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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郑绥轻声道:“渭婆,这事儿,求皇后没用。”
  温国公夫人一愣,瘫坐在一旁椅中的杨韬也看过来。郑绥终于扶她坐下,道:“渭婆细想,含元殿外禁军把守,皇后殿下又是如何越过禁军队伍脱簪待罪?庙堂状告非同小可,殿下又身为国母,如果所求与天心相悖,陛下又当如何?”
  国公夫人颤声道:“是陛下的主意?”
  郑绥道:“陛下当政十数年,手段之雷厉渭婆眼见耳闻,从前的汤氏、如今的王云楠下场如何?”
  国公夫人叫道:“你渭公若是罪大恶极我认,可他只是替门下走动关系,旁人送上府的孝敬,退回去要寒人家的心!只这样芝麻大的事,陛下要夺爵罢官,也太过了!”
  郑绥沉声道:“以我所见,杨家甚至不在陛下眼中。陛下处置渭爷,实则是一道檄文。”
  杨韬眉头紧锁,道:“阿绥,你的意思是,陛下不只要治贪?”
  郑绥缓缓点头,“只怕陛下之意,要动勋爵世袭之制。”
  要行此事,首要开刀。如此一来,温国公杨韬就是最佳选择。
  并非穷凶极恶,尚有缓和之地。又是皇亲国戚,以后再动旁人,便没有徇私之嫌。
  杨韬如遭雷击,面色如土。
  他想起十二年前,天子病危之时,被迫用罪己诏收回的一条圣谕。
  废皇太子继承制。
  没想到这么多年,皇帝之心竟无动摇。
  温国公夫人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陛下要废勋爵,那怎么了得!”
  郑绥忙安慰:“未必是废除。这些年看来,陛下对世族的态度大有缓和,甚至有些怀柔。舅父到我,还有嘉国公父子,哪个不是世族出身?还有一些支持变法的世家子弟,也颇收到重用。据我猜测,陛下是想先筛选出一支相对干净、能够为新法助力的世族队伍,其中的底线之一,就是不能贪污。”
  温国公夫人已经结结巴巴:“那、那也不能拿咱们家做牺牲啊!观音怎么也犯了糊涂,她……”
  杨韬冷笑:“她糊涂,我看她清醒得很!她嫁进萧家就是萧家妇,如今皇帝夫妻同心,就怕杨家的根基拔不动呢!别说旁的,她进宫还端着裴玉清的神主,裴玉清是怎么死的?只怕这么多年你女儿就等着这一天,等着能搞垮这些人,给裴兰桥报仇雪恨呢!”
  “连娘娘都做不了主……”温国公夫人突然想起什么,“太子!阿绥,你不是太子伴读吗,你求求太子。皇帝最听太子的话,他当年为了给太子治病,就差把心肝挖出来了!太子如果说一句,一定有转圜之机!”
  郑绥道:“渭婆恕罪,这个忙,我帮不了。”
  温国公夫人一愣,大力甩开他手臂,以手指他,连声叫道:“好、好,你这个……”
  不待她说完,杨茗蹙眉打断:“娘,阿绥从军之后就是外臣,外臣结交东宫,你要他把性命赔上?”
  温国公夫人也叫道:“阿茗,你如今也要为一个外人不顾杨家吗?”
  “娘!”杨茗腾地起身,厉声喝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指了指郑绥,“阿绥,你过来。”
  郑绥看看外祖母,到底走向母亲。杨茗拉他在身边,“娘,这里是郑家,阿绥是我和素郎的长子、郑家的长孙和以后的当家人。我若再听到这种话……娘,您就当这辈子,没养过我这个女儿吧。”
  杨韬夫妇离去后,杨茗再撑不住,伏在案上落下眼泪。郑绥跪在她身边,轻声道:“娘,皇后殿下既然与陛下同心,说明杨家并无大祸。但此事只是开端,陛下一定再有动作。今后但凡与世家妇交往,您都要留心留神。若有内眷递话想要咱家帮衬……”
  杨茗道:“我晓得,快起来。一回家一口热饭没吃就忙这些事情。”又问:“燕微呢?你们不曾一同回来?”
  郑绥一愣,道:“在路上染了风寒,怕过病给娘,没有前来拜见。儿子不日启程,也携她一同南下,不能侍奉母亲,还望母亲见谅。”
  杨茗一笑,眼边细纹显露,“自然以国事为重。你们两个感情好,爹娘也安心。”
  热汤送上来,郑绥接过,便见案上搁置一条马鞭,白玉做柄,鞭身掺杂金线,瞧那大小只为儿童所用,便问:“是阿缚的东西?”
