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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这个疯子究竟是要拉人陪葬还是刺激太子大开杀戒以颠覆王朝,虞大郎根本不得而知。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竟比不上汗珠滚滚而下。他看到皇太子再次抬手,唐翀像一条犬彘一样被士兵拖下,双腿曳出的泥水依旧没能溅脏皇太子的袍角。在他逐渐消失的笑声里,皇太子说:“你要的人证也有了。”
  虞四郎在利剑悬颈的逼迫下崩溃了,高声叫道:“皇太子,你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有这样朝三暮四的储君,大梁的天要塌了,大梁要亡了呀!”
  这悖逆之言脱口的一瞬,虞大郎听到一道雨中天雷劈向永州虞氏的百年祠堂。太子却面无不豫,抬手制止龙武卫要枷固其口的举动,他像一个初识世界的小孩子一样,看着虞四郎像看一只怪异的动物,奇怪道:“你真怕死。”
  太子疑惑,“既然怕死,为什么还要行此必死之事?你是觉得王法不过儿戏,还是执行王法之人,可以儿戏?”
  这一刻,所有人听到皇太子的庄严宣告:“我要忠武将军诵读条律,就是要你知道,我今日杀你,并非因为皇太子的权力。能杀人命的,只有人命。”
  他叫道:“郑绥。”
  “微臣在。”
  “特事特办,无须秋后,当即问斩。”
  郑绥立刻跨步上前。虞四郎被死死按在地上,在郑绥靴子停在他脸前时凄厉叫骂:“皇太子,萧玠,萧明长!你这个野种、昏君、婊卝子!你活该叫我堂兄骑完……”
  虞大郎张开嘴巴,还没叫出一声,已看到那少年将军弯腰挥臂,一手像捉鸡一样提起四郎后颈,一手抽动宝剑,割断咽喉时也割断了虞四郎的谩骂之声。接着他看到幼弟的双臂一耷,像放血后公鸡两根死掉的翅膀。他仰面倒地时嘴型仍保持那污浊字眼的形状。
  然后,那把滴落四郎血液的宝剑指向二郎。
  二郎双肩耸动,低声叫道:“殿下,殿下,这不公平!”
  “绥郎。”太子叫了将军的乳名,仅用语气便传递出制止之意。他问:“那你说说,哪里不公平?”
  虞大郎知道,从弟闻江常有急智,但他可怜的弟弟竟企图把希望寄托在小聪明上。虞二郎因激动不断被唾液呛住,拼命说道:“殿下刚刚也说了,新律规定,凡炮制、贩卖、走私阿芙蓉物二斤以上,判处斩首。那如果按照法条,柳州城七成以上的住民全部要杀!难道殿下要罪不责众显示威德,专挑咱们这些肥羊来杀吗?!”
  太子的表情并没有波动,平静问:“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已经封闭?”
  郑绥道:“九声钟鼓后,尉迟将军已率卫队彻底封城。全部阿芙蓉作业者,已由太子卫率羁押,如今应该在往这儿来的路上。”
  太子颔首,道:“听闻阿芙蓉作业内部有商会组织,头目提出来,我要单独审问。审问之后,格杀勿论。其余人等,按账目记录检查阿膏资产,是否立斩,按我们昨日拟定的标准处置。这些人里,如有上缴全部用具、带领销膏、举发其他未落网涉案之人、提供重要线索等等立功之举者,如核实无误,按新律八卷第十三条,允许刑罚减等。无悔改者,杀。”
  他看向虞二郎,“对你们,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虞二郎倒地时,大郎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太子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郎本该有大作为。”
  虞大郎问:“殿下知道,这一刀下去——今日这千千万万刀下去,要面对什么?陛下真的还能护住你,让你像个孩子一样避祸后宫隐遁妇人之裙吗?”
