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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棒的震动与转速在两人交叠的双手间轻颤,岑伏夏偏头看着边玦的侧脸,心脏有那么一刻停摆,又突兀地,毫无规律地跳动着。
他很快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握紧了那块玉石,如边玦所说,太阳散发着热量,直到边缘透明,对岑伏夏来说,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好作品。
两人待到很晚,也是对于作品太认真,互动体验区的人都快要走空了,岑伏夏将太阳小心收进盒子里,和边玦一起走出展厅。
“你可以闭上眼吗?”岑伏夏转身说。
路灯一年四季散发着不变的柔光,边玦在黑夜中看他:“嗯。”
“等等啊,我说睁眼的时候你再睁开。”岑伏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边玦耐心等着,也在想他会做些什么,展馆本就处在一个偏静的地段,路上没什么行人,周遭一切都很安静,他也只能去聆听岑伏夏。
“好了。”岑伏夏说。
边玦睁开眼,下意识地追着他看,岑伏夏将那块做好的太阳挂件举得很高,他微蹲着靠在边玦身边,这样从边玦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圆心对上发着光的路灯。
“好看。”饶是边玦见多识广,也被这一幕绚烂耀眼地晃到了。
岑伏夏笑着,说道:“其实他也没说错,我买下来的这块玉石,还真的送给了你。我看你之前做过一块寒玉的月亮,我说像你,所以做一枚对应的太阳送给你,希望在之后的日子里,我能在你身边发光,哪怕只是此刻这样微弱的光芒。”
原来是送我的。
边玦微微地抿唇,这是他情绪翻涌时下意识的动作,他差一点就要接上岑伏夏的后半句——即使是此刻这样微弱的光芒,也足够照亮他。
“谢谢。”难得的,边玦没有推拒,而是将太阳收下了。
岑伏夏把玉装回盒子里给他,上前一步将边玦抱在了怀里,边玦从未有过和人如此近距离亲密的接触,但他伸手拍了拍岑伏夏的背,夏日的风交杂着岑伏夏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味,如烈火蔓延,终于在边玦的心中烧起一阵不息的渴望,又麻又痒,他闭上眼,连呼吸都放慢。
岑伏夏在他耳边小声说:“今天的约会,我很高兴。”
只有他们两个人共度的时光,被岑伏夏这么一说,都染上了浪漫的色彩,边玦笑道:“我也很高兴。”
[2025年8月1日,和岑伏夏一起去逛展,他买了一块北红玛瑙,做成太阳送给我,所以太阳为什么可以那么明亮呢?我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我开始为他动摇。]
第33章 怎么说也是情侣关系了
边玦来回翻动着日历表上一天天迫近的红圈,上周他父母打来电话,用监视换了他可以不回边家的机会,他也提前跟岑伏夏打过招呼,但没想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又到周末了。
[伏夏: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边玦提出的邀约自然是由边玦来定地方,但他也没想好,出于对自己父母传统观念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定除饭店、咖啡厅以外的地方,在地图上看了半天,他回复道:
[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吗?]
那是他母亲定的地方,应该不会有错。
上次虽然见岑伏夏很匆忙,但他大概看过,每桌都隔了一定距离,还有装饰墙作为挡板,不太有被监视的感觉。
[伏夏:故地重游啊,我喜欢。]
边玦和他商量好,同时也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了自己的父母,先一步去咖啡厅选好位置,岑伏夏坐在他对面悠然地点单:“一杯人见人爱车见车爆胎必须人手一杯的冰美式,再来一杯你看这西瓜又大又圆又脆又甜的冰镇西瓜汁。”
边玦是第二次听他念这样羞耻的名字了,尴尬到几乎都没注意他到底点了什么,又看他一副自若的模样,敬佩道:“你不觉得名字太长吗?”
岑伏夏只笑道:“如果缩短反而没那味了,他们都敢写在菜单上,我为什么不敢读。”
两人说话间,看到边玦的父母推门而入,不愧是父子,一个家出来的,边闲也穿得非常正式,新中式的麻衫,带着玉质的领针,好像要出席什么重大场合,姜薇音穿着一条浅棕色的连衣裙,背着一只包包,跟着边闲坐在了他们附近的一桌。
边玦脸上满溢的笑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就收起来了,甚至于条件反射地坐直了,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岑伏夏的目光从边闲和姜薇音那一桌扫过,不得不说他们二人都很有气质,一点看不出上了年纪,他说:“所以我们今天要聊给你父母看吗,聊什么?我可以配合。”
边玦对他露出一个标准无比的笑容:“只要在聊就行,我们现在的位置,他们其实听不清。”
岑伏夏被他笑得一下子感觉回到两周前,上一次他和边玦坐在这里,就狠辣地评价对方是小古板,而此时此刻边玦的状态,比当时古板还要更古板,举手投足间的细枝末节都要注意,连吸管的位置、垃圾的处理、纸巾的摆放都严苛到一种极致。
他微微瞪大眼:“你这是……?”
