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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床上唱道:“淫也淫也,云雨聚散为仙霖。”
  桌上唱道:“赌也赌也,点数大小为神物。”
  众人齐声唱道:“官府打淫又打赌,岂知淫赌是仙物。
  换了老婆卖子女,不必再受今生苦。
  更有仙膏落红尘,红尘慈悲赐世人。
  食膏如仙绝米粒,飘飘荡荡入天门。
  膏满又换骰与女,美色占魂乐占身。
  我食膏来又饮酒,一人吃喝足家门!”
  满楼上下,仙雾蒸腾,万籁齐发。膏也膏也,实为淫者赌者再生父母,嫖客赌徒寄身之处。萧玠观之,一膏入口,狐狸美面,顿作骷髅。一骰出手,雄狮臂膀,腐烂血肉。郑绥掩他于后,四蹄顿地,两耳上竖,作出警戒之姿,冲锋之阵。崔鲲目中射出两条金黄闪电,斩破青雾,嗖然游荡各个角落。
  突然,她喉声低沉,如雷将至:“看二楼楼头,豺狼之前,那头两面之兽。”
  萧玠望向二楼,楼边凭一男子,白脸红额,实玉面狐狸一头,发髻后梳,遮掩脑后另一副面孔。其言笑款款,从一狼手中接杯,一豺为其倒酒。酒液倾注,青光闪烁,如人血含毒,蛇蟾吐唾。
  萧玠惊道:“是汤惠峦么?”
  尚不待崔鲲答复,狐狸已饮空杯盏,喉结吞吐滴溜溜。
  萧玠一颗心凉了半截,当朝官吏,入此楼如入家门,饮此膏如饮美酒。何愁此香毒不能流窜天下,安知庙堂无作罂粟之宫!
  萧玠神魂不定间,已听玉面狐狸汤惠峦道:“如此美物,只沦于山野,难免可惜。”
  那豺道:“非也非也,此物流传之广,便如秦大公之艳情诗,皇太子之春宫图。下至草泽,上达天宫。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汤惠峦奇道:“天宫严禁,如何流入?”
  豺一拍胸脯,正要开口,那狼又满一杯递去,道:“别说天宫,只看朝中便知一二。朝中世族比之前代,虽已式微,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温国公杨氏,嘉国公虞氏,太子师夏氏,老将门许氏,当红的郑氏,断根的王氏,更有那在野的岑氏杜氏,凋零的张氏汤氏。这诸公诸氏,焉不知膏为仙物?只问郎君,本家零落至此,岂不欲成仙乎?”
  玉面狐狸满饮此杯,笑道:“愿乘彩气渡仙风,送上青冥击玉钟。”
  楼下,萧玠对郑绥道:“人赃并在,立即擒获。”
  郑绥道:“如今行动,岂非打草惊蛇?”
  萧玠急道:“今日汤惠峦走脱,来日告他,便是空口白牙。他是京官,还要返回长安,只怕流毒朝野,祸及陛下!”
  郑绥不再犹豫,当即道:“我上二楼。”
  崔鲲也道:“你上左侧,我上右侧,两路包抄。请殿下立即出楼,率领龙武一举拿下。”
  萧玠不敢耽搁,匆忙出门去寻埋伏不远处的尉迟松。找见人正要讲话,尉迟松突然双目圆睁,冲他身后叫道:“火!”
  萧玠转头,见顷刻之间,蜃楼楼头青烟滚滚,青色火苗卷满楼身,随风上卷数丈之高,宛如青鳞巨蟒长尾飙舞。
  萧玠高叫:“先救人!”
  荒野远离水源,又多草木,一场大火止息后,那巍巍高楼只剩半截,一片飞灰里,像个旧烟囱。一地灰烬闪着荧荧青光,残余的青火苗钻来钻去,像腐肉里长出来的蛆。
  一时之间,月亮畏火掩面,洒向凡间的青色容光尽敛,像收回一个术法或圈套,叫深深夜色里,满地禽兽俱还人形,哭哭啼啼,战战兢兢。
  残楼坍圮,滚滚烟灰,萧玠掩住口鼻,不顾人拦,快步冲向废墟。他拨过一个又一个人,喉咙发堵,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吸了太多烟尘,终于忍不住弯腰呛咳,在咳得泪流满面之时,突然听龙武卫大叫:“小郑将军!”
  萧玠顾不得其他,快步冲上前去,被郑绥一条手臂牢牢抱住。萧玠握紧他臂弯,急声问:“你没事,鹏英呢,鹏英在哪里?”
  郑绥扶住他,道:“鹏英无事,但在膏客里发现了……”
  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有男人叫道:“你可想清楚了,我是你亲堂叔,你真要抓我?”
  萧玠转头,见龙武卫的团团包围圈里,无数膏客淫乐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间一个男人怒目圆睁,浑身散发阿芙蓉膏经过炙烤的青黑气味。他对面,崔鲲脸沾烟灰,挥手喝道:“拿下!”