  杨茗笑道:“是,前些日他的生辰,一些儿郎们送的玩意。”
  郑绥沉吟片刻,道:“娘,如今陛下改革军制,朝中一家之军独崤北而已。父亲是旧权,儿子算新贵,咱们又是皇亲,不知多少人眼热。阿缚虽小,也要谨慎了。”
  杨茗颔首,“你说的是。有你看着他,我也放心。”
  郑绥仍捧着那盏汤,没搁下,也没有饮。片刻后,他方开口:“太子殿下……”
  杨茗却没等来下文。
  郑绥将汤吃完,向她一揖,道:“军中冗事颇多,也耽搁了练字。娘,我去写几张帖子,您早些休息。”
  ***
  圣旨下达不过五日,皇太子再下潮州。
  先前潮州谋逆成了萧恒的心病,此番除东宫卫率外,又着龙武卫近身护送,更别提还有郑绥受军印南下统调潮州折冲府。如今铜墙铁壁,萧恒才能稍稍安心。
  一到潮州,崔鲲便请十数账房重审账目,算盘噼啪声十日不绝。同时,她与萧玠一同调看程氏兄弟掌权以来的全部卷宗,对外张榜,如有冤狱但问官府。一个月来,击鼓声满溢街衢,州府衙门有如闹市。
  一日日暮,萧玠刚和郑绥会合,正要一块检看军械库情况,一下台阶,一条人影便直直扑来。
  郑绥将萧玠一掩,抽剑而出时被萧玠紧紧拉住。这一拉一扯,那人已放声哭道:“求殿下给我闺女做主!”
  萧玠这才看清,那是个蓬头妇人,身形佝偻,望之四十许人。她身后拖着草席,扑通跪在萧玠脚前,哭道:“我闺女也是叫人拐了,程义落网后,陛下叫官兵追查才找回来。可是……可是……”
  她泣不成声间,郑绥已上前拆看草席。萧玠正要跟去,已闻到一股腐臭之气,郑绥当即将席子一合,将萧玠拉到身后,压低声音道:“已经烂了。”
  那妇人放声哭道:“我闺女被开膛破肚,找着的时候肠子都翻出来了!就算她是叫人糟蹋,多少还有条命啊!殿下做主,求殿下给我闺女做主啊!”
 
 
第83章 
  死者李稻穗,年十五,尸首由折冲府于北郊破庙找得。其母钱氏上告。
  仵作验尸之时,钱氏哀哭之声响彻州府。她高声叫道:“别脱我闺女的衣裳,她是个小姑娘,她还是个小姑娘!”
  崔鲲亲自端了热茶前去宽慰。一群人扶的扶搀的搀,脚步杂乱间,女孩由卫队抬到后堂。
  草席解开,露出一张青白面孔,皮肤凹陷,像一团烂肉被一层描画五官的薄布包裹。仵作摆开工具,先清理李稻穗腹腔处的脓块与蛆虫。
  萧玠站在一旁,身体有些不稳,由郑绥一把扶住。郑绥道:“找到她的折冲府队长来了,咱们先过去。”
  萧玠颔首,由郑绥带到屏风前。一个身穿皮甲的青年人快步上来,冲萧玠抱拳,“卑职潮州折冲府辰右队队长刘老虎参见殿下。”
  萧玠道:“此案已过两日,为什么没有立即上报?”
  刘老虎道:“殿下恕罪,按折冲府章程,卑职无权直接奏报。得先拟成公文,大小案件合封盖印,再统一呈送州府。”
  萧玠微皱眉头,“这样繁冗。”
  刘老虎叹道:“谁说不是,但卑职只得按规矩办事。”
  “这件事以后再说,”萧玠追问,“现场情形如何?”
  刘老虎道:“我们赶去时罪犯逃窜不久,没有留下痕迹,暂时未能追查到。庙中留下四具女尸,应当都是被拐妇女,年纪最高不过二十。”
  他顿一顿,道:“都是破腹而死。”
  萧玠脸色惨白,还要再问,仵作已摘下手套,过了屏风。萧玠忙问他:“如何,尸首有什么异样?”
  仵作道:“死者左胸口有一处贯通伤,应当也是致命伤。殿下看到,死者腹部被剖开,体内肝脏没有异常,但胃部被切开。尸体没有其他伤痕和挣扎痕迹,排除死前活剖的可能。”
  “所以是先杀人,再破腹。”萧玠道。
  仵作颔首,“应当如此。”
  萧玠皱眉,和郑绥对视。
  按刘老虎所述,官兵紧追在后,罪犯怕李稻穗等人泄露其事杀人灭口,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在贯穿心口之后,又费时割开她们的肚子?
  此举意欲何为?
  萧玠思不得解,回神时已走到前边,久久看着那女孩子的脸,正要解下披风,郑绥已将外袍脱下,盖在女孩身上。
  他扶住萧玠,对仵作道:“此案还关涉三具女尸,有劳验看。李队长,卷宗立即整理上报,不得有误。”
  ***
  堂前,崔鲲半蹲在地替钱氏抚背,缓声道:“大娘,你说李娘子是走失,她是在何时何地失踪的?”