“我父母在看。”边玦回答他的时候,目光保持在同样的视线范围,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岑伏夏看久了,竟觉得有些瘆人。
“所以这些都是你父母要求你做的?”岑伏夏惊呆,“你现在好像一个机器人,不,机器人可能都要更灵活一些。”
两杯饮品端上来,岑伏夏把那杯美式拿到自己面前,西瓜汁推到了边玦手边,说:“给你点的,我试试你喝过的美式。”
边玦微微抿唇,还是笑着接过来,说道:“我喝什么都可以的。”
岑伏夏将吸管啪地一声戳进杯子里:“为什么要这样?”
边玦垂眸,声音语调都相差无几,看不出什么情绪:“这样不会出错。”
岑伏夏愈发不理解:“出错了又能怎么样?”
边玦看着他,问道:“你听说过精神上的冷待吗,不是在肉体施加暴力、宣泄愤怒,而是精神凌迟,让你孤立无援,只要你体会过,就无法再忍受那种痛苦。”
他的神色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一桌,他的父母也正在聊天,显然气氛严肃。
岑伏夏很有自知之明,他虽然父母离婚,但他父母都给了他双倍的爱,在人际关系上也从未碰过壁,尽管感情不太顺利,但也没有遇到多么糟糕的人,他知道,他没办法对边玦说他能感同身受。
“可以跟我说得更详细一些吗?”岑伏夏认真地问他。
边玦微笑着:“我昨天跟你说过,我学玉雕是因为我只能走这一条路,我没得选。”
很多人在面对选择时都会矛盾,犹豫,因为他们不知道选择什么才是正确的、才是更好的,但边玦从出生起好像就注定只有玉雕一条路可以走。
“我的父母都是玉雕行业的从业者,非遗传承人、手艺世家,他们的头衔很大,需要有一个孩子来继承这些,这个孩子就是我,我从抓周开始,就只有不同的雕刻工具和玉石可以抓。”
岑伏夏习惯性地垂头猛吸了一口饮品,被冰美式苦得面部扭曲,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了,像狗一样张大嘴,从旁边拿奶球和糖。
真不知道边玦当时是怎么把这么苦的东西面不改色喝下去的,实在难喝。
“七岁那年,我父亲没打算把我送去上学,你应该知道,有些家庭的小孩会请专门的老师在家一对一教导,他想当我的老师,于是拿出一些石头让我辨认。”边玦说道。
当年窒息一样的感受再次蔓上心口,边玦极力控制着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乎,但岑伏夏看着他,伸手握住了那双放在桌上却死死扣紧的手,指腹轻微地抚动。
边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都认对了,我以为我会得到夸奖和赞扬,我以为他会说:‘真不愧是我边家的孩子,就是有天赋。’他说别人家小孩的时候是这样的。但他却说我是乱猜的,因为他没有教过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为了得到夸奖不择手段,我不配做他的孩子,我该上街乞讨,我该去死。我求他……求他不要把我赶出去,我没有地方可去。”
他握着辨认出来的那块和田玉,被一把推出了门,父亲对他说,要么从楼上跳下去,要么从这里滚,他不承认有这样的儿子。
石头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他不断地敲门,门开了,他以为父亲回心转意,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出口的话残忍又恶毒:谁家的乞丐在这里敲门,真够不要脸的,边家也是你能攀得上的吗?
然后捡起了那块石头,大门又一次紧紧闭上了。
“老师当时就住在楼上,”边玦说的是玉无瑕,“回家的时候看到了我,把我带回去,又过了几个月,我父亲想起我,才让我重新回到了边家。”
年纪小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明白,老师说他把石头握得太紧了,所以会划伤手,后来他知道,他太想要得到父亲的关注,所以什么都没有。
他在他父亲眼里不如一块石头。
“我的父母按照他们的方式教导我,我无法拒绝,我不能再被丢出门去。”而后,他逐渐习惯了,他有时候在想,如果他是玉无瑕的孩子就好了,但没有如果。
岑伏夏一面被苦得冒泡,一面被气得冒火,他咬着牙,说:“只因为他是父亲?”