  太子说:“最痛苦的是我父亲,我比谁都舍不得他再次劳心。但今天,我只能做一个要断手腕的壮士,一个要剜毒瘤的郎中。这是我为柳州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也是我为我父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太子站起来,换郑绥再次走上前。太子目视滚滚白烟从虞大郎唇间溢出,说:“大郎,事到临头,你也怕死么?”
  虞大郎说:“我只是叹息,殿下,你已经接近立地成佛的菩萨,在最后关头,却要舞动屠刀。你追求清明与和平的方式就是向整座城市发动血洗。我能看到,一场新的风暴已经迫近。殿下,我已经看到我的死日,而你呢?你真的会像奉皇四年的医官之谶一样,病死在二十岁之前吗?”
  太子没有被这隐晦的诅咒触怒,他笑道:“虞闻海,你果然不是信教之人。光明宗人不问生死,问心无愧而已。但你说的对,今日之后,我再问我心,多少有愧。”
  他往后再退一步,彻底退回到龙武卫撑开的红伞之下。太子的素衣被荫成血衣之际,郑绥的宝剑再度挥下,斩断了虞氏长房最后一条根须。
  暴雨整整下了十日十夜,依旧没有冲刷掉柳州城堆积的血垢,这座城市的幸存者透过门窗缝隙,目睹了只有传闻中牧野之战出现过的流血漂杵的奇景。柳州城的南北两门在清晨和黄昏定时开启,方便龙武卫把堆满死刑犯尸首的板车推进深山。据说太子卫率不得不进山开刨尸坑,五天之后,油满肠肥的乌鸦结群飞落,整座山峰似乎被垫高了不止三层。在人头如滚珠落地的十日里,皇太子跪在神前,轮回诵经,为往日和今日的所有亡灵。
  第十一天,乌云退散,雨过天晴,神祠大门重启,皇太子形如薄纸,飘然而出。在郑绥搀扶下,萧玠面对缩水四成的柳州人口和血洗后的大地宣布:“传我令旨,从今往后,大梁境内严禁光明教信奉。梁皇太子萧玠,自此弃信光明。左右,捣碎金身,但凡流毒遗害者,务必以此为鉴。”
  肢解光明神王的打砸劈砍之声大作时,萧玠脚步一晃。他把手按在心口,这才确信自己真的逃过也经历了为期十日的凌迟之刑。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父亲。有的时候,矫枉必须过正。有的时候,决裂确是保护。他满目疮痍的河山,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矫正,正如他魂牵梦萦的生身,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此时此刻,皇太子在众人眼中西施捧心的形貌,却被郑绥感知出比干剜心的痛苦。
  他们双手紧握时院门被砰然撞开。那是自长安疾驰而来的马蹄,在骏马背上,萧玠看到崔鲲夏秋声惨白的脸。他知道他们对当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祸,他并不知道这罪祸是否真能为后人建立千秋之功。
 
 
第96章 
  面对挚友和老师,萧玠脸上没有一丝诧然之色。他走下台阶,水洼里积聚的血污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衣摆。萧玠像一座渡至江心的泥菩萨一样,对他们笑道:“老师和鹏英来了,一块去万福湾口观看销膏吧。”
  崔鲲要问什么,夏秋声却摇了摇头,说:“听从殿下令旨。”
  萧玠迈动脚步,奉旨前来的左卫当即率队跟随。萧玠说:“你们留下吧,城中刚刚平静,只怕惊扰百姓。”
  左卫大将军皱眉,“陛下有诏,命我等押解殿下回京。启程前,臣等只能寸步不离。”
  夏秋声呵斥道:“陛下之意到底是护卫还是押解,将军不要擅自揣度。有我在,你们还怕殿下畏罪出逃吗?”
