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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孝雨被阿宴不大不小的碎念声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直升机上,也没在别墅里,而是陌生简陋的房间,并且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陈孝雨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忙不迭往床里面缩。
阿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手在空气里压了压,让他不要激动,试探性地一点点靠近,佯装亲近地跪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盯着陈孝雨惊惶失措的眼睛,“你现在很安全。”
陈孝雨不知听没听进去,表情仍旧呆呆愣愣。
他身上的T恤非常不合身,大了,宽大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往一边滑,大半肩膀暴露在空气里,锁骨到胳膊的地方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更多。前天晚上君哥亲自帮陈孝雨擦身体的时候,阿宴躲在门边偷看到的。
陈孝雨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连忙将衣领往上提,盖住那片淤青,手没放下,一直护着胸口。
“我叫阿宴。”阿宴接着啃剩下的半个苹果,抬抬下巴,问他:“你是君哥什么人?”
“?”
“你和君哥什么关系呢?”
陈孝雨摇头,近乎机械地回答‘没有关系’,人木木的,像在回答柴大勇的逼问那样,恐惧中透着无奈。
“君哥从来不会烂好心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阿宴并不想吓他,将脑袋凑近,和他说悄悄话,“那天情况十分危急,君哥因为要救你,中枪了。”
陈孝雨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刹那消散,他判断不了话里的真假,因为对方的语气实在是轻松,中枪说得像擦破一层皮那样松弛。
陈孝雨低头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插着针头在输液,凉凉的,另一只手的手背布着几个已经结痂的针眼,手掌缠着绷带,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天被何满君拒绝救援之后心如死灰,在破烂的杂物间里翻到刀片与铁钉,心里想的是,能逃就全力地逃,不能便果断地死,以免遭遇非人的折磨。
阿宴看他盯着扎针的手不动,主动道:“你发烧了,君哥给你扎的针,他会。”
“这是哪里?”
“东牢岛啊。”阿宴吃完苹果,突然跳下床,掀帘子出去了。
陈孝雨连忙拔了针,从床上下来, 赤脚去追他,刚跑到二楼楼梯口,被迎面跨上来的何满君弯腰扛回来,不轻不重丢在床上。
“醒了就想跑,属耗子的?”他把陈孝雨脚背上翘边的创可贴按回去,“老实待着。”
“何满君……”陈孝雨轻声喊他,先看着他的脸,接着视线滑下来,落在他绑着绷带的右胳膊上。
绷带上映出暗红色的血痕,这里应该就是阿宴口中中枪的位置。
“你……”陈孝雨的心情特别复杂,感谢的言辞没有组织好,眼眶倒先湿润了。
何满君及时打住,“敢哭,把你眼睛缝起来!”
陈孝雨眼巴巴看着他,抿唇,默默咽下哽咽。
“我看到你用枪指着我。”陈孝雨从床上爬起来,脚尖轻轻点着地,没有直接站起来,何满君这副样子,他要敢站起来,肯定还把他摔回床上,他有点激动地重复道:“何满君,我看到你用枪指着我。”
“然后呢?”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你没有理由不杀,柴大勇的条件就是必须杀……”
“是啊,怎么没一枪崩了你。”何满君拉椅子坐在他面前半米远的地方,刚要说点什么恶毒话,陈孝雨嘴一撇,饿狼似地朝他扑来,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腰,“我真的…以为你会为了韩律师的下落杀死我。”
“谢你提醒,我现在后悔死了。”何满君居高临下瞅着他湿润的唇瓣,肉嘟嘟的,一点不像被苛刻对待好几天的模样,就是人轻了,没肉的身体更加没肉,抱着轻飘飘的。
陈孝雨毫不掩饰眼里的欣喜与感激之情,眼角的泪顺着两边滑进鬓角,“你用枪指着我的时候我特别怕,浑身发软,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没死成,让你失望了?”何满君捏着他的脸,催他赶紧撒手起开。
陈孝雨不愿意,把他圈得紧紧的,“你救我…你特别好…”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
两人的态度天壤之别,一个玩味十足,句句不认真,一个绝处逢生,喜极而泣。
“何满君先生,对不起,我在直升机上骂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何满君的脸色顿时变了,非常不爽地捏住陈孝雨的下颚,把他的脸抬起来,盯着那双哭红的眼睛,凶巴巴地道:“我要断子绝孙,你就来给我当儿子。”
“好。”
“……”
“我收回那些话,以后再也不说了。”陈孝雨被迫抬着下巴,真诚道:“你一定子孙满堂,福如东海,安享晚年。”
“我记得有个人不是口口声声讨厌我吗?”
