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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个溃败的、布满污秽的容器。
身上好像还有那个人的味道。
身体里好像还有那个人的液体……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自己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他配得上任何“好”的感觉吗?
不。
他只配这样烂掉,在寂静中一点点腐朽,那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这种厌恶如此强烈,以至于当林予安像往常一样,试图用勺子喂他喝一点清淡的粥时,他看着那瓷白的勺子靠近自己的嘴唇,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他不是厌恶林予安,他是厌恶需要被喂食的自己,厌恶这个连最基本功能都丧失了的躯壳。
他猛地偏开头,避开了勺子,动作幅度不大,却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
他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的床单。
林予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强迫,只是缓缓放下了碗勺,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沈清剧烈颤抖的睫毛和紧绷的下颌线。
过了许久,林予安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调,低低地说:
“连我……也觉得恶心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沈清自我厌弃的核心。
不是的……不是对你……
只是……对自己感到恶心。
可他连解释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了。
他只是更深地蜷缩起来,将自己封闭在那个由头痛、失眠和无边自我厌恶构筑的、密不透风的囚笼里。
这个囚笼,没有铁链,却比任何地牢都更令人绝望。
第63章 自我厌恶
那层看似平静的麻木,像一层薄冰,终于承受不住内部汹涌的黑暗,“咔嚓”一声,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裂痕的来源,是布料最轻微的摩擦。
之前只是心理上的排斥与僵硬,但现在,情况急剧恶化。
当沈清穿着那身柔软的羊绒家居服,试图从沙发挪动到床边时,衣袖划过手臂皮肤的触感,不再是细腻,而是瞬间点燃了一串尖锐的刺痛。
仿佛他的皮肤表层被整个剥落,裸露出的不再是血肉,而是布满了无数新鲜神经末梢的创面。
每一次摩擦,都像用粗糙的砂纸在那创面上狠狠打磨。
他猛地僵在原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这不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的事件,证明了这一点。
衣领蹭过脖颈,裤腿拂过脚踝,甚至是身体陷进柔软床垫时,布料产生的微小褶皱压在他的背上……
所有这些最日常、最微不足道的接触,都化作了一种低烈度的酷刑。
头痛和失眠依旧折磨着他,如今又加上了这针对触觉的凌迟。
他开始无法安坐,无法安躺。
任何一个姿势维持稍久,与布料接触的皮肤就会传来抗议般的灼痛和麻痒。
他只能像一只被困在滚烫铁板上的猫,不断地调整着姿势,试图找到一丝能喘息的空隙,但往往是刚避开一处,另一处的压迫感又接踵而至。
这种无休止的,来自自身衣着的折磨,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林予安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沈清蜷在沙发角落,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扭曲着,试图让尽可能少的皮肤接触到了衣物,他闭着眼,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
“喝点牛奶,或许能睡得好些。”林予安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沈清睁开眼,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眼神里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
不是烫。
是那种触碰本身,连同杯子的温度和光滑的质感,都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刺激。
“拿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求求你……拿开……”
林予安的目光落在沈清剧烈颤抖的身体上,眼神深了深。
他放下杯子,没有试图去碰触沈清,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沉默,在这种时刻,成了压垮沈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果然也觉得我是个麻烦。
这个念头,混合着皮肤上永无止境的刺痛、头脑里轰鸣的噪音、以及自我厌恶,终于彻底引爆了他。
他不再试图寻找舒适的姿势,而是紧紧蜷缩起来,用膝盖抵住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构筑一个绝对隔绝的堡垒。
他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林予安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某种黑暗的满足感,似乎又浓郁了一分。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试图拥抱。
他只是等。
清清,你很痛苦,我知道。
我都知道。
再撑一撑,马上就会结束了。
当沈清的呜咽渐渐变成无力抽噎时,林予安才用那种心疼的语气开口:
“上次来的医生,推荐了一种治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汗湿的额发上,“叫做MECT。据说对严重的抑郁。还有你现在的……躯体症状,很有效。”
沈清蜷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林予安继续说,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
“清清,这会让你好受很多。只是,可能会有一点副作用。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
忘记这刻骨的疼痛,忘记那污浊的触感,忘记李铭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这听起来像是解脱,像是他求之不得的恩赐。
但是————
忘记一些事情。
那会包括什么?
会不会忘记……哥哥冷漠的眼神?
会不会忘记父亲严厉的斥责?
会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林予安拿着自己的手,将刀捅进去?
会不会忘记他死后,化作鬼魂,一次次在他耳边低语的承诺?
会不会忘记他的怀抱?
会不会……忘记林予安?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肉体的痛苦,比头痛欲裂更甚,比肌肤如烙更痛。
“不,不要!”
沈清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死死盯着林予安,声音嘶哑:
“我不要!”
