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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闻两家一直是世交,都是很传统的那类家风,闻潮声和席追甚至都是家中独子。
他们居然背着一众长辈亲戚,偷偷摸摸地谈起了恋爱?就算当父母的能够勉强接受,那两家更年长一点的老人们呢?
就比如席老先生,他可是一直盼着席追结婚生子的!
夫妻一体,闻春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席追毕业后放着好好的家族企业不做,突然要当演员进娱乐圈,也是因为你,是吗?”
“闻潮声,你应该知道席老先生有多盼望着席追结婚成家吧?啊?”
“你想过没有?他老人家有心脏病,如果你们的恋情传到他老人家的耳朵里!万一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
闻潮声无言以对。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问题,此刻却被父母挑破、摆在了眼前。
闻春申越想越觉得荒唐,他实在不能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闻潮声,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和席追交往!你们俩必须给我分手!”
闻潮声垂落在两侧的双手攥了又攥,向来听话的他却没同意,“我不会和席追分手。”
——啪!
气急了的一巴掌落在了闻潮声的脸颊。
宋雪兰来不及阻止,惊呼,“老闻!你做什么呢!孩子就算有错,你也不能打他啊!”
闻春申当即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过激,暗生后悔。
可他正在气头上,根本拉不下面子、说不了一句软话,“你不和他分手啊?好啊,那你就给我听清楚了——”
“闻潮声,你和席追的事,我坚决不同意!”
“你如果一意孤行,我闻春申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闻春申态度坚决地甩下这一番话,沉着脸夺门而出。
宋雪兰想要追上去,但目光触及到闻潮声发红的脸颊时又停了下来,“声声,疼不疼啊?你、你爸他是气糊涂了……”
“妈。”
闻潮声偏过头,避开宋雪兰的安抚,忍住哽咽,“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雪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缓缓落下了手,“声声,妈妈向来支持你做任何事情,但这次你和席追的事,我和你爸爸一个态度——”
“不行就是不行,你和他不合适,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你也不想两家因为你们俩的感情闹得太僵的话,是吧?长痛不如短痛。”
宋雪兰点到为止,又问,“何况,常鸣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事有轻重缓急,你和你爸爸都先好好冷静一下。”
说完,她就收拾了地上的狼藉,也离开了。
安全通道的门缓缓合上,生锈的铁门发出断断续续的嗞啦噪音,有些刺耳。
闻潮声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脸颊上发麻的疼痛早已经泛进了心底。
父母的反对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决绝和强烈,让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闻潮声头疼欲裂,无力地跌坐在台阶上,颤抖着将自己缩抱成了一团,企图找到一点儿虚假的暖意。
“……”
席追。
好想席追。
闻潮声任由自己的冲动作祟,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想要不管时差、就这么拨通对方的微信电话。
可是老天爷像是有意阻止,只剩了一丝血皮电量的手机骤然弹出了关机提醒,没等他按下拨通键,手机屏幕就骤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
闻潮声呆呆地望着手机黑屏里的自己,憔悴又狼狈,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也会像此刻这样,永远黯淡无光。
…
闻潮声独自在安全通道内待了许久,直到勉强压住了那点痛苦情绪,他才回到了单人病房。
常鸣已经被医护人员重新安置在了病床上、打了镇定剂,合着眼,似乎是在昏睡。
闻潮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才刚坐下,病床上的人人虚弱地睁开了眼。
“……”
“……”
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常鸣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已经从最开始的疯狂状态中挣脱了出来,看向闻潮声的眼中甚至充满了歉意。
“闻哥,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想要冲你发脾气的。”
“……”
闻潮声怔住。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常鸣的眼眶霎时发红,可怜又憔悴,“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我的身上呢?为什么就我这么倒霉呢?”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企图逃避事实,“我、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医生说过,常鸣右腿的神经同样受创严重,哪怕避免了截肢的命运,也不代表就能恢复如初。
闻潮声看着常鸣逐渐用力的双手,连忙伸手制止,“常鸣,你别激动,小心脱针。”
他反过来给眼前人道歉,“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们剧组对你的保护措施没做到位,也是我身为导演判断有误,在这件事情上,我有一定的责任。”
闻潮声还记得当年拍摄《轮廓》时,他和席追在马背上的一段交谈——
“但凡剧组有人受伤,我都会负责。”
“闻潮声,你已经是一位很好的导演了。”
如今,事故已经发生了,伤害已经造成了。
闻潮声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从小坚守的道义心都不允许他做一个逃兵,“常鸣,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他可以陪着常鸣好全出院,可以给常鸣定制合适的假肢,可以陪着常鸣复建重学走路,也可以托关系给常鸣安排力所能及的新工作。
更甚之,他愿意肩负起常家母子未来几年的生活开支。
常鸣听见闻潮声的亲口承诺,反将他的手抓牢,“闻哥,真的吗?”
“……”
闻潮声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常鸣用力攥得更紧了,锲而不舍地追问,“闻哥!你真的会留下来陪我吗?”
