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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毫无波澜道:“老师,你若一意孤行,我会做出比自裁还要惨烈万倍之事。君无戏言。”
这是夏秋声第一次对萧玠进谏失败,但真正中伤他的是萧玠逐渐成熟的眼睛。他出于淤泥的学生为保持洁净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或许这是做萧恒的儿子必须要面对的结局。在夏秋声离去后,萧玠连夜召来崔鲲进行又一次密谈。他知道夏秋声绝对不会轻易退步,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阻止老师作出牺牲。
解决方案在雨声掩盖下迅速敲定,崔鲲的心却没有松动半分。一个月来萧玠身上发生的改变,像一次受孕让一个少女发生的改变一样,如性一般的晦涩隐秘,又如生命一般的无从抵挡。崔鲲感到萧玠身体里那个神秘的胎儿已经让他准备奉献终身。
在这之后,萧玠询问她京中事宜,崔鲲一一回答:“他们揭穿我是女人不假,但现在不是十年之前,我把那些酸汗淋漓的男人相公当堂骂了个痛快!我问诸公,传道授业是不是师哲所能事?教书易,诲人难,育人是不是传道授业的顶峰?既如此,他们的母亲将他们生养拉扯教育长大,将诸公培养到出将入相,如何算不得顶尖的师哲?这么看来,真正通达教育大道的,往往还是女人。诸公连诲人这一基业都输各位萱堂一头,却敢门生百千称呼座主,岂不汗颜?”
萧玠笑道:“妙哉妙哉,岂知崔刺史耍起无赖竟是如此威风八面,未能眼见,十分遗憾。不过女科已开,女官已设,又有陛下坐镇京中,料他们也不敢掀起什么波浪。”
又想起一事,问:“汤惠峦之事,陛下怎么说?”
崔鲲肃容道:“这正是最蹊跷的一件事。臣将那封密信当廷呈奏,表明既有举证,不得不查,倘若冤枉,更得还汤员外郎清白。陛下便命御医上入内诊脉,结果……”
崔鲲想起那天汤惠峦被请入珠帘之后,侧影投在壁上,恍若狐狸的口吻。他挽起深绿大袖,露出袖口素巾和更素的手腕。太医手指落在他脉上,崔鲲像听到两重心跳鼓动,那绝不是人的心跳,哪个人腔子里能装着两颗心?那是两面的狐妖,披画皮的精怪。今日明堂之上,他也该原形毕露。那剂阿芙蓉制酒是她亲眼看他饮下去的,错不了。就算他有通天本领,也改变不了被侵蚀的脉象。
“他没有服用过阿芙蓉?”得到结果的萧玠大吃一惊。
“那位太医是陛下和殿下的御用,错不了。”崔鲲道。
“他是怎么做到的?”萧玠喃喃,“难道那天真不是他,或者他饮的只是一盏普通酒水?再或者连阿爹都被他蒙骗过去……”
崔鲲无法回答。
圣天子端坐高位,温和说崔卿,看来是一场误会。二位爱卿出身同科,皆为朝廷栋梁,从今往后还需守望相助。
崔鲲没有争执,拱袖回列。她站回原位时看到一支象牙笏板将珠帘打开,然后她看到汤惠峦宛如象牙打造的手脸,没有一丝瑕疵,洁净如他刚刚被验证的臣格。他对上崔鲲视线,微微一笑,这个笑容让所有人意识到,若非今上早已弃置凭相貌确定探花的陋习,这位榜眼郎只怕要名降一等。但崔鲲肯定他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她在他身后仍能看到九条尾巴的阴影。
***
左卫一共在柳州逗留三日,第一日观看销膏之后,再留一日给萧玠收拾行囊,后日清早就要启程。第二日夜,萧玠诵经后请夏秋声来到房中,展示他从柳州购买的皮影。
案上已置樽俎,一壶热酒,一些夏秋声喜爱的菜肴。萧玠请夏秋声入座,自己边撑起幕布边说:“我还记得老师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四岁那年的秋狝,老师为我演示了一出折子。”
夏秋声道:“是,萧何月下追韩信。”
萧玠笑了笑:“方才诵经,只觉数年烟云如同隔世。”
灯火映照下,皮影显现幕上,萧玠持其木棍,操纵人影行走动作,说,“上次玩那套皮影还是奉皇十四年,老师触怒陛下禁足在府前为我上的最后一堂课。老师说,希望我以后想起你,记忆里总有快乐。”
夏秋声注目幕上,“臣当时以为命不久矣了。”
“但陛下并非擅杀朝臣之人。”萧玠说,“那时候老师不理解陛下,我也是。”
夏秋声问:“殿下如今有了新见解吗?”