边玦点头:“那时候是这样的。”
父母亲缘,难断难舍。
岑伏夏一瞬间理解了边玦的古板,他甚至为当初自己出言不逊评价边玦而感到愧疚,他从未经历过边玦所经历的事,又凭什么断定边玦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他的家庭造就了他的古板,也许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不得不去做。
就好像他想要活着,就不得不听话,因为他除此以外没有选择。谁不想要自由?谁不想要快乐?谁不想要有的选呢?
“去我家吧。”岑伏夏突兀地说道,这一句让人始料未及的决定,饶是边玦也有些错愕。
“你可以尽可能地离开你的家庭,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了,如果你无处可去,就来我家里,我母亲是很好的人,她也很喜欢你,”岑伏夏想了一下,竟然真觉得可行,“厉叔全年无休,很少在家的。”
边玦又有一些哭笑不得:“这样啊。”
“那就这么定了,下次换你跟我回家。”岑伏夏笑得眯眯眼,边玦望着他的眉眼,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想,他很难不被岑伏夏打动。
他身上有他没有的一切,有他渴望得到的一切,有他靠近就能被感染的一切。
“昨天的太阳挂哪里去了?”岑伏夏一边搅动着咖啡——美式已经变成奶咖,一边随口问道。
边玦说:“我磨了一些珠子,改天做成项链挂饰戴,快要做好了,下周你就能看到。”
“你的手还没好,怎么就开始干活?”岑伏夏下意识地看过去。
“已经好了,今天应该就能去拆掉了,夏天还是会有些热。”他说。
他们两人坐了许久,边玦面前的西瓜汁已经喝空了,岑伏夏实在忍受不了咖啡的苦,喝到都快调配成奶茶,姜薇音半途也去了洗手间补妆,边闲仍旧在观察他们。
这时边闲走过来,指关节敲了敲他们的桌子,示意边玦跟他过去。
岑伏夏看边玦起身,跟着牵住了他的手,他不知道边闲会说什么,但他猜测边玦不想听,于是说到:“叔叔好,我方不方便一起听呢?”
他笑得爽朗,神情显得很无害:“我和边玦现在怎么说也是情侣关系了。”
第34章 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边闲看起来有些惊讶,但那种惊讶中还带着怒意、以及计划被打乱的不满,他沉着声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们在边闲那桌坐下,岑伏夏和边玦坐在同边,明显边玦整个人更板直了,自觉地去给两人倒茶,哪怕茶壶离他很远。
岑伏夏看着那只受了伤的手,怎么看怎么刺眼,可边闲却视若无睹,仍然在等边玦给他解释。
“叔叔,是这样的,我们年轻人谈恋爱有很多不稳定因素,有三个月稳定期这种说法,等我们确定下来肯定会跟家里说的,现在还是太早了。”岑伏夏一边笑着一边把边玦的手从桌上拽下去,也就两杯茶,他拎着壶没什么章法地倒满了,想的是——爱喝不喝。
边闲没说话,只是嘴唇微微抽动了下,很快他的代‘言’人,姜薇音从洗手间回来了,看着边玦和岑伏夏坐在一起,做出一个相当惊讶地表情:“你们这是……”
“还在接触,叔叔阿姨总要给我们点相处的时间吧,你们是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跟阿玦说吗,我们还要去下一场的。”岑伏夏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仿佛场面上的僵硬和冷淡的氛围都没有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仍旧是该说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边闲表情和缓了些,说着:“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岑伏夏觉得边闲确实是一个双标的人,如果是边玦,他会跟边玦说:年轻人不要有那么多的想法,我们吃过的米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听我们才是对的。
姜薇音立马附和道:“你们俩相处得来就好,我们今天也只是看看小玦,没有什么重要的。”
似乎是想到岑伏夏在他们面前只是个小辈,姜薇音又说:“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和你父母聊聊。”
岑伏夏摇头:“我会带阿玦去见我爸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一时间场面凝固了,岑伏夏倒是不觉得尴尬,直言直语道:“我明白叔叔阿姨是为了边玦好,但是我不希望我谈恋爱的时候还有其他人看着,你们觉得呢?”
边闲喝了一口茶,说:“呵呵,小夏确实很有主见,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和边玦慢慢聊。”
姜薇音也一起走了,边玦抬头看过去的时候,看到边闲在门口回头看他,那目光复杂,充满打量与审视意味,他知道说不定他父母还会找他再谈一次。
“没事,有我呢,”岑伏夏握紧他的手,“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可以想办法把锅甩给我,我说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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