闻潮声点头,“会。”
但他还是找理由挣开了常鸣的掌心,“我去给你弄点温水,你躺好,别乱动。”
“嗯。”
常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闻潮声的身影。
在对方转身背对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光露出了仅仅一秒的疯狂,又迅速恢复了可怜模样。
……
次日下午,常鸣的母亲常晓梅赶到了医院,上了年纪的朴素女人在瞧见儿子缺失的左腿后,顿时泣不成声。
她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最后只能将全部的痛苦都砸在了“导演”的身上。
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待在病房里的闻潮声无处可躲,只能不停地道歉,最后,还是昏睡转醒的常鸣制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控诉闹剧。
就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处在气头上的闻春申没再来过医院、更没有和闻潮声再见面,反倒是宋雪兰在电话里又和他谈了一通。
大致的意思还是劝闻潮声在解决完常鸣这件事情后,再结束和席追的恋情。
只是,常鸣的情绪反反复复,激烈抗拒外人看见自己缺失的左腿,特别排斥专业护工的存在。
闻潮声实在无暇分心说服父母,不得不将大部分地精力都放在了常鸣的身上,无奈之下,他还和和常晓梅确认了换班的时间、打算轮流照顾。
今晚轮到常晓梅陪着常鸣。
闻潮声独自回到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胡乱地冲了一个冷温水交替的澡。
最近事情堆积得太多,严重影响了情绪,他已经很久没再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身体的疲惫早已经达到了极限。
闻潮声裹着单薄的被子刚刚躺了下来,忽然间,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发出一连串的震动。
急得仿佛催命。
闻潮声一看是常晓梅的来电消息,顿觉不妙,“喂?”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位年轻护士的声音,“是闻先生吗?麻烦你赶紧来医院一趟!”
“1602号房的病人不久前砸碎了玻璃药瓶、割腕自杀,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他的母亲被吓得情绪激动,也快晕过去了!”
——嗡!
前所未有的绝望从脚底直冲脑门。
闻潮声的困意被这个消息撞得稀碎,他来不及顾及自己日益加重的感冒症状,“我马上就过去!”
深夜的抢救室门前。
黑发里掺着大量银丝的常晓梅蜷缩在地上,哭得近乎颤抖。
闻潮声迅速跑了上去,企图搀扶她起来,“阿姨,地上凉,你先起来。”
“潮声,潮声啊。”
常晓梅在泪眼婆娑中看清了闻潮声的身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姨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
她慌忙调整姿势,直直跪在了闻潮声的面前,“你救救我们家小鸣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我知道他,我了解他——”
“他年纪轻轻成了残废,小鸣不想拖累我,他根本就不想活了!”
“小鸣这两天只听你的话,吃药、打针治疗……他都只听你的话!”
“只有在你面前,他还有点求生的意志!你帮阿姨救救他!我求你了!救救他!”
“……”
闻潮声被这一连串的哀求弄得手足无措,“阿姨,你先起来,你先起来好不好?”
常晓梅瘫坐在了医院的长椅上,哭到力竭地喃喃,“是你的电影、是你的剧组把他害成这样的,潮声,你不能丢下他不管啊!做人要有良心啊!”
面对指责,闻潮声哑口无言,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变成了一摊不会流动的死水,一点点污染了他原本的生气。
内心名为“罪恶感”的枷锁叠加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重量压得闻潮声动弹不得。
怎么办?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
入夜,窗外又落起了小雨。
所幸医护人员发现得及时,常鸣成功捡回了一条命。
闻潮声将病房里唯一的毛毯盖在了常晓梅的身上,对方在大惊大悲过后已经筋疲力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
闻潮声坐回冷硬的木椅上,根本不敢合眼休息,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像是在脑海里过幻灯片——
从剧组的意外事故,到常鸣截肢才能保命。
从恋情被父母知晓,到闻春申那坚决不同意的一巴掌。
从常鸣突如其来的自杀,到常晓萍对他崩溃至极的哭求。
短短半个月,事业、亲情和爱情就全方面地陷入了停滞,闻潮声突然对未来没有了把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抓住住什么。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视线一直停留在了和席追的聊天框界面上。
情感和理智在相互拉扯。
也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闻潮声回过神,连忙凑近关心,“常鸣,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常鸣虚弱地问,“……我还没死吗?”
闻潮声听见他口吻里尚存的死志,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活着没意思啊。”
常鸣的眼色隐在昏暗里,让人看不真切,“闻哥,我其实用手机查过了,剧组的事故在网上没有走漏一点儿风声,你们花钱处理了,是吗?”
“……”
闻潮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常鸣似有若无地笑了声,“没关系,我大概能想明白,像我这样还没出道的小演员,本来就是没有资格谈论公平的。”
“只有把我受伤的事情压下去,你的导演事业才不会被人非议、受到影响。”
“不,不是这样的。”
闻潮声试图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点。
因为花钱镇压这件事情的人是他的父亲,而闻春申的出发点恰恰就是为了他。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然和他脱离不了关系了。
“闻哥,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我一点儿都不怪你,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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