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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是老乡。”我含糊地说,“小时候认识。”
“只是‘认识’?但貌似她对你……可不只是‘认识’。”麦迪逊的眼神变得既嫉妒又羡慕,“克洛伊·米勒,你藏得可真深。你认识维罗妮卡·肖,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啊,我认识维罗妮卡·肖。但今天站在我面前的那个“维罗妮卡”,和我记忆中的“维罗妮卡”,还是同一个人吗?
整整五年的时间里,她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回过我那封信。她像幽灵一样消失了,又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克洛伊!你到底在想什么?”麦迪逊推了我一把,我们已经到了宿舍楼下,明亮的门厅灯光照亮了她兴奋的脸。
“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你现在可是被维罗妮卡‘钦点’的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不,你!你在ABZ绝对稳了!天哪,你得帮我,你得在她面前帮我多说几句话……”
我没有理会她的喋喋不休。
我的脑子里只有她最后那句话。
“小老鼠,你这样,会让他们以为我选错了人。”
我们爬上三楼,走在安静的走廊上。
“我是说真的,”麦迪逊还在我耳边说,“有了维罗妮卡·肖当你的靠山,你得好好利用这个,克洛伊。我们这种新来的,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我不想加入,麦迪逊。”我疲惫地说,只想赶紧钻进我的被窝,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真是……”麦迪逊正要说我“天真”或是“愚蠢”,我们到了305B的房门前。
她停住了。
两个信封。
两个厚实的、奶油色的信封,正从我们房门的下缝里塞了进来,一半在门外,一半在门里。
麦迪逊倒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推开门,甚至都顾不上我,一把抢过那两个信封,仿佛它们是救命稻草。
“是我们的!”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是你的!”她把其中一个扔给我,自己则用颤抖的手指,粗暴地撕开了另一个。
我看着手里那个信封。沉甸甸的,上面用花哨得可笑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Ms. Chloe Miller”。
封口处,是像凝固血迹一样的ABZ蜡封。
这感觉不像邀请,像一份传票。
“哦!我的天哪!”麦迪逊捧着她的卡片,像个拿到了舞会邀请的灰姑娘,“‘荣幸地邀请您参加 Alpha Beta Zeta 的正式入会仪式’……明日晚七点!着装要求:白色礼服!”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她那件连衣裙随之飞舞。
“白色礼服!克洛伊,我们明天必须去逛街!我们得买最漂亮的裙子!”
第5章 冷战
我连一条像样的裙子的都没有。
“麦迪逊,”我把那张沉重的卡片扔在我的书桌上,“我不想去。是维罗妮卡让我入选的。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那又怎样?”麦迪逊从她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她凑近我:“被女王钦点,这说明你很特别!”
“我不特别。”我脱掉我的匡威鞋,开始在收拾我的行李箱:“维罗妮卡......你好像对她了如指掌?”
“哦,我不认识她,”麦迪逊发出一声兴奋的轻笑:“她比我高两届。但我知道我们学校所有的男生都为她疯狂!”
“她那么……有名?”
“‘有名’?”麦迪逊笑了,仿佛在嘲笑我的无知,“克洛伊,她不是‘有名’,她是‘神话’。她是我们那一片的‘Queen Bee’。啦啦队队长,全A学生,她只和最受欢迎的男生约会。”
“只谈又高又帅的,对吧。”我面无表情地附和,脑子里闪过她在我家乡小镇时,身边那些同样众星拱月的男孩面孔。
“当然!”麦迪逊陶醉地开始掰着手指,“高一那年,她和学校的校草贾森在交往。贾森,六英尺四英寸,长得像个年轻的雷神。一个星期后她就甩了贾森!她让贾森在全校面前哭了!哭了!”
麦迪逊似乎对这种抓马剧情无比向往。
“不过,”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她谈恋爱都谈不了多久,那些男孩,和她在一起时都像是世界的王,但被她甩了之后……哦天哪,他们都惨透了。”
“惨?”
“就是……毁了。”麦迪逊耸耸肩,“她就像黑寡妇。她会把他们吸干,然后扔掉。”
我的胃又开始收缩了。
“有一次,”麦迪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她和我班上的一个男孩谈了,就……很短的一段时间。”
“你们班的?”
“对。他叫……杰克。杰克·邓普西。”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很不一样。没有了刚才的兴奋,而是带着一种柔软和苦涩。
“他是我们班里最帅的男孩,”她低着头,小声说,“他会弹吉他,他很温柔,所有女孩都喜欢他……”
我能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实话。
“然后呢?”我轻声问。
“然后维罗妮卡就出现了,她在一次校际比赛上见到了他。下一周,杰克就成了她的新战利品。他们在一起了……大概一个月?”
麦迪逊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嫉妒。
“再然后呢?”
“然后?”麦迪逊抬起头,她的眼神显得很奇怪,“然后,杰克·邓普西就失踪了。”
“……失踪?”
