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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到钱氏身后时,筐中女孩见生人哭起,钱氏这才托筐转身,看到郑绥,满面惊惧,叫道:“官爷……”
郑绥笑道:“殿下见大娘衣衫旧了,又失了娘子,恐怕家中更为困难,便差我送些银钱暂用。正碰见大娘下地,我许久不干活,也松动松动筋骨。”
钱氏眼中疑虑淡去,忙道:“哪能叫官爷劳动。”
郑绥将杂草齐根斩去,道:“在营里也常做这些。”
他手上利落,边同钱氏交谈边往前赶。钱氏抬臂蹭了蹭汗,道:“也就是当年六哥……妾身是说陛下——除了陛下在潮州那一段,哪里再有几个下地帮忙的官人。”
郑绥笑一笑,见竹筐襻绳已勒进她双肩,道:“我来背妹妹吧。”
钱氏忙道:“哪能,她怕生,好哭闹,不敢麻烦官爷。”
郑绥看那女孩,问:“我背你,让娘歇歇,成不?娘肩膀痛。”
女孩点头道:“好,不要娘肩膀痛。”
不等钱氏呵斥,郑绥已上手替她解下竹筐,将女孩稳稳背在背上,笑道:“坐稳了,咱们翻地喽。”
他是男人,看来也做过农事,行动干脆利落。大些的女儿提灯往前跑,笑着喊:“娘,今儿能早回去了!”
钱氏笑了笑,神色隐在夜色里,说不好还有什么情绪。
郑绥手中动作,便与她闲谈:“家里大爷呢,这么晚了,怎么叫大娘带着孩子们下地来?”
钱氏道:“他出去卖货,卖货。”
郑绥问:“卖什么货。”
钱氏道:“什么都卖。”
郑绥便不再追问,只同她寻常说话。天渐渐潮热,不过一会,便噼里啪啦坠落雨点。郑绥道:“瞧这雨小不了,这横沟纵沟开得好,定没什么大问题。大娘,我没带雨具,不知能否家去避避雨?”
钱氏直起身,空气凝滞的瞬息,郑绥从她脸上捕捉到迟疑之色。
小女儿从郑绥背上打了个喷嚏。
钱氏双手从裤腿上一擦,说:“家去。”
赶到钱氏家中,外头大雨已落。
钱氏家不过一间草房,屋内潮湿,雨沤稻草的潮气如蒸。钱氏打开一口大木箱,翻出一套蓑衣箬笠递给郑绥,道:“妾得去迎她们爹,家里这个样子,也没法招待官爷。家里只剩这套穿戴,还望官爷莫要嫌弃。”
郑绥道:“雨这样大,大娘还要去迎?”
钱氏笑笑:“不远,不远。”
郑绥看看她,再看看两个女孩,道:“李大娘子的案子,在下还有话要问。”
钱氏浑身一僵,“官爷有什么要问的?”
“李娘子果真是灯会失踪?”郑绥盯着她双眼,“她究竟是因何被卖,又被谁所卖,大娘,你心中其实明白,是不是?”
钱氏支吾道:“我……我不明白,官爷,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郑绥道:“那李娘子这件案子,大抵破不了。”
钱氏一愣,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为什么破不了,我闺女一条人命,为什么破不了?”
郑绥道:“大娘所讼娘子灯会走失,首先要追究举会之人。但当夜无会,追查无果,只能作为悬案高挂。”
他沉声道:“大娘,李娘子冤魂能否安息,全在你一念之间。”
门外大雨如雷。
郑绥压力般的注视下,钱氏看看两个女儿,又看看窗下一只一层的小妆奁,身体瘫软在地,放声哭道:“我……我不告了,官爷,我不告了,你就当我没有来过,就当没有见过我吧!”
郑绥道:“但李娘子的尸首仍在州府,大娘没来过,那就由州府做主安葬。葬地何处,由使君定夺。”
钱氏搂紧两个女儿,哭声哀哀。突然,她像透过大雨,听到什么连郑绥都没有察觉的响动。
一瞬间,她双眼睁大,连滚带爬地起身,拉住郑绥手臂急声叫道:“他回来了,他这就回来了……好官爷我求求你,快走,你快走吧!”
郑绥握住她手腕,双眼微眯,透过门缝,看到一个枯瘦摇晃的黑影。在暴雨当中,宛如鬼形。
一个闪电劈落,州府墙壁上如同鬼影的烛火一跳。萧玠眉头紧皱,听仵作说:“这四具尸首胃中无有粒米,死前应当断绝了至少一日的饮食。在其中一个的腹内,草民发现了残留的……”
萧玠追问:“残留的什么?”
