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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郑绥当即踹开房门,萧玠紧随其后冲入门内。
屋里,边扶凳子边揉膝盖的崔鲲抬头,龇牙咧嘴又略带诧异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萧玠力气一松,只觉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你没事吧?”
崔鲲莫名:“啊?什么事?臣就是饿了,去案边拿块糕饼吃,一不小心叫凳子绊了一跤。”
她看看郑绥,又看看萧玠,“你们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萧玠还没缓过神,“什么?”
“说我崔某人的乌纱和他郑将军的军印,都是从殿下床榻上赚来的呗。”崔鲲见两人目光躲闪,讶然道,“等等,你们不会以为我因此一时羞愤,就这么寻了短见吧?还真是啊?”
她哈哈笑道:“殿下,臣可是立志要图入凌烟阁的,若只因口舌之事就此轻生,臣凭什么做你的股肱、做大梁朝的栋梁,凭芝麻大的胆子和纸薄的脸皮吗?”
萧玠急道:“可你大白天还关着门,也不去前堂,我在外头听见响……你吓死我了!”
崔鲲整理衣衫,重新从书案后坐下,“臣白日闭门是怕潲雨,不去前堂,是因为臣在忙这个。”
萧玠走近一瞧,见案上摊着一份述职奏折,“你要回京?”
“不是要,是一定。”崔鲲道,“殿下觉得,臣女扮男装之事一经揭发,还能旁若无事地留在潮州吗?不管结果如何,陛下必须将臣召还。左右要走,不如赶紧将潮州诸事理清头绪,好面圣陈奏。”
她看向萧玠,“殿下认为如此谣言,是福是祸?”
萧玠从一旁坐下,与郑绥对视一眼,“鹏英另有见解?”
“祸兮福之所倚。”崔鲲含笑道,“黑膏之事浑水一滩,反而是臣这里东窗事发,让臣看出些眉目。”
“崔渝指认我在昨天深夜,当场众人里,膏客嫖客全部下狱待审,龙武卫更不会出去乱嚼舌根。深夜之事清晨传遍,不过两个时辰,流言竟遍布大街小巷。殿下不觉得,此事有所预谋吗?既然预谋,说明对方早早策定以臣身份说事,意味着此人一早就知道臣是个女人。同时,他策划这出闹剧的目的之一,是调臣回京。”崔鲲反问,“那他为什么要调臣回京?”
她看着萧玠,“臣有两个推断。其一,不为其他,就为对臣进行针对打压。但臣想了想,此事可能性并不大。”
萧玠沉思,反倒是郑绥颔首,“你身后的其实不是殿下,是陛下。”
崔鲲点头,“陛下开女科,并非是选女作内闱之臣,而是为了鼓舞女子读书、为女子开一条入仕之路。臣男扮女装参加科举,其实与陛下殊途同归。臣以女儿身拔得头筹,只怕陛下还要恩赏,不仅不会惩处,还会回护。自然,一些臣工定然有所不满,必会大力攻讦,但天意在臣,那臣顶多是违反规制,陛下不会以欺君论处。”
崔鲲语中一顿,“既然揭发此事无法将臣彻底搞倒,那臣离开潮州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对殿下造成削弱。”
郑绥微微屏气。
为什么要削弱太子?
怕他培植势力?可他是皇帝的独子,天下早晚要交到他手里——这还是萧玠能活过二十岁的打算。
怕他割据谋反?更是笑话一篇,如果萧玠想要,皇帝能直接把性命舍给他。
那所图之事,只是为了限制萧玠现在的所行之事。
郑绥道:“先是鬻女,后是卖膏,王云楠案的余波不简单。”
崔鲲颔首,“现在局面扑朔迷离,但至少我们已经眼见汤惠峦出现在蜃楼,他是最明了直接的一条线索。”
萧玠了然,“所以你要回京。”
“汤惠峦任职户部员外郎,是京官。官吏不得擅离辖地,京官不得擅出长安。汤惠峦一经败露,一定会立即赶回京都。如果臣能抓住他擅离职守,就能从他开头探查下去,如果不能……”崔鲲道,“他用过膏。”
那就可以请郎中诊脉。
皇帝严禁食膏,更别说身为官员知法犯法。重罚之下,未必不能开口。
“更何况,臣也有私心。”崔鲲笑了笑,“臣如果退避不前,别说女子入仕,女官制度怕要废了。此事一出,举朝官员必会大举攻讦,把臣一人之冒进安置到所有女人的品行上,更别提现在指名道姓地说臣秽乱宫闱。若任其诽谤,殿下信不信,今后世人说起我大梁女官,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娼妓和宦海专享的禁脔。”
“所以我才怕。”萧玠声音发紧,“鹏英,人言是能迫死人的。从前的裴侍郎岂是困于流言之人?最后还是被逼得撞死在殿上。我怕到时候事态一旦失控……”
“我不会寻死。”崔鲲冷静道,“裴玉清因为一个贞节被泼了一身脏,最后用血还没洗干净。我再这么一死,所有人都会知道,只靠婊子两个字就能钉死全天下的女人。想这么空口白牙地杀我,他们是痴人说梦!”