他剧烈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个可怕的提议。
“我不要做那个……我会忘掉的……我会……”他喘着粗气,话语破碎,但意思却清晰无比,“我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你……”
他伸出手,用尽力气抓住林予安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我不要忘记,林予安求你了……别让我忘记……”
相比于失去记忆,他宁愿承受这无休止的痛苦。
因为痛苦里,至少还有林予安的存在。
遗忘,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消亡。
林予安知道他不会同意的,对于人性来说:痛苦至少熟悉,未知让人胆寒。
林予安看着他因为害怕遗忘自己而爆发出如此激烈的反抗。
清清,真的是太可爱了。
他反手握住沈清颤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温柔。
“好,”他低声应允,如同一个仁慈的神明,收回了那份“恩赐”,“我们不做。”
他俯身,将沈清重新拥入怀中,感受着他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依赖。
“不会忘记的,”林予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如同最甜蜜的诅咒,“我怎么会让你忘记我呢?”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沈清在他怀里脱力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没有人气的颈窝,轻轻点了点头。
他选择了痛苦,选择了记忆。
忘记?
那太恐怖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而这,正是林予安为他铺设的,唯一的路。
第64章 痛
林予安的允诺像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个名为“遗忘”的恐惧。
他选择了铭记,连同铭记所带来的所有痛苦。
短暂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剩下沈清尚未平息的抽噎声。
泪水不断从眼角渗出,滑过苍白的脸颊,留下湿凉的痕迹。
林予安一直觉得,沈清的哭泣,很美。
沈清的哭泣,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
那是一种更为无声,却也更为摧人心肝的恸哭。
最先失控的是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上扬弧度的眼睛。
眼眶迅速泛红,从眼尾晕开一抹秾丽的粉,一路蔓延至薄薄的眼皮,将他苍白的肤色衬得愈发白皙。
第一颗泪珠滚下来时,几乎是无声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阻止那即将溢出的呜咽,以至于唇瓣被咬出一排泛白的齿痕,微微哆嗦着。
然而喉咙里还是泄露出了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带着被碾碎后的无助和委屈。
他哭得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他想伸手擦掉这不受控制的软弱,手指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横流,将那漂亮的脸蛋弄得一塌糊涂。
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件名贵却易碎的瓷器,每一道泪痕都仿佛是他的裂痕。
散发着一种引人摧毁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仔细呵护的,惊心动魄的美。
这不能怪自己。
林予安想。
沈清感觉到一个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湿润的眼角。
是林予安的唇。
他没有像寻常安慰那样擦拭,而是用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亲吻他的眼泪。
从眼尾,到颧骨,沿着泪痕蜿蜒的路径,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那触感冰凉,如同雪花落在灼热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然而,这亲吻所到之处,沈清那变得极度敏感的皮肤,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窜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混合着刺痛与麻痒的战栗。
“嘶……”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
痛。依旧是痛的。
但这痛楚的来源是林予安。是他渴望的、熟悉的、唯一的依存。
这认知压倒了对疼痛的本能排斥。
当林予安的唇吻至他微微颤抖的下颌时,沈清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像是寻求更多慰藉般,仰起了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更充分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这是一个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献祭意味的姿态。
他需要这触碰。
需要亲吻,来覆盖掉记忆中那些肮脏的、滚烫的触感。
需要这属于林予安的气息,来驱散萦绕不散的、李铭留下的甜腻味道。哪怕这触碰本身也带来疼痛,但这疼痛是“干净”的,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扭曲的联结。
肌肤如烙,而林予安是唯一能触碰这片焦土,并让他甘之如饴的人。
林予安清晰地感受到了沈清的迎合。他眼底的幽暗更深,亲吻的动作变得更加细致,也更加具有占有性。
他的唇瓣游移到沈清的喉结,感受着那里脆弱的搏动,然后用牙齿极其轻微地厮磨了一下。
沈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撕裂他残破灵魂的刺激。
他伸出手,无力地抓住了林予安背后的衣服,指尖蜷缩,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将他拉得更近。
冰与火在他身上交织。
在这极致的矛盾中沉浮,意识模糊,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靠近他,抓住他,哪怕一同坠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予安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而细致的亲吻。
他稍稍退开,看着沈清紧闭双眼,泪痕未干却染上异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微微张着,急促喘息的唇。
他伸出手指,用指背轻轻蹭过沈清滚烫的脸颊。
“还痛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
沈清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迷茫而脆弱。
他看着林予安,轻轻摇了摇头。
痛。
但比起疼痛,他更害怕这亲吻的停止。
他主动将额头抵上林予安微凉的额头,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发出了细弱而依赖的鼻音。
这一刻,疼痛成了爱的刻度,而扭曲的依恋,成了他唯一的止痛剂。
第65章 烙印
浴室里水汽氤氲,暖色的灯光将瓷砖烘托得带着一丝温馨。
林予安调好了水温,正在往浴缸里放水,哗啦啦的水声填补着空间的寂静。
沈清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穿着那身柔软的睡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指节泛白。
“水好了清清,过来吧。”林予安转过身,语气是寻常的温和。
沈清挪动着脚步,像是踩在针尖上。
越是靠近那片氤氲的水汽,他越是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隐秘的印记在隐隐发烫——那是李铭留下的牙印,虽然已经淡去,只剩下一些青紫色的淤痕。
他不能让林予安看到。
绝对不能。
当林予安的手伸过来,要帮他解开睡衣纽扣时,沈清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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