又是这个词,我承认的声音在发抖。
“对啊。就那么……消失了。”麦迪逊似乎也觉得这事很诡异,她搓了搓胳膊,“警察来了,到处都贴了寻人启事。但他再也没出现过。”
“那他死了吗……”
“谁知道呢,”麦迪逊突然又恢复了那种八卦的语气,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真情流露,“镇上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什么杀人魔。我妈都不准我晚上出门了。不过我猜,”她笑了,“他八成是受不了被维罗妮卡甩掉,觉得太丢脸,所以自己逃到别的城市去了。”
她笑了起来,而我,却笑不出来。
又是失踪。
又是男孩。
又是和维罗妮卡有关。
我的大脑当机了。
麦迪逊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着杰克·邓普西的去向,但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嗡鸣。
我的思绪被强行拽回了那个阴雨连绵的小镇。
我们那个镇子,从我有记忆起,就流传着“失踪”的阴影。
在我更小的时候,是那些“都市传说”。比如某个加油站的夜班服务员,在某个雾气弥漫的夜晚消失了;某个在森林里徒步的男人,再也没回来。大人们总说他们是“厌倦了生活,跑路了”。
但等我到了初中,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消失的,开始有孩子了。
先是一个送报纸的男孩,连人带自行车都不见了。然后是一个在街角公园玩滑板的高中生。
警察来了,调查了很久,但什么都没查出来。镇子上的恐慌达到了顶峰。我爸妈就是在那之后,开始考虑搬家的。
失踪的男孩里,和我关系最近的是本。
本·科波夫斯基。
他不是“又高又帅”的校园明星。
他是“小胖子本”。
他有严重的哮喘,总是随身带着吸入器。他成绩一般,不爱运动,他唯一的爱好是收集各种奇怪的石头。
他喜欢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他结结巴巴地跟我讲“石英”和“花岗岩”的区别时,没有当面嘲笑他的女孩。
他会经常在我上学路上“偶遇”我,和我聊天。他会给我带食物——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只是一袋饼干,或者一个还有点热乎的苹果派。
他很善良,很笨拙,也很安全。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
他没来上学。一周后,警察来到了我们学校,开了个关于“安全”的集体晨会。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和维罗妮卡坐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儿童公园秋千上。
我一直在哭,我吓坏了,也很难过。本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给我带零食的男孩。
“这太可怕了,”我吸着鼻子,声音都哑了,“谁会……谁会对他下手?”
维罗妮卡在我旁边的秋千上,晃着她那双修长的小腿,她甚至没有在听。她正专心致志地,使用着她新买的指甲油。
“Vee?”我推了她一下,“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她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真可悲。所以呢?”
“维罗妮卡!”我被她这种冷漠的态度激怒了。
“干嘛?”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尤其冷。
“你不觉得……害怕吗?你不觉得恶心吗?”
“害怕?恶心?”她似乎在品味这两个词,仿佛它们是某种外星语,“为什么要害怕?人总是会死的。他只是……提前了而已。”
“你……”
“说不定,”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那个沉闷的下午,显得格外刺眼,“说不定他是因为脂肪太多,被路过的熊叼走了?”
她总是这样。
她对死亡、对血腥、对所有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感到恐惧的东西,非但不恐惧,反而津津乐道。她会津津有味地看完一整部R级恐怖片,然后抱怨“血浆太假”。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的一种伪装。
我以为她是在努力扮演那个凡事都“I don't care”的辣妹形象。她必须表现得与众不同,必须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我当时天真地想,不然呢?不然怎么会有人对身边人的离去,不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恶心呢?
只是那天,我受够了她的“表演”。
“Vee,别这样了,”我从秋千上站起来,擦干了眼泪,直视着她,“这不好笑。”
“我觉得挺好笑的。”她耸耸肩,继续低头画她的指甲。
“这不只是个笑话!”我的声音提高了,“这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本是我的同学!他……他算是我的朋友!你不应该这样说他!”
维罗妮卡的手停住了。
与此同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我甚至可以看到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朋友?”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但比大喊大叫要可怕一百倍。
她也从秋千上站了起来,她比我高半个头。她逼近我。
“你说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死肥猪’是你的朋友?”
“他是……”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克洛伊?”她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刻薄,“你的审美是被狗吃了吗?”
“我没有……”
“你就有,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开始上扬,“你和这种蠢货混在一起!你是在告诉全世界,你只配得上那种货色!”
“维罗妮卡,你住口!”我被她的话刺伤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为什么要住口?”她冷笑,那张美丽的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生动:“如果一头猪每天给你带吃的,你是不是也会和它做朋友?你是不是也会答应它的追求?哦,拜托,至少猪是真的‘动物’,而他,”她轻蔑地吐出一个词,
“他只是个笑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只记得,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然后哭着跑回了家。
我们之间一直有种微妙的氛围。我们时常爆发争吵,她总是能用最恶毒的语言刺伤我,而我总是会原谅她。
但那一次,不一样。
那次我们吵得太厉害了。
我决定再也不理她了。
我们冷战了一个星期。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星期。在学校里,我们形同陌路。她身边永远不缺人簇拥着。而我,又变回了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啃三明治的“隐形人”。
学校里没有了她,感觉空荡荡的。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彻底完蛋了,就在我以为我终于“自由”了的那个周五晚上。
我已经在我的房间里准备睡觉了。我刚关掉台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砰。”
一个奇怪的声音,从我窗户那里传来。
我吓得坐了起来。我们小镇正笼罩在“失踪”的阴影下。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杀人魔。
“砰。砰。”
又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我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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