贴身戴着么?奴婢等不敢轻易动的。”
  萧玠不发一言,只翻检一物,哪里见着光明铜钱半个影子?
  他素日持重,阿子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骇了一跳,忙道:“殿下别急,奴婢去找,您先泡着,别再受凉!”
  阿子正夺门要走,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萧玠叹道:“先不找了,你回去吧。”
  阿子退下后,萧玠静静站了一会,再度解衣,跨到浴盆里。
  八年来他书信不断,秦灼未有一次答音。如今他留给自己的铜钱遗失,是不是上天警示,他终于狠下心肠,将心中最后一点牵绊斩断?
  就像当年,斩断自己这条孽根。
  萧玠倚在桶壁上,仰起头,屋梁落在眼中。
  阿耶嫌自己是孽障,阿爹……也觉得自己是耻辱。他若还有其他儿子,只怕便不是由自己这个身世狼藉的庶子做东宫了吧。自己要来行宫,阿爹轻易就答允了。当年阿耶还在朝,他便要废储……
  只怕他早就忌惮阿耶,连同忌惮这个有着一半南蛮血统的儿子。
  只是。
  萧玠轻轻眨动眼睛,一下,又一下。
  只是你们这样厌恶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他这么靠了一会,一个人滑到桶底。一缕涟漪后,浴桶一如死水。
  ***
  萧玠既不许找,阿子便不敢大张旗鼓,只叫人偷偷去寻,那串光明铜钱却似飞天遁地,再无踪迹。萧玠平复过来后心里明白,约莫是回来时匆忙遗失,又忆及当夜在芙蓉池的行径,如何还能叫女孩们入内,立即传令,只说前些日雨水脏了池子,命人将鸾池和芙蓉汤池一并禁封。等这阵仗过了,铜钱的事再作定夺。
  他素来爱藏心思,第二日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样子。阿子便领命,先找教坊掌事的判官何仙丘带人封池,又出门迎神像,来了萧玠的另一桩心事。
  萧玠日常供奉光明宗,甚至比秦人还要地道虔诚。他由萧恒抚养,到底没有沾染什么靡衣玉食的风好,但随身都要带一小盒降真香。晨起盥洗毕,先向南燃香祝告,诵《明王经》,备一盏水酒在香前。诵经结束后饮酒。再浣手,再写请安折子,再用饭,如此毕恭毕敬。
  翌日清晨,光明神铜像请入,萧玠起得更早。他穿了一身鲜红冠服,不似中原形制,腰间围一条九环白玉躞蹀带,隐约听说过是某位南方诸侯的遗留之物。他对阿子笑道:“将我箱笼底的那块玉圭取来吧。”
  东宫竟要以祭祀之礼请铜像。
  阿子知他郑重,却不知郑重到如此地步,忙去箱中找出玉圭。
  圭身九寸,通体光滑洁净,可见主人爱惜至极,必定常常把玩擦拭。但瞧这玉质,显然已经是积年之物。
  阿子疑道:“这不像东宫所用的形制呀。”
  萧玠接过玉圭,轻轻抚摸,道:“这是命圭,也叫玠,是我的名字。”
  阿子微讶,“奴婢还以为,殿下的名讳是取自陛下的镇圭呢。”
  萧玠笑道:“那也是我的名字。”
  不远处钟声响起,萧玠便整肃形容,将不符合他身份但符合他身世的命圭捧在掌中。不多时,一顶神龛由两人抬入院中,比阿子预想中还要小些,尚不足二尺,但做工细致,全然不像短期赶制而成。
  神龛抬入室内,在香案后落成。萧玠从蒲团上跪倒,三叩三拜后,将玉圭放在神像前。阿子按他事先的嘱咐,将一把小刀、一只小碗放到案上,自己退到门外侍立。
  他见萧玠无声祝祷什么,仰望光明神像,拔出刀锋,割破自己手腕。
  阿子大惊,见他腕部垂在碗上,静静放血。
  像把美酒倒入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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