陈孝雨脸红,嗫嚅着不讨厌。
“你满嘴没有实话。”何满君骂他,却轻柔地摩挲他的下巴。
明明在哭,却光有眼泪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极了小猫,不是真的疼了就自己忍着一声不吭。
何满君又一次想起吴冰那句‘他哭的时候不出声’,之前隔着电话只用耳朵听,得到的结果确实是不出声。
现在亲眼看着,光流眼泪不出声是因为陈孝雨死死咬着唇,对自己特别狠,好像下定了咬出血也不准吭声的决心。
太爱哭了,怎么会有人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不准你哭。”
“好。”陈孝雨乖顺点头,偏头把眼泪擦在自己的胳膊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何满君的时候,刚擦干净的脸又迅速滑下两行泪。
何满君不由叹气,可转念想,陈孝雨的生日还没过,十九都不满,这段日子把生生死死经历了个遍,哪有不哭的道理。
他大发慈悲似的允许陈孝雨再哭五分钟,陈孝雨得到准许,将头埋下来,贴紧何满君的腰身,“何先生,你明明在救我,而我那一刻却在恨你,恨到了极点,”他嗡声道:“对不起,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满君对不起……”
“行了行了。”
“何满君,你疼不疼啊,你的手,严不严重?”陈孝雨悲伤加剧,眼泪涌出来被何满君衣料迅速吸收。
他流泪流得无知无觉,何满君小腹那片却是温热的潮湿。真能折磨人。何满君不解风情道:“把我衣服哭湿了,你洗吗?”
“我洗。”
何满君无话可说,垂眸望着他的脑袋顶,望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漩,很标准的一个旋,像团小龙卷风。
本来心情还不错,可陈孝雨这个小窝囊三句不离谢,真印证了那句,只要肯救他,当牛做马都愿意。
何满君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煽情,也不需要什么感谢,这些于他而言都是作用不大的客气话。等了好一会儿,陈孝雨还没哭够,何满君不耐烦地将人撕开,然后把衬衫脱了,丢在陈孝雨脑袋上,“去洗吧。”
他起身出去,听到陈孝雨在背后中气十足的一声‘好’。
何满君拿了一支烟去楼顶,没摸到火机,让吴冰送过来,等的间隙,望见陈孝雨端着小盆在楼下接水洗衣服,脸上有明显哭过的红晕,过大的T恤穿在身上像裙子,坐在板凳上的时候还需要特地往上提一提。
阿冰找到火机给何满君送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他在那洗什么?”吴冰扭头回来,注意到何满君换了身衣服,当即明了。
“怎么不让他休息两天。”
“他自己要洗。”何满君两手搭在围栏上,懒懒地倚着,“哭着闹着谢我救命之恩。”
吴冰评价陈孝雨的行为——记吃不记打。
【📢作者有话说】
阿雨挺胸抬头,铿锵有力地宣布:从今天起,我是何满君最忠诚的信徒!
第22章 有所企图
何满君在欺负陈孝雨这件事上虽表现得乐此不疲,但也不是真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养伤这段时间,欺负之余,好吃好喝养着,把陈孝雨人养得唇红齿白还胖了四五斤。
连吴冰都调侃,说他养孩子方面有点天赋。
这天,何满君把陈孝雨喊来,检查他的伤口愈合情况,按说脚背上的烫伤不算严重,伤口却迟迟难愈合,何满君帮他换了个新的创可贴,然后签给他一张支票。
里面包含劳动报酬,精神损失、财产损失、人身损害以及其他特殊赔偿,共计两百万。
其中人身损害这一栏单独空出来,金额由陈孝雨自己填。
“你回家吧。”何满君说。
“啊……”
何满君有想过陈孝雨看到支票后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欣喜、感激、解脱,以上任何一种情绪流露何满君都觉得情有可原,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种反应——不舍。
陈孝雨双手捏着支票,与何满君展开了一场沉默的拉锯战。两人在房门大敞的卧室内大眼瞪小眼。
得了自由还有钱拿,不偷着乐,杵着不动几个意思?何满君抽完一支烟,想问他是不是钱没有给到位。
但这小崽子从接住支票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排斥往支票上看,几次欲言又止,焦急又为难地一捏再捏,手汗出来,支票起了毛边。
看得出,他不情愿收下,也不敢还回来。
“你想怎么样?”何满君插着裤兜,睇了他一眼,将他唯唯诺诺的表情尽收眼底,等了近一分钟,“说话。”
“…现在就走吗?”
