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那么几次,宫宴或是马场上,当他偶然转头,会捕捉到那道迅速移开的视线。
难不成……
真如时久说的那样,就因为他把他从湖里捞上来,他就对他情根深种?
晏迟封的这些想法时久不得而知。
宋含清刚刚亲自跑到他旁边将他叫出去,告诉他,让他去狼圈取玄铁秘方。
狼圈。
他知道这个地方。
或者说,连狼圈里面的狼,都是他亲自为时修瑜猎来的。
但这并不代表,如今赤手空拳,旧伤未愈,他就能闯进去从狼口里拿到玄铁秘方。
何况,晏迟封要这东西是做什么?
云城多矿,冶炼之术独步天下。
而玄铁,一直都是用来锻造军中兵器。
晏迟封让他来拿这东西,是试探他的忠心,还是……意图谋反?
那他到底应当如何?
时久踩在落叶上,他曾经帮先帝微服私访,考察民情,他知道这世道百姓活的并不容易。
他的父皇空有武功而无文政,多年对外征战,国库早就空虚。
这种时候,大梁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乱。
可如果他拿不到……
宋含清对他说的原话是:“此事完不成,便提头去见晏迟封。”
他不怀疑晏迟封会因为这个杀了他。
他也不想死。
“你在犹豫?”
这声音不高,却打断了时久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远处,时修瑜不知何时站在那。
“没想到皇兄真把你送给了燕王。”时修瑜轻笑,走到时久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九哥,看见本王,你应该站着吗?”
时久脸色一僵。
时修瑜很满意他的反应,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声音却依旧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温和笑意:“怎么?当了几天暗卫,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还是说……你觉得有燕王撑腰,就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不敢。”
时久缓缓跪下,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屈辱的动作。
从前他在皇宫中跪母妃跪父皇跪皇兄,后来去了燕王府跪晏迟封。
如今,他又跪自己的弟弟。
“这才对。”时修瑜拍了拍他的脸,好像很满意时久这副姿态和他说话。
“从前父皇在的时候,你多高高在上啊,那会儿的你有想过今日吗?”
自然想过。
不。
他早就预料到了。
第6章 狼圈
时久垂眸:“殿下深夜前来,就是为了折辱我吗?”
宴席结束了?
时修瑜哂笑:“九哥,本王不过是想你了,来跟你叙叙旧。”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似笑非笑:“你是为了玄铁来吧?放心,皇兄说了,这东西对别人来说就是废纸一张,谁想要就让谁拿去。”
时久眸色一动。
“不过……”
他有些意味深长:“九哥去燕王府这么久都没得到燕王的信任,本王该怎么替皇兄惩罚你呢?”
时久抬头看着他。
“别怕。”时修瑜道:“大张旗鼓的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本王也不好和晏迟封交代啊。”
他将匕首丢给时久。
“九哥,咱们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黑。
破旧的屋子里,隐隐传来几声狼嚎。
时久喝下时修瑜给的软骨散,手里握着匕首,屋子里只有一头狼被锁着。
锁链很长,以至于他只能贴在屋子边缘。
按照赌约,如果他能在武功全失的情况活到天亮,时修瑜就把玄铁秘方给他。
他不知道为何时修瑜要说这玩意废纸一张。
他只知道他必须拿着这东西回去。
门被重重关上。
软骨散的药效正一点点吞噬他仅剩的力气,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靠着窗户透过来的月光,他勉强看清狼身上棕褐色的皮毛沾满污垢,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显然已饿了许久。
狼鼻急促地翕动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时久,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呵。”时久低低笑了一声。
时修瑜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依旧喜欢玩这套把戏。
他记得五年前,那时候先帝还在,表面上他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九皇子,时修瑜对他还有几分畏惧。
那时候在宫中,他撞见了时修瑜拿宫人和猛兽关在一起取乐,便教训了他一番。
时修瑜可能屈服于他当时的淫威,跟他发誓再也不敢了。
他居然信了。
思绪回笼,时久看着眼前的饿狼,毫不犹豫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左臂,剜下一块肉下来。
血不停往外流,时久忍着痛意,眼前的饿狼显然兴奋极了,迫不及待的向他跳过来。
就是这个时候!
时久瞳孔紧缩,在饿狼凌空扑至、血盆大口即将咬合的前一刹那,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握着那块血肉的右手猛地向斜前方一甩!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左臂的伤口,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
饿狼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块飞出的血肉吸引,它身在半空,竟强行扭转身躯,张开大嘴朝着那块肉咬去。
咔嚓!”狼牙闭合,轻易地撕裂了那块肉,但也正因为这空中转身的动作,它脖颈与铁链连接处瞬间暴露,并且因为扑击和撕咬的惯性,铁链被猛地抻直,发出绷紧声。
时久眼中寒光一闪,握着匕首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直直插入那头狼暴露出来的脖子。
匕首刺入狼颈的瞬间,温热的狼血喷溅而出,溅了时久满脸。
饿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四肢徒劳地蹬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凶光渐渐熄灭。
时久瘫软在地,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身下破旧的稻草。
如今的他,连按住自己手臂止血的力气都没有。
他毫不怀疑,再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而死。
时久喘了几口气,勉强爬到门口,用右手拍门。
掌心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连时久自己都觉得虚浮。
他每拍一下,左臂的伤口就牵扯着抽痛一次。
但好在,时修瑜一直站在门外等着他,又或许他确实不敢让时久就这么死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时修瑜逆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有的哂笑。
“九哥就是九哥……真是让弟弟刮目相看啊。”
他有些险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随手丟到时久怀里。
“天色不早了,本王也累了,拿着你要的东西滚吧。”
他轻描淡写的就把东西给了他。
好像的确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
时久勉强握住盒子,站起身来。
“如何?”时修瑜脸上带着笑意:“九哥还撑得住吗?不会没到天亮就死了吧?”