“我只是明白了老师为什么和陛下如此对立,一方面是为了世家,一方面,是为了我。”萧玠操纵皮影仍不太应手,人影和兵械碰撞,反倒将长枪插进自己腹部,“陛下当年要废皇太子制,老师联合群臣士子的进谏不亚于一次逼宫。那时候我只以为陛下厌弃我。直到这两年我才明白,陛下当年想废的是皇太子不是我,他要刨除的是家天下的继承人,而不是我这个儿子。”
他顿一顿,说:“陛下志在废皇帝制。”
夏秋声静了一会,“陛下下过罪己诏,永不言此事了。”
萧玠道:“行胜于言。”
夏秋声没有说话,听萧玠继续道:“此事一出,陛下和世族本已缓和的矛盾会激化到顶点。而如今世族之中,老师与嘉国公身份最贵。我听崔鹏英说,我着手阿芙蓉案后,老师的门槛已经快让权贵踏破,但没有一个人能进入内庭。她说老师以官位不便结交群臣的名义避行多日——老师,这个官位究竟是世族的中书令,还是太子的太傅?”
萧玠手中竹棍渐渐放下,只留白茫茫一片雪地般的幕布。他喃喃:“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两个问题。如果萧何能预知兔死狗烹的结局,还会不会追留韩信?如果韩信能预知自己终将死于妇人之手,还会不会回头?”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夏秋声沉默片刻,说,“臣并非恋栈权位,臣不走,只是不忍。殿下出阁至今一十三载,上奉圣人,下恤黎民,亦坚亦文,至仁至厚。陛下不顾惜一身,为天下争利,因为天下无辜,臣感佩之至。只是,谁叫殿下是臣的学生?”
夏秋声叹气:“臣为殿下争利,非因他物。因为殿下亦是无辜。”
萧玠问:“敢问老师,天下罪人,首罪何者?”
夏秋声道:“使民无食、人无国、子无母、战无止者。”
萧玠追问:“这个人是谁?”
夏秋声摇头,“殿下来日不会成为暴君。”
萧玠说:“商纣夏桀,早期岂非英圣明?齐桓赵武,少年岂不贤德?前人如此,老师怎知我以后不会变得残暴不仁?再者,王朝代有更迭,兴亡百姓最苦。纵使我一世明君,如何保证我的子孙后代不会昏庸暴戾?既不能保证,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
在夏秋声眼里,萧玠清瘦的身躯,与他父亲多年前的身影冥冥重合。萧玠笑道:“帝王正是最大的毒瘤。哪怕我欲锄暴,帝制不废,我的母族、妻族、师门、兄弟,我的手足、臂膀、子子孙孙,甚至是我的画像和牌位,都终将成为更新的施暴者。如此以往,世族仍能厚积而起,天下依旧苦于盘剥。我岂无辜?我的出身就是罪过。
“很多年前有人教给我,有错,必改。”
萧玠从幕后走出,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老师乞身的折子我已拟好,回去便呈奏陛下。血洗柳州等于对世族正式宣战,他们反扑之时,老师若在,我很难做。还请老师不要让我为难。”
他言辞中的利己性质成功动摇了夏秋声,后者忍不住问:“臣走后,真能让殿下处境稍安吗?陛下一旦自废,殿下也会贬作庶人,到时候陛下还能保全殿下吗?”
萧玠道:“废太子是皇帝的弃子,但我依旧是阿爹的儿子。天下共治之时,当是我父子辞宫还乡之日。希望彼时,能与老师相逢垄亩,再会山水。”
还乡之语让夏秋声想起多年前犯下的一桩罪孽,他向萧玠跪倒叩首,“臣罪丘山。当年是臣假传圣旨,使殿下未能随大公归秦,以致父子生离,臣万死莫赎。”
萧玠却表示出莫大的宽容,说:“老师,这不是你的错,我现在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我还要感谢你,让我留在陛下身边。”
他笑了笑:“我寿数有限,不能侍奉陛下终老,是我此生之憾。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此生之愧。我只想趁活着,替他多做些事。”
夏秋声忍不住痛哭:“苍天,何薄于我殿下!”
他的眼泪却浇灌出萧玠的微笑,萧玠轻轻拥住他,柔声说:“老师,我有你,有陛下,有过文正公和他,我知足了。你能陪我这些年,我很感激。”
夏秋声再次作出退让,“臣可以不再插手新法,不叫殿下在臣与陛下之间难做……臣只想留下看着殿下。”
萧玠却讲起另一桩事:“老师,当年我问你,如果韩信的抱负无法实现,留下做了一个普通将领,他会如何?你告诉我,他不走,就会死。”
他声音温和,态度却近乎绝情:“文正公已经为我做了舍命的公孙杵臼,我不能再接受一个效死的韩信。吃酒吧,酒要冷了。”
夏秋声由他搀扶起来,第一次刨除君臣体统,像一个纯粹的老师对学生那样颔首,“请殿下将这一场演完吧。”
萧玠重新转到幕后,手中皮影在戏台上复活了,而他作为皮影的操作者何尝不是站在一个更大的戏台上。这场戏中戏里,夏秋声感受到学生在咏史文学领域的天赋,他借古写今的笔法已经炉火纯青。他手中,韩信踉踉跄跄地问,因何唤我?
萧何说,汉王想要留你。
韩信问,汉王能让我做大将吗?