何满君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陈孝雨不说话了,像是被他类似驱赶的眼神狠狠伤到,垂头绷紧下颌,虽然还保持着端着支票的姿势,明显感觉到他忍着一口气,生怕松懈了眼泪会决堤。
这么不情愿,倒让何满君陷入了自我怀疑。怀疑那张支票的用途其实是一种解决麻烦的方式。是一夜情之后,准备踹了床伴,给的最后一笔补偿。
陈孝雨那副被渣男辜负的死模样,就是很好地证明。
“我糟蹋你了?”何满君捏着陈孝雨下颚,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脸被扳向左边又歪到右边,检查自己有没有错怪这张脸,“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
陈孝雨的嘴被何满君捏得嘟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不想走。”除了含糊还特别小声,何满君愣是听成了‘不嫌丑’。
“你说什么?”
“何先生,”陈孝雨握着何满君的手腕往两边拉,解放了被压扁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说我不想走。”
“你不想走?”何满君丢开他的脸,抱着手臂看了他好几眼,陈孝雨冥顽不灵地与他对视,没了丈夫似的委屈,不肯要手里的‘和离书’,几次往何满君手边递,眼神乞求他能收回去。
“为什么?”
陈孝雨不说。
何满君多数时候散漫随性,也有说一不二的时候,比方说现在,他不容商量地把支票对折塞进陈孝雨的衣兜,勒令他立刻收拾行李。
陈孝雨一步三回头,好不容易走出四五米远,突然变了卦,跑着折回来,“何先生,你能不能让我留下,我什么都能做,不当闲人。”
不说这一句还好,说了何满君更不乐意把他留在身边。
先说昏迷清醒的那天,陈孝雨帮他洗衣服,一件而已,磨蹭了半小时。吃饭的时候也没闲着,去厨房帮忙端菜,任劳任怨给每一个人盛饭舀汤,卑微的模样看得何满君想揍人。
他见不得陈孝雨对所有人讨好,当时气急了,朝他勾勾手指,陈孝雨立马放下饭勺,凑过来:“何先生,怎么了?”
烧热才退,满身伤痕未愈,醒来马不停蹄把自己忙得满头热汗,何满君差点没忍住抡他屁股一巴掌,但人多看着,他只是嫌弃地扯纸丢给他,“你闲不住?”
陈孝雨没有回答,乖顺地蹲在何满君面前,像躲在桌子下,畏畏缩缩招人烦,何满君捏着他脖颈把人提起来。
吴冰添了一张椅子在何满君身边,陈孝雨颇有点受宠若惊地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到有一双手把一碗饭和筷子摆在他面前,他才端起碗吃饭。
接下来几天都这样,这种下意识将姿态放到最低的样子,好听点说,是陈孝雨有一颗迫切的感恩的心,难听点就是,他们在利用陈孝雨的单纯实施虐待。
“你现在该回去了。”何满君不想凶他,尽量维持表面上的心平气和,说话前多想想,眼前的人十九岁不到,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半大孩子。
他说:“我身边有多危险你是知道的,说不定下一次你还得吞钉子吞刀片。”
“……”臭嘴。
何满君睨他一眼:“别考验我的耐心。”
“我知道危险,但是……我不怕。”陈孝雨说不怕的时候咬字比较轻,心是虚的,他道:“柴大勇还在逍遥法外……我想了想,只有跟你们待在一起我才真正的安全,如果我因为对家人的思念不管不顾回去,柴大勇也有一百种方式找到我,说不定还会波及我的家人。”
他瞄一眼何满君,嗫嚅道:“我不能回去,至少……至少在柴大勇伏法之前,何先生,你得收留我……”
刚还支支吾吾不肯说,现在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往外蹦,‘你得收留我’,什么话?简直是强盗思想,何满君算是大开眼界,小瞧了陈孝雨。他早说这人很会蹬鼻子上脸。
“如果我不想收留呢?”
“你…再考虑一下吧……”
何满君懒得理他,晚饭后民房供电不稳,当地人说每年这个时候岛上都如此,这是不可抗力的因素,只能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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