钱氏面前的木门被吱呀推开。
郑绥踞于梁上,看见男人的一瞬,一切疑虑大白。
那青灰干瘪的脸,骨瘦如柴的身形,还有他手中那散发的缕缕白烟的——
“阿芙蓉膏。”仵作道。
第84章
李稻穗死后第三天,其父李大为迎来三个不速之客。
三人自称兄弟,小弟男生女相,脸面清秀。二哥身材挺拔,最为高大。大哥言笑晏晏,内秀文弱。
大哥说:“我们兄弟从外乡来,听闻贵地有膏,食之欲仙,却不得门路,特来拜问尊驾。”
李大为问:“啥意思?”
钱氏在旁道:“问你哪里买膏吃。”
李大为叫道:“什么膏,谁跟你们说我有膏?你这婆娘又朝外胡咧咧什么?”
二哥说:“不怪这位大娘。我们只听闻这边有的买,便挨家挨户问一问。携带珠宝到底不便赶路,不若全换作烟膏便宜。”
李大为眼睛一直,“珠宝?”
小弟说:“走南闯北,一些不入流的玩意罢了。什么蓝田的玉,京城的翠,东海的珍珠,齐国的水晶……”
李大为叫道:“玉,翠,珍珠……水晶!”
二哥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串玛瑙手串,放在李大为掌中,道:“家里做这些买卖,金银宝器,无甚乐趣。所以特来贵地,求个新鲜。”
那串玛瑙粒粒饱满,滴滴血红,在手心沉甸甸,放射万道金红光芒。李大为道:“你们这些娃子只贪新鲜,这用膏可是犯法的,一不留神,脑袋不保!”
大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掉一个脑袋,脖子上就能长出两个。”
小弟道:“我看也别难为这位大爷,咱们去别家问问。”
他说着要将玛瑙手串拿回,却被一双枯手死死握住。李大为眉开眼笑:“有门,有门!”
他扭脸冲钱氏道:“没眼没见的,贵人驾到,还不赶紧去烧水冲茶!”
等钱氏带两个女儿出门,李大为方拢着玛瑙串子低声道:“我看众位也是颇有缘分,此地名为神楼,是天上神仙居所,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开楼门。这不,明天就是五月初一,神楼大开的吉日。”
大哥问:“神楼?”
李大为笑道:“可不是!那边白天不过一片荒地,但到了夜里,真是热闹非凡,明灯千层,只怕连皇宫大内都比不上的阔气!要不是神仙法术,何以至此?”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但是神仙居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要进门,先得这个数!”
小弟看他伸出一根手指,问:“一两?”
李大为摇头。
二哥皱眉:“十两?只进门,就要十两银?”
“十两银?是十两金!”李大为道,“第一次进门,先要带十两黄金,便能拿到花契,才算摸着门槛!”
大哥四下打量,说:“看不出尊驾如此简朴,竟是怀财不露。”
李大为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十两金是专为各位贵人们设的,那主人家也体谅咱们苦哈哈出身,不要金,也不要银。”
“一个黄花闺女,或者两个奶娃娃都可以。”
大哥仍盯着他看,眼神却有些瘆人。李大为心头发毛,大哥已微笑起来:“那您家两个闺女不就是现成的营生。”
李大为叹道:“不中用,算女人年纪忒小,算娃娃年纪又忒大。都不如她们大姐有孝心。”
小弟问:“大姐?”
李大为笑道:“她大姐可是上等的好苗,不光给了花契,还多给咱一吊钱喝酒去呢!她大姐刚去,这娘们没日没夜哭天喊地,打也管不住。一上来怠慢各位郎君是我有眼无珠,也是怕她咧咧出去,这不是把咱给害了吗!”
二哥说:“要管住大娘,这不是有现成的法子。”
李大为笑:“可不是!自打我说要发卖两个小的,也不敢哭叫,干活都麻利了。”
小弟问:“您可收着过大娘子的消息?”
李大为道:“一入仙门,就是仙人。各位,进去可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一年不断的膏养着她,那是全了孝心去享福了,咱可不能拖孩子的后腿!”
小弟点点头。
二哥一声不吭。
大哥皮笑肉不笑:“很是,很是。”
小弟道:“大爷,我们兄弟着急赶路,不知何时才能代为引荐?”
李大为笑道:“好说,好说,明晚亥时,我去村头迎各位。各位放心,老李办事,就是个义字!管保各位顺顺利利地进,太太平平地出!”