  “好,好!好一个大义灭亲的崔使君!”男人看见萧玠,宛如看到一朵新绽罂粟,目光好似一双青色鬼手。他被龙武卫叉在地上,用响彻荒岗的声音喊道:“太子殿下,草民要揭发崔鲲的欺君大罪!她不是什么崔刺史崔相公,她是这位小郑将军的妻房,是清河崔氏的三娘子!崔燕微男扮女装科举入仕,欺君大罪罪无可赦!请殿下莫要徇私,扣押处置!”
 
 
第86章 
  人犯崔渝,清河崔氏旁支,的确是崔鲲堂叔。当年跟随细柳营南下,在潮州安家落户。
  时近三更,潮州府狱仍灯火通明。崔鲲已更换官服,在折冲府卫队卫护下走进牢狱。
  崔渝一见她便哈哈笑道:“侄女,你纵使穿上这身官服官帽也做不得男人,可别贻笑大方了,我都替你娘丢人!”
  卫队长当即跨上前,拎起崔渝衣领就要扬手,已被崔鲲喝止:“住手。”
  她神色不更,从椅中坐下,“堂叔自己招吧,是来买,还是卖。所为之事,是淫乐、赌博还是阿芙蓉膏?”
  崔渝被掼在地上,冷笑一声:“你欺君之罪尚未判定,就这样狐假虎威。崔燕微,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陛下一日未下旨罢免,我一日是潮州刺史,管辖潮州境内诸事,自然,也有权锻炼潮州狱所有人犯。”崔鲲道,“笞板已经备好,就看堂叔是不是非要吃这皮肉之苦了。”
  卫队长会意,命人将刑具抬到跟前。一条长凳,外有两条长板,只是狱中昏黑,看不分明。
  崔鲲问:“是什么杖?”
  卫队长道:“是小杖。”
  崔鲲看向崔渝,解释道:“古时笞则用竹,今则用楚,这‘楚’指的就是荆条。堂叔如何也是崔氏之后,寻常小杖只怕配不上门楣。”
  卫队长会意,“卑职换大杖来。”
  崔渝听要受杖,当即叫喊:“我是你堂叔,你打我是不孝!咱们陛下的新律里可特意写了,犯不孝者杖责下狱,更别说你的官职能不能保了!”
  崔鲲含笑道:“堂叔还记得新律。那堂叔记不记得新律对嫖客赌徒食膏者的惩处?”
  崔渝浑身一紧,只听崔鲲冷声开口:“堂叔若不记得,我背给你听。新律卷四增补第二十条,持阿芙蓉膏不满四两、食膏、与他人膏、从医骗膏者,杖三十,锁系游街,抄没膏资。持阿芙蓉膏不满十两,游街如故,杖六十,罚银五十两。如果容留他人食膏,损伤的可就不只皮肉。”
  崔鲲敲了敲桌案,“堂叔,这蜃楼总不会是你的产业吧?若是,您也放心,就算诸位兄弟赶不到,你我叔侄一场,我也会为堂叔张席收尸。”
  崔渝直觉汗如雨下,里衣已经黏在后心,犹强自叫道:“你放肆!我清河崔十八郎,岂是如此凶恶之徒!”
  “这么说,蜃楼卖膏者与你无关?”
  “自然无关!”
  “有何凭证?”崔鲲道,“堂叔说自己不是蜃楼经营者,那它的主人是谁?”
  崔渝叫道:“肯定是万千家底,如何也不是我!”
  崔鲲道:“你见过他?”
  崔渝虽不肯折颜向她低头,但惧怕刑狱,道:“粗略见过一次,不知是不是大东家,但怎么也是个管事。”
  “是男是女,什么形容?”
  “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个头中等,不算年轻,如何也是个中年人。”
  看不清脸。
  崔鲲继续问:“他讲什么话?”
  “官话。”
  “什么口音?”
  “没有口音,地地道道的雅言正音。”崔渝道,“要么是中原大家,要么就是专门有官话师傅教习过,如何也该是高门大户,可不就万千家底么?”
  崔鲲问:“堂叔是如何看出他是东主?”
  崔渝道:“蜃楼高有十层,第九层就有人看管,第十层更是没人能进,专门有一把青铜大锁关着。我上个月来,吃了两杯,就看见第十层门开,出来个戴斗笠的人。心里好奇,等他下楼时跟过几步,听他和几个娘子说话,像察觉我跟着,人又多,一会就没见着了。”
  崔鲲微微皱眉。
  这些消息不能说没用,可连面貌都瞧不见,用处不大。
  崔鲲冲卫队长道:“再点盏灯。”
  她便拿了卷画像上前,从崔渝面前展开,问:“这个人,堂叔有没有见过?”
  崔渝仔细辨认,道:“这不是汤家的二郎吗?”
  崔鲲循循善诱:“他也在楼中?”
  崔渝皱眉,“什么楼中,这不今年的新科榜眼、新任的户部员外郎吗,打马游街谁没见过?这小子也算一表人才,却叫你压了一头。你也是胆大包天,不顾欺君大罪,竟敢这么抛头露面!要不是认识你的都是自家人,但凡有个外人叫出来,容得你小命留到今天?”