萧何摇头,说汉王只能给你将军一职。
韩信说,我为国士,既不能国士待我,留我何用?
萧何说,所以我不留你,我来送你走。
夏秋声泪落潸然。
萧玠重新走到幕前,倾倒一杯冷酒,缓缓道:“一国之君,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能国士以待,是我父子愧对。”
他对夏秋声举杯,“望卿麋鹿为友,诗书自娱。地北天南,各自相安。”
夏秋声饮掉了那杯酒。
这并不是萧玠第一次送别他的传道者,与第一次的死别相比,这次在他把握中的生离已经美满太多太多。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弥补失去李寒的憾恨,所以他乞求夏秋声,千万不要让他再次抱憾终身。他知道夏秋声对他有求必应。
翌日失血过多的柳州城同时送走两支队伍,一支向北,一支向南。人们站满太子庄田的田埂,这片土地的罂粟已被烧尽,暴露出剜疮后未愈的伤痕。他们眼看皇太子在禁卫监守下扶辕登车,像一个秘密或丑闻那样,被迅速拢入绣满龙纹的车帘之内。千里之外的天心难以窥测,但太子在睽睽之下被收缴的印信似乎证实了他的待罪之身。返京队伍踏上官道之际,山水间的羊肠小道上,响起驶往江南的辘辘车声。
夏秋声打开匣子,在看到太子相赠的皮影前,先看到一张素笺。一首五绝书于其上:
明月相催送,朝风两袖清。
晚山犹最好,千里伴君行。
第97章
皇太子抵达京师的前夜,大内官秋童再次听到皇帝在噩梦中发出的叫声。他记得皇帝年轻时也有过一段类似的经历,那时候罗帐里会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像一个母亲安抚惊梦的孩子,柔声呢喃,是我六郎,我在这儿呢。等秋童赶来时,烛火已经将年轻皇帝的脸点亮,皇帝伏在那人膝上,整个人像一条冻僵的蛇。那人脸贴着皇帝的脸,颈交着皇帝的颈,手挽着皇帝的手,像两条蛇的交尾又像两个人在相拥。很久之后秋童才知道,很多年前的这一天,皇帝亲手插入钥匙,为潮州打开生门的同时也打开了另一扇罪恶之门。
奉皇十七年五月底,秋童闻声赶入殿中,见皇帝赤脚立在地上,面迎月光,脸上淌下两行清漆般的泪痕。
秋童的安抚难以奏效,直到翌日,太子入承天门的消息由金吾卫快马传入宫中。等车驾从甘露殿前停下,秋童发现,皇帝似乎完全恢复往日从容。大风雨前他习惯了扮演顶天立地的父亲,保护太子的羽翼必须让儿子以为无懈可击。
萧玠正和宫人一起搬卸行李,一只包袱从他臂弯散开,一本书册啪地掉在地上,露出《搜神记》的封皮。
这是郑绥找给萧玠的读物,为防他有任何危害自身的行动,必须要分散其注意力。郑绥将时间算得很好,这本读完,萧玠也该抵达京城。
萧玠弯腰要捡,一只手却抢先将书册拾起来。
萧恒将书递给他,“回来了。”
萧玠接在手,道:“回来了。”
萧恒没说别的,道:“饿了吧,先吃饭。”
甘露殿中晚饭已然备好,仍是萧玠爱吃的菜色和粥食。碟中有好多新腌的雪里蕻,这是萧恒头一次没有限制一餐之中酱菜的供应。萧恒有些抱歉,“面还没醒好,没来得及给你做馎饦。”
萧玠笑了笑,“粥好吃的。”
萧恒给他挟菜,看到儿子手腕,一串黑色佛珠取代了原本光明铜钱的位置。萧恒看着他侧脸,说:“瘦得这么厉害,自己一个人也别懒怠,得吃饭。”
萧玠笑道:“这几天有些苦夏,甜的嫌腻,咸的吃不进去,淡的又没有味道。外头的饭,到底不如家里的好吃。”
“那就多吃。”萧恒看他吃饭,又有些坐不住,“我再给你下馎饦去。”
萧玠忙拉住他,“克化不动,半夜还要难受。”
萧恒没再起身,萧玠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那么一双父亲的手,他还没留意,就这样皱皮结茧了。
萧玠看了一会,捧起萧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感到父亲抚摸自己的脸,终于道:“阿爹,我叫你难做了。”
萧恒说:“我为你骄傲。”
萧玠双唇一下子颤抖起来,匆忙拿两只手捂住脸,好一会,才撤下手来,从怀中取出两封奏折,“我私自做主,让老师致仕了,还有柳州阿芙蓉作业的前因后果,也都在折子里。但在潮州蜃楼时,卖家所获女孩不尽用做暗娼,有的取血后直接杀害,我问过您这件事,您没给我答复。”
萧恒只道:“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不用管了。”
萧玠心知不是追问的时机,便道:“我和鹏英商议过,明日我上朝,还是由她弹劾我。如今我和郑绥所处被动,得须一个局外之人帮衬。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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