***
【三兄弟退场,李大为点燃一盏油灯,照亮舞台原本黑暗的一角:一把太师椅,一张四角桌,桌上茶壶嘴白烟滚滚,桌边坐一个头戴斗笠的人。】
李大为:您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三人形貌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斗笠人抬手,李大为匆忙递过玛瑙手串。】
斗笠人:(把玩手串)你如果在州府当差,会发现它曾经出现在前任潮州刺史程义手上。
李大为:(迟疑地)您的意思是,这三位是官府的人?
斗笠人:嗯?
李大为:他们若是官府的人,咱们岂不是替贼引路,自投罗网?就像我家大闺女的事,您着意让我告诉婆娘,她娘们家没见识,可不就上衙门告状嘛。这一告,连仙膏都牵扯出来,那皇太子若追查下来……
斗笠人:这就不是你该多嘴的事了。明晚亥时,务必将三人领到场中。
李大为:(连声喏喏)是,是,只是咱们说好的……
【斗笠人从衣襟中摸出一物,抛给李大为。是一块打成四瓣花的铜块。】
李大为:(两眼放光,涎着脸笑)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哎哟,这个月的膏又有着落了,您真是仙人圣人好心地的大善人!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妥妥帖帖,万无一失!
【李大为退场,斗笠人端过油灯,点亮桌子另一边的烛台。桌对面另有一张太师椅,椅中坐一个人,灯光只照亮人形,浑身漆黑,像个影子。】
影子人:(略带斥责)你要学孙猴子捅天窟窿,一旦天河倒灌,我们头一个把你扔下船!
斗笠人:(转动手串,呵呵笑着)老兄,别忘了,你们还要和我合作。或者说,你们的命有一半攥在我的手里!
【影子人手臂一动,一柄匕首射出,手串丝线断裂,珠子滚落满地。】
影子人:你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敢跟我耍花样,我叫你浑身上下百十个部件,噼里啪啦,如同此珠!
斗笠人:好大的气性。有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一条船上的蚂蚱,竟没有半分信任。
影子人:(冷笑)信任?设计钱氏奔府告发,好让萧玠彻查此案,只差把我们曝之于众——谈何信任!
斗笠人:尊驾见识广博,四海兵器无有不识,依尊驾看,杀人不见血的是什么刀?
影子人:天下从没有这种刀。
斗笠人:非也,杀人无血,死人之刀。
影子人:死人要如何杀人?
斗笠人:尊驾岂不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云楠临死之前,还给皇帝留下一份大礼。不叫太子进门,谁来拆封,咱们如何看得好戏开场?
影子人:太子岂会任你摆布?
斗笠人:那就请君拭目以待。
影子人:(阴恻恻地)你的计划已经失败过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斗笠人:尊驾放心,有这位在,管保太子插翅难逃。
【斗笠人身后,又亮起一盏蜡烛。蜡烛后屏风一盏,屏风后坐着人影。】
***
潮州民歌曲调清新,编入琵琶确有妙处。当地乐手也不乏大才,你来我往地讨教过后,我再回院中已近日暮。
天外一层濛濛细雨,薄罗衣衫贴上肌肤。刚打起帘,便听见屋里有人低低咳嗽。
我便踏进去问:“是受了冷?要不要暖盆炭来?”
萧玠正放下药碗,冲我笑道:“你回来了。”
萧玠仍穿出去时那件素袍,看来是刚回来不久。他雨天爱犯懒,但凡回屋就要靠个枕从榻上歪着,如今手头没事,却仍规规矩矩坐在椅里,外出的那件袍子也沾湿了,竟没脱下来。
我往桌上一瞧,除他的药碗,还放着两盏犹带热汽的茶水。
我心中了然,便搁下琵琶,走到他面前。萧玠笑道:“刚刚吃药急,呛了一下,不妨事。”
我问:“苦吗?”
萧玠笑道:“今晚给你留个碗底尝尝。”
我笑道:“何须碗底,殿下舌底就够了。”
不待他脸红,我便掐住他的脸亲下去。
萧玠吓了一跳,忙要推我,叫道:“大白天的,你别闹,鹏英和绥郎他们……”
我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道:“七郎跟前,还想着绥郎?”
萧玠忙要解释,一张口就叫我抓住时机和他纠缠起来。他仍要挣扎,只惜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拿住他的命门。他身体太敏感,我从他后腰捏了两把,萧玠便使不上力,亲吻声里也带了点哽咽,手上虽仍推我,整个人却要瘫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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