“他们想要我死,我偏要好好活着。他们觉得崔鲲立于朝堂之上使国家蒙污,那大梁朝廷这个独一无二的污点,我崔鹏英当定了。”崔鲲看向萧玠,一张脸如同静水,眼中却有光芒闪耀。
“裴玉清碎首,是走投无路。”她说,“殿下,我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萧玠深深望着她,许久方道:“鹏英,你是朝廷公职,我无权命令什么。但在私心里,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姐姐。”
他像要再讲什么,到底只说:“你放心大胆地去。倘若事态艰难,你记得,你还有我。”
崔鲲笑了笑,双手捧住萧玠的脸替他擦拭,这一笑里很有不同于她平时爽朗的、独属于女孩家的温柔,“好好说着话,眼圈怎么还红了呢。好啦,陛下就算是派千里快马前来传旨,且还有好几日的时间,咱们得安排好这几日活儿怎么干。”
她坐回椅中,沉声道:“蜃楼所见,淫、赌、膏物盘根错节,其中有一则足以毁掉大梁根基,何况三者纠结一处?铲除这三类毒害,必须彻底,不容留情。但臣提醒殿下,今日揭发于臣只是一个开始,殿下要做好面对劲敌、甚至折断臂膀的打算。”
萧玠沉默片刻,道:“我还剩三年时间,亡命之徒而已。他们没我豁得出去。”
崔鲲眼皮一跳,缓缓道:“殿下也要记得,留得青山在。”
郑绥打断这个话题,“你这次回京,看看那封书信能不能查出踪迹。”
那封举发汤惠峦南下潮州、但改换字体不曾落款的信。
崔鲲笑道:“所以说祸兮福兮,这次回京,只怕还能有些意外之喜。”
萧玠还是担心:“可如今这些流言……咱们怎么料理?”
“不料理。”崔鲲道,“当官的私隐只是茶余饭后之谈。但如果是人命关天,老百姓只在乎为官者能不能为民做事。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处理这桩案子,静候陛下圣旨召还。”
……
事项议定,萧玠便由沈娑婆领回去吃药。崔鲲已将述职折子写好,抬头一看,郑绥竟还没走。
崔鲲问:“怎么了?”
郑绥有些僵硬,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她。崔鲲打开一瞧,竟是块黄米蒸的桂花糕,想是因为被护在胸口,这么长时间竟还半温着。
崔鲲有些讶然,甚至有些惊恐,已听郑绥道:“早晨买多了,那糕饼已冷了,先吃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给母亲修书,如果崔家为难你,你就请她出面。再逼迫,还有皇后殿下。”
崔鲲握着糕,叹道:“是我对不住郑氏,也愧对杨夫人。我晓得她多盼着你成亲,也晓得你多不想成亲。”
郑绥呼吸静止一瞬,“你晓得。”
崔鲲颔首,“是。我不爱吃甜食,更不爱吃这么粘牙的甜食。”
郑绥一时无话,崔鲲轻轻喟道:“京中风浪已起,我反倒有所准备。可是潮州的水太浑了……郑绥,你还记得你向陛下起的誓言吗?”
南下之前,他和崔鲲入宫见驾。皇帝——他名义上的姨丈、萧玠的父亲——拉住他双手,低声、恳切地说,阿玠我拜托你,我一条命全拜托给你了。
郑绥看向崔鲲,向那日看向萧恒一样。
“你放心去,有我一日,定能替他杀第一刀,也能替他挨最后一刀。”
***
萧玠放下吃空的药碗,皱眉问:“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蜃楼的管事?”
前来回禀的尉迟松也十分不解,“臣用了些手段,看这些人的反应,不是假话。”
但蜃楼十层,来往人员怎么也有数百。若无人看顾,只怕黑膏早就被洗劫而空,更别说会不会惊动官府。蜃楼的东主就算是个愚人,也不会一个管事都不留。
这太不合常理了。
萧玠又问:“进入蜃楼需五十两金,寻常人家只能用女孩做抵,一手交人,方能入门。那这些被卖进来的女孩呢,也没有找到?”
尉迟松道:“是臣无能。”
先是汤惠峦,又是管事,如今还有这些女孩,竟在一场大火之中凭空消失。
萧玠道:“要不是知道这背后勾当,我都以为真的闹鬼。”
萧玠议事并不避着沈娑婆,因为雨天他还没出去采风,将萧玠的药碗收拾起来,道:“谁说不是?外头卫队埋伏,里头火又烧起来,除了会遁地之术,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脱的。”
他碗刚收回匣子,就听萧玠霍地起身,急声道:“遁地——有地道,甚至地下也有暗室!立即去找小郑将军,带上卫队,我和他再去蜃楼废墟!”