  崔鲲收起画像,道:“那堂叔今天公然叫嚷,是奔着我的命去的。”
  崔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叫道:“是你要拿我啊,崔燕微,是你这个不肖之女不仁在先!”
  “有我这样状元及第的不肖之女,崔家真是烧了高香。”崔鲲不同他啰嗦,起身要走,临到牢门前听崔渝大喊:“崔燕微,别以为你是太子亲信就能全身而退,太子也没法只手遮天!你男扮女装的事捅到朝上,想想那些为官做宰的要怎么搞你?你当黜置大使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吧?十年之前的户部侍郎裴玉清,可是当堂验明正身,一头撞死在含元殿上!崔燕微,你就不怕她就是你来日的下场!”
  崔鲲停住脚步,目如闪电,砰地射在崔渝脸上。旋即,她高声笑道:
  “好,那就请堂叔睁开眼,看我到底是人头落地,还是入阁拜相!”
  ***
  郑绥刚跨进州府公廨,萧玠便急忙迎上前,问:“如何?有没有找到汤惠峦?”
  外头又下了雨,郑绥没打伞,也没来得及穿甲,一身青衣已沾湿一片。他看着萧玠,垂首抱拳,“是臣无能。”
  萧玠蹙眉,“龙武卫在外已成包围,楼中人可以说是插翅难飞,更有一场大火在,汤惠峦怎么可能逃掉?”
  郑绥道:“这也是臣不解之处。臣问过尉迟将军,当夜龙武卫全神戒备,保证无一人走脱现场。但在场之人,的确没有他。”
  萧玠问:“遇难者也验看过?”
  郑绥道:“身份已经核实完毕了。”
  萧玠正想再说什么,就听门上叩了两叩,抬头见是沈娑婆收了油纸伞,提一只匣子进来。他冲萧玠笑道:“早晨吃药的时辰,殿下又给忘了。”
  嗓音轻柔,像梨花沾了酒。萧玠一听见,眼睛里的光芒瞬间柔和。郑绥顺着这笑音,顺着萧玠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沈娑婆。
  脸面素净,五官却秾丽至极,眼角痣若沁血,却不如一双乌黑瞳子夺目。这样一副好皮囊,若早生二十年,只怕堪与盛年的秦灼相与颉颃,却比秦灼旖旎许多。秦灼锋芒毕露的明艳跟前,沈娑婆的美丽更像一溪春夜的暗流。
  外头雨声未停,沈娑婆身上也略染水汽,竟有些烟雨朦胧的韵致。他像那天一样,周到地向郑绥微笑:“郑将军好。”
  郑绥见萧玠踱到他跟前咬耳朵:“怎么冒雨来了?”
  沈娑婆笑道:“臣不来,殿下早间就不吃药了?这药一回不能落,殿下这样亏待身体,身体就折腾你。”
  萧玠也不犟嘴,打开匣子,见一碗汤药外,还有一碟点心,一碗粥食。
  沈娑婆道:“那药伤胃,先吃早饭。你总要吃甜,专门用牛乳桂花煮的粥,那碟子是奶酥,只许吃两个。”
  萧玠道:“这样多,我只吃得下粥,还要吃药。”
  沈娑婆道:“吃不下的我吃。”又对郑绥道:“将军用没用过早饭,要么一道?只是将军行伍之人,这些东西太少,我再去买一些来。”
  郑绥便道:“多谢费心,路上用过了。”
  这一会,萧玠已将粥吃完,正要吃药,沈娑婆往屋里打量一圈,欲言又止,终究问:“崔……使君可好?”
  “怎么这么问?”一道闪电从心头化过,萧玠搅动药碗的手腕一滞,抬头问,“七郎,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娑婆有些迟疑:“从路上听说,崔刺史并非男儿。”
  “路上?”郑绥眉头拧起,“是来的路上?外面的议论?”
  沈娑婆点点头。
  萧玠心口一窒,勉强镇定下来,“外面既有议论,肯定不止这件事……除了鹏英是女儿身,还说些什么?”
  “殿下勿要动气,清者自清,外头流言不过口舌而已。”沈娑婆看看萧玠神色,深吸口气,“都道崔刺史是郑将军的新婚妻子,将军远离朝中,为了笼络殿下……故献妻与东宫。刺史之仕途亨通,皆系于枕席之上。使一家之夫妻,俱为殿下之专宠。”
  萧玠松开药碗,双臂剧烈颤抖起来。
  郑绥忙要扶他坐下,萧玠却浑身一个哆嗦,抓住他手腕问:“鹏英呢?这会她堂叔也该审完了,她怎么没过来?”
  两人对视一瞬,当即拔腿冲出门去,一气跑到公廨后院厢房。
  雨声里,崔鲲房门紧闭。
  郑绥登阶而上,刚要叩门,突然,门内响起重物落地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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