  “既然各位要来,那就一块来吧。”萧玠说着,从满地滚落的蜡烛间走过,“一块看看,遗祸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天色已曙,天空像一个幸存于灭门之祸的妇人,苍白脸颊边只残留一缕两缕血丝状的红云。萧玠不要车驾,坚持步行。当太子身后左卫军队的靴刺声和踏步声响起时,所有幸存者以为要面临一场新的清洗。直到一个士兵持锣一个士兵扬声宣布:万福湾销膏,欢迎百姓到场。
  柳州作为永安运河向东入海的港口城市,在建设之初就受到萧恒的重视。为了发展经济,尚割据地方的萧恒亲自带人疏通河道,在堆积煤渣的废墟上挖掘出第一个湾口。上年纪的柳州人喜欢回忆港湾竣工之日,他们说陛下沾满淤泥的二十岁的手凿碎最后一块硬石,把全部路障清扫一空。在卫队长梅道然率领下,十数艘大型商船试航成功。人群喝彩欢呼声里,还不是陛下的陛下像下旨一样宣布,咱们柳州湾口和潮柳运河正式投入使用了!
  萧玠问:“所以这个名字是为了感念陛下而取的吗?”
  未沾阿芙蓉生意的良户大着胆子跟随在侧,解释说:“不,名字是陛下取的。港口落成的那天大伙山呼,将军是咱们柳州的福星,将军说我不是福星,你们是我的福星。我们柳州百姓是大福气的百姓,湾口也会是大福气的湾口。”
  在父亲的故事里,萧玠抵达万福湾。她的全貌被黑山一样的阿芙蓉遮蔽,连天上的太阳都只露出半个光轮的金边。这是萧玠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阿芙蓉对人类生活的侵略。整个湾口并没有让人闻到清爽的海风,阿芙蓉接近尿骚的气味率先充斥每一个鼻子,烈日炎炎下不比旱厕让人好受。在膏堆边上,有几个事先挖好的土坑,底部铺满石头,坑壁钉好木板,土坑无疑是一个个巨大锅炉。
  萧玠问:“什么时候开始?”
  郑绥说:“现在就可以进行。”
  在得到萧玠首肯后,太子卫率一人一只水桶,用海水将全部土坑填满。接着,手持铁锨的龙武卫上前,乒乒砰砰将阿芙蓉山劈得四分五裂,黑色膏块扑通扑通投入坑中。等所有阿芙蓉膏填入大坑后,太子卫率推来早已准备好的十辆大车,里面堆积着小山状的灰白色粉末。
  夏秋声问:“这是要做什么?”
  郑绥解释道:“等海水将阿芙蓉膏浸泡完全后,加入生石灰使之沸腾,再将产生的废水排入海里,这东西才能彻底销毁。”
  夏秋声道:“我听说有种法子,直接把桐油拌进膏里,就地焚烧。”
  “之前的确用过这种老法子,但经火烧后,阿芙蓉油会渗入泥中。若掘地取土,仍能得十之二三。”郑绥说,“还是如此万无一失。”
  这是在场很多人第一次观看销膏,包括夏秋声。石灰从车斗中倾落的一瞬,他心中产生一种高山崩塌之感。在翻滚沸腾的石灰水里,他看到王朝的即将到来的大震动。无数条有毒的生命将像黑膏、无毒的生命将像石灰,在历史的大坑里同归于尽。他知道萧玠是倾倒石灰的更新的手,但他不确定萧玠会不会继承他父亲的事业,跳入坑中用鲜血完成销膏工序的最后步骤。
  白烟滚滚里,萧玠全神贯注,没有表情。
  农历五月十六,皇太子于万福湾口销膏,膏体和石灰反应形成一道巨大烟柱,许多邻柳而居的人都说在那天看到一条天梯直通云霄。但在现场,这一载入史册的壮举没有收到欢呼,沉默像死去的黑膏之山一样压盖在每个人身上。夏秋声试图说点什么,但目光滑过挈妇将雏的柳州人的脸,发现他们五官之间闪现的不是感激而是仇恨。
  当天夜里,萧玠点亮蜡烛,夏秋声注意到他佩戴光明铜钱的手腕已经光秃,他屋里供奉光明宝像的神龛也成为一只空笼。但萧玠还是从蒲团上跪下。一道竹帘垂落,把他身影隔绝在后。夏秋声在廊下仍能听到他唇间溢出的诵经之声,接着他在那滞涩的梵文中听到萧玠指间佛珠的滚动。
  等萧玠诵毕,廊檐上芭蕉上又响夜雨。夏秋声听到陪伴太子之侧的崔鲲问:“殿下在诵什么?”