他似乎有些惋惜:“哎呀,我和九哥的约定可是等到天亮啊。”
时久看着他沉默不语。
“啧。没意思。”时修瑜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时久一眼,转身离去。
“你的房间给你安排好了,还是左院第三间,你知道在哪。”
时修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轻佻的笑意仿佛还飘在空气里。
左院第三间吗?
曾经的他,来云城王府小住时,就住这里。
时久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渗,染红了半边衣袖,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攥紧小木盒,随手撕了块衣服上的布给自己包扎好。
终于挪到左院第三间门口,时久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踉跄着走到桌边,把小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再也撑不住,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
第7章 暗算?
时久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
醒来时,软骨散的药效已然褪去。
勉强支撑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木盒便想去交给晏迟封。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还不等他站起来,门便被晏迟封打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王……”时久刚开口,便察觉到了不对。
晏迟封呼吸沉重,脸上是不正常的红,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
时久心中一紧,想要上前搀扶,肩膀便被猛的扣住。
“本王记得,你说你喜欢本王?”
木盒从时久指尖滑落在床榻,发出轻响。
时久下意识想后退,可晏迟封握住他手传递过来那不正常的温度无不告诉着他,晏迟封中毒了。
他十四岁便顶替阿姐被先皇送入天影阁,对这种东西十分敏感,很快便分辨出来,晏迟封这是……吃了**。
原材料是菱草。
他很清楚这东西怎么解。
那位宋大夫身上,似乎便带着这东西。
他看着晏迟封,那双一向克制的眼睛里染上一丝情欲,不由分说的抱住他。
时久没有躲开,他当然不会拒绝晏迟封,只是不明白,晏迟封为什么会中药。
是时修瑜做的吗?他到底要干什么?
晏迟封的怀抱滚烫得惊人,将时久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他的下巴抵在时久颈窝,呼吸里的紊乱混着一丝压抑的低喘。
温热的呼吸扫过时久的脸颊,刚刚的拉扯似乎将伤口拉裂开了,时久忍着疼,想将晏迟封扶到床上。
但晏迟封显然不想这样。
被摔在桌上,燕王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来什么色都不沾染,这事时久知道。
也因此,时久要伺候他着实有点辛苦。
渗出来的鲜血似乎刺激到了晏迟封,好在时久在天影阁学过这些伺候人的事情,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但哪怕如此,时久还是被累的晕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漫进半缕昏黄的暮色,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稍动一下便扯得骨头缝都发疼。
他侧过头,便见晏迟封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墨色外袍早已换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时久裸露的身躯上,那上面纵横交错,疤痕重叠。
有些伤痕,一看便已经有数年之久。
谁打的?
时修瑾?还是……先皇?
时久不知道晏迟封在想什么,看他盯着自己,以为是想到他居然被人算计到要靠自己来解药而不悦,连忙跪下。
“王爷恕罪,属下……”
“你有什么罪?”
晏迟封将他打断:“本王记得,是本王强行要了你。”
时久:“……”
话虽如此,但他却不敢居功。
晏迟封却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些场景都历历在目,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下,身躯会是那么的……难看。
那些疤痕,恐怕用最好的药,都没法祛除。
“谁打的?”晏迟封问。
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东西曾经被人沾染过。
也不喜欢时久在此事上的熟练。
他……在他之前难不成还有过别人?
呵。
晏迟封掠过眼底的不满,他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中时修瑜的招。
这药是他自己吃的。
就是想看看,时久看见他中了药,会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就愿意给他解毒。
时久跪在地上,脑子全然被那句“谁打的?”问懵了。
谁打的?他也不知道应该说谁。
母妃在的时候,便不喜欢他,常常让他跪在门外,拿竹尺罚他。
但那个时候阿姐还在,阿姐生的很像母妃,也很像外祖母,母妃对她,比对自己要好很多。
阿姐会为他求情,为他上药。
可后来阿姐也走了,他替阿姐入了天影阁,成了天影阁阁主,成了帝王手中最好用的刀。
他自己都不记得,那些伤痕到底是天影阁中受罚挨的,还是父皇亲自惩戒的。
又或者,是哪一次时修瑾想起了哲思皇后,拿他出气留下的。
这么多年来,疼痛如同呼吸一样寻常。旧伤叠着新伤,疤痕摞着疤痕。
它们全都长在了一起,融进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的一部分,构成了这个丑陋不堪、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躯壳。
而现在,这具躯壳,被晏迟封看到了。
时久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难堪与绝望。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轻声回答:
“属下……记不清了。”
他渴求晏迟封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他总想维持那所剩无几的体面。
好在,似乎上天终于愿意垂怜一次他。
也或许,晏迟封对这事根本不在意。
他懒得细究,只道:“本王让你拿的东西,拿到了吗?”
他看见了时久左臂的伤,也早就听了宋含清的汇报。
此刻问,不过是想看看时久的反应。
时久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晏迟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纠缠与此刻满室的狼藉都未曾发生。
“回王爷,”他低声应道,忍着身后某处难以启齿的灼痛伸手将落在地上的那个不起眼的木盒拿起,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地呈上,“东西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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