第88章
蜃楼地下果然通有暗道,只是被废墟掩埋,一时没有清理发现。
郑绥取过火把,先带龙武卫下去开路。萧玠守在暗道边,郑绥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直至几乎难以闻察。
这短暂的安静十分难捱,萧玠有些坐立不安。突然,暗道里声音杂乱起来,紧接着传来郑绥的喊声:“殿下,这里有人,足有十几个女孩!”
萧玠接过油灯,也忙下了暗道。暗道通向一间房屋,如今已被龙武卫把守。火炬也无法照彻的黑暗里,十数女孩子抱成一团,惊恐地尖叫哭喊。
郑绥忙撤开步子,高声道:“众位娘子莫怕,我们是太子卫队,皇太子殿下亲至,特来救你们出去!如今蜃楼已被烧毁,管事逃窜,你们安全了!”
这些女孩形容不一,有的浓妆艳抹,看来已被强逼接客;有的蓬头乱服,想是新被卖来不久。渐渐,叫声平息,哭声四起,郑绥命众侍卫脱下披风,给女孩们作蔽体之用。萧玠也将外袍脱下,盖在一个只穿抹胸裙子的女孩肩上。
外袍尚未脱手,他便听那女孩呼痛一声,紧接着身体委顿下来。在她卧在地上的时候,蓬乱的裙子褶皱落下,凸显出她隆起的腹部。青灰色的裙摆之间,洇染开大片血迹。
“各位军爷救命!”女孩子们忙扑上前架住她,“阿萝,你怎么样?”
萧玠忙将阿萝抱在怀里,急声叫道:“随行的军医呢?”
尉迟松也急得满头大汗,“出来得急,军医还没赶到!”
萧玠叫道:“有没有会接生的?附近有没有稳婆?快骑马去找!”
尉迟松拔腿就跑,忙去叫人。阿萝叫声愈发凄厉,鲜血已将下裙彻底染红。但在场女孩年纪都轻,不知如何帮手,更别说龙武卫一众大老爷们。
“不能再等了,人快不成了。”郑绥当即站起来,“把披风堆起来,放她躺在上面。酒囊都解下来,以酒烧刀备用。众位娘子将她上身抱起来。殿下,臣带着灵参丸,先给她服下。其余众人举好火把,转身!”
萧玠忙从他腰间拽下荷包,将一枚鲜红药丸倒出来,合进女孩嘴里。郑绥从女孩面前蹲下,说:“阿萝娘子,事急从权,我懂些医术,可以给你接生。”
阿萝痛得脸色煞白,嘴里呜呜两声。郑绥当即半跪下来,将她裙摆上束,急声道:“两个人抓紧她的脚腕!不要叫,往下用力,给她咬块手巾!”
阿萝想必痛极,挣扎得厉害,几个女孩竟按不住她。萧玠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上前按住她双脚,当即闻到一股极浓重的血腥气味。
他一时胸中气闷,见郑绥跪在她双腿之间,两手尽是鲜血。一瞬之间,萧玠突然恍惚。他像重新回到十七年前的一张血床,光影昏昧间竟分不清那是阿萝还是秦灼的脸。他按住的阿萝纤细的脚腕突然像秦灼坚硬的踝骨。女孩在手帕牙齿间挤出的呜咽,模糊遥远地像很多年前一个男人细细颤抖的低喝:现在开刀……现在开刀!
郑绥双手再次探入,悬空银刀终于落下。鲜血溅落,沿女孩大腿蜿蜒而下,像一条吸血蜈蚣。蜈蚣样的伤疤从肉里长出来,从膝盖钻出一直爬到脚腕……那是阿萝的腿吗?是秦灼的腿吗?那颤抖的少女的双腿和紧绷的男人的双腿有什么不同吗?那罗裙下的腹部和袍服下的腹部有什么不同吗?这条生命和他的生命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孽啊。
一片血色的混沌里,突然斩落一道雪白闪电,是一声细微的婴儿的啼哭。萧玠感觉那两双脚腕从他手底一松,他当即吓得大喊:“她怎么了,她是不是死了?”
郑绥道:“胸口起伏着,应当是力竭了。”
萧玠扭头,见郑绥也脱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里抱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孩子。
郑绥说:“没有剪子,刀拿酒烧好了,殿下,你把脐带割断。”
萧玠傀儡一样照他吩咐,提刀将那条带子割断,感觉在割一条去骨的手指。脐带断裂时,他也一下子跌坐地上。
郑绥拿自己的披风裹住孩子,道:“找个轿子,阿萝娘子和孩子不能受风。带所有人回公廨,备好饭食和干净衣裳,叫她们好好休息。”
这么一会,尉迟松也策马带回来稳婆,随轿一块走了。郑绥从自己衣摆上擦了手,搀扶萧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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