  “四甘露咒,就是往生咒。”萧玠说,“希望他们早登极乐。”
  里面安静了一会,绵绵不绝的雨声占据了夏秋声整个听觉。好一会,崔鲲才说:“禁膏一事惠及万民,后世都会感念殿下之恩。”
  屋里响起皇太子的声音:“我是柳州城的罪人。听闻许仲纪曾将尸首发还潮州,倘有万一,也将我的身后如法炮制吧。”
  下一刻太子又笑起来:“我的不是,胡说一句,把你吓着了。我知道阿爹总要护着我的。”
  夏秋声知道他的学生是个确凿无疑的帝王之才,出他之口的灾厄和祥瑞都会灵验。与他惜字如金的父亲相比,萧玠似乎才是真正的金口玉言。阴雨般绵长的不祥之意占据了柳州的整个五月,夏秋声从每夜子时的超度声中,坚定了与天一搏的勇气。他坚信借萧玠之口传递的上苍之旨并非坚若磐石。
  在左卫大将军宣读圣旨、解除皇太子代天大权的夜里,夏秋声端着新煎的汤药来到萧玠房间。萧玠闻声抬头,夏秋声恍惚看到十年前被李寒托付在手的小孩子,十年时光在无声之中淙淙而过。
  萧玠笑道:“是大将军要老师来看管我么?教他放心就是,我这身体,要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夏秋声无话,向他面前走去。萧玠刚洗过头,头发里散发着乌桕叶的淡淡香气,正将梳篦放回奁盒,边问:“郑绥怎么样?老师不要为难他,他一切都是遵从我的旨令。他没有选择。”
  夏秋声放下药碗,说:“小郑很好,叫我记得看殿下吃药。据他所说,殿下十天没有吃过药了。”
  萧玠没有争辩,将那碗药端起来喝掉。夏秋声看着他,说:“陛下要臣告诉殿下,先回家去,万事有他。”
  萧玠说:“我知道陛下是借押解之名,以老师和鹏英两位重臣的大驾保我平安回京。我也知道,我杀掉了世家近半数的子侄,也让四个大族就此断根。断子绝孙,其痛何如,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师,我的本意不是想让阿爹为难的。”
  夏秋声说:“所以臣想到了一个两全之法。”
  “柳州都尉郎夏秋荣,确系臣的堂弟。臣已写好五封书信,今夜就可以放到夏秋荣家宅之中。时间从柳州阿芙蓉作业运作开始,至殿下来柳之前。信中表明,柳州阿芙蓉事臣察觉已久,欲借殿下之手打压政敌使夏氏一家独大,故令夏秋荣趁机透露,引殿下震怒处决所有涉案人等。”
  “不可能。”萧玠猛地站起来,“老师,你想都不要想。”
  夏秋声向他跪下,说:“臣只有一个请求,请殿下照拂内子与裁冰。臣罪丘山,妻儿无辜。”
  萧玠坚持搀扶他,叫道:“你起来,老师,你起来!”
  夏秋声叩首于地,说:“还望殿下成全。”
  夏秋声的忠诚像铁块一样坠在他文人的骨头里,萧玠竭尽全力也无法把他的身体从地上撼动半分。萧玠松开手,慢慢坐回椅子里。这次由他发动的浩劫使他懂得,平静的谈判尤胜歇斯底里。他重新握起那把篦箕,拇指拂过梳齿,像被一排细小的牙齿啃噬。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坚持到底,夏秋声会和更多的百姓一样被这利齿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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