  钱氏已哭昏过一次,抽噎道:“今年上元,说去灯会卖络子……白天出去,晚上也没见人,我和她妹妹们去找,都说没见着。”
  崔鲲问:“我看娘子年纪轻,从前也做这营生吗?”
  钱氏道:“没,今年年成不好,她手巧,说要补贴家用,哪里想到……”
  一见萧玠过来,钱氏当即扑到他脚下,哭声震天,闻者落泪。萧玠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大娘放心,我定会同崔使君偕力查明此案。娘子冤情未申,大娘千万保重身子。”
  崔鲲不敢耽误,跟李老虎去对接卷宗。郑绥叫了轿子,又叫衙役将李稻穗的尸首抬回,重返州府,见萧玠坐在椅中,手捧茶盏,盏子轻轻颤抖。
  郑绥本要伸手,却在两步外硬生生住步,叫道:“殿下。”
  萧玠浑身一战,抬头见是他,笑了笑:“绥郎。”
  郑绥从他面前蹲下,轻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鬻女案的事。”萧玠垂眼看他,“王云楠已死,程忠兄弟也已然伏法,小秦淮的路子也断了,鬻女案居然还在进行。”
  郑绥蹙眉,“京中不乏高官,高官之中,不乏龌龊之辈。”
  “但这件事正在风头,我又屡次牵涉。陛下雷霆之怒,便是抄家斩首。”萧玠道,“京中狐狸狡猾,岂会为了猎艳之快冒此大险?”
  若不是官吏私狎,这些女孩要卖去哪里?
  牵系鬻女案的,究竟还有什么人?
  萧玠正出神,手中冷茶已经被郑绥拿过放在案上。郑绥未着甲胄,竹青长衫在身,竟有些文士儒雅之气。他低声道:“崔鹏英已经去调看卷宗,今夜当有眉目。殿下还是先去服药。”
  萧玠一愣,道:“我睡前服药的。”
  又瞬间醒悟,解释道:“今年换了药方。”
  郑绥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枯坐一会,相对无言。萧玠有些不自在,起身推开窗透气,正见院内有树亭亭如盖,便找话道:“在京中倒没有见过这树。”
  郑绥随他看去,道:“是枇杷树,北边难养,但也能养活。”
  他顿了顿,又道:“过两个月要结果子,殿下可以叫沈郎帮忙熬些膏吃,可以润肺,对喉咙也好。”
  萧玠低低应一声,无复有话。
  好容易等到崔鲲回来,萧玠松一口气,当即起身上前,看清崔鲲神色,一颗心又悬吊起来。
  郑绥也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崔鲲双眉紧锁,“我刚刚调看簿子,今年正月十五潮州暴雨,一律闭市,并没有举办灯会。”
  萧玠倒吸口气,对上郑绥双眼。
  钱氏在说谎!
  萧玠声音紧绷:“李稻穗果真是钱氏的女儿?”
  崔鲲颔首,“千真万确。钱氏膝下三女,李稻穗居长。但若按常理推之,女儿走失之日,父母必当登府衙报案。但臣调看正月到二月州府及其所在县乡的案卷,并未有钱氏的诉状。”
  这才是百思难解之处。
  钱氏若非爱女,何以今日喊冤。若果真爱女,又为何口出诳言?
  她为什么要在李稻穗“失踪”一事上撒谎,女儿失踪之日她为什么没有报案?
  她在遮掩什么?
  萧玠看向崔鲲,嘴唇微张,便听郑绥道:“我去一趟。”
  他又对萧玠道:“夜深露重,殿下单行太过冒险,率众又怕打草惊蛇。鹏英更不成。”
  她是个女孩儿。
  萧玠颔首,还未及说话,尉迟松已经快步入内,向萧玠抱拳:“仵作那边有了新线索,请殿下过去一趟。”
  崔鲲当即安排:“我陪殿下去找仵作,小郑去寻钱氏。此案有鬼,万事小心。”
  ***
  钱氏家住浣纱塘东,塘子本无名,只是乡人常年在此浣洗衣物,勉强以此叫来。
  郑绥马蹄将至时夜色已深,塘东稻田里仍有农人,泥土气息翻动阵阵稻苗清香,伴随而来的还有镰刀割草的清脆喀嚓声。
  郑绥怕踩踏秧苗,准备下马绕道,也就是这一矮身,让他免跑一趟。
  他在水田角落看到了钱氏。
  钱氏身背篓筐,裤腿挽上膝盖,两袖也搂到肘间,弯腰提镰除草。两个女儿一大一小,大的提盏油灯在前照亮,小的坐在筐里,仍旧啼哭不止。
  郑绥没有袖手,拴马解掉鞋袜,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一边躬身除草,一边向钱氏赶去。只从塘西到塘东的距离,他就明白了钱氏不过四十年纪,为何衰老至此。沾露的草叶利如剑芒,一拉一拔即能割出血流。母亲杨茗保养得宜的柔荑闪现眼前,而不远处,钱氏双手老茧满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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