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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旧梦(GL百合)——燊栖客

时间:2025-12-26 13:53:07  作者:燊栖客
  《□□之祸,甚于刀兵!》
  ……敌人不仅欲以枪炮亡我社稷,更欲以废纸掠我民财,毁我法币信用,此乃绝户之毒计!幸有忠勇商贾与政府同心,方使阴谋破产。然警钟须长鸣,此役昭示,前线将士浴血,后方金融亦为不见硝烟之战场!
  陆晚君的指尖轻轻拂过短评,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铅字,感受到那份惊心动魄的较量,以及较量过后的劫后余生。
  这篇行文没有署名,她却已经认出,云归……这是她的措辞手笔。
  细细看着报道之中的每一个字,原来,在她于风雪中演练厮杀的同时,在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她所牵挂的人,也同样在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她心中涌动……
  “若是担心,下午复盘会前归队,我……”
  “不必了。”
  陆晚君将报纸轻轻折好,递还给古彦,她并非不担心李云归,恰恰相反,想到她独自承受一切,而自己却不在她身边时,陆晚君的心中暗自生疼。
  她抬眼望向训练场,新落的雪掩盖了昨夜激战的痕迹,仿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此时此刻,分隔两地,既然无力承担她的风雨,至少,要敬职敬责,守好眼前这片天地。
  云归……你还好吗……
  门外风雪渐止,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将朝阳洒向雪野。
  “集合,集合!”尖锐的哨声响起,值班室的几人迅速整理着装,陆晚君将方才片刻的柔软尽数敛起,如离弦之箭冲向门外。
  “全员注意!增援A8高地,步兵一团侧翼跟进!”指挥员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简短而急促。
  新一轮的对抗模拟,在雪后初霁的晨光中,再次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64章 
  原本一个月的演练,不知不觉已延宕至两月有余。南都的冰雪在漫长的等待中消融,新芽破土,人却未归。
  骤然的分别,让思念在李云归心中发酵得愈发浓烈。无处排遣之际,她便将所有闲暇都倾注在了卧室阳台的方寸天地间。
  “小姐,这盆西府海棠给您摆哪儿?”下人清理走越冬的枯枝,将新选购的花木搬了上来。
  李云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已被花草渐渐填满的阳台。视线最终定格在那片唯一的留白处,那个总有人不顾安危、带着一身夜露与笑意翻越而来的角落。
  她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柔和的波动,随即隐没于平静。抬手指向阳台的另一端,语气淡淡:
  “放那边吧。这儿……空着便好。”
  下人虽心中纳罕——如此向阳的好位置,为何偏偏留着吹风?但也不敢多问,只依言照做。临走时又道:“小姐,暗房的师傅说,再有两天就能全部完工了。若没其他事,他们今日便收工了。”
  “好,让他们回吧。”李云归微微颔首。
  听说彭书禹与周云裳送了李云归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李成铭说什么也不愿落于人后,过完年便张罗着给把书房隔出一间给李云归当暗房,如此一来,她可以在家中冲洗照片。
  想到再有两日便能在那方幽闭的空间里独自摆弄光影,李云归心情稍霁。恰逢此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陈疏影满面春风地走进卧室:
  “云归,刚收到上海的电报,周姨不日便要到南都了。”
  “什么?”李云归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一顿,“怎的这般突然?”
  “倒也不算突然,”陈疏影柔声道,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年间父亲便与周姨通过气。只是这阵子你忙着跑新闻,家里怕分你的心,就没急着同你说。”
  李云归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周姨先前从未提过要专程来……怎么……”
  陈疏影走近两步,轻轻握住她的手,眼角眉梢带着些许温柔的揶揄:
  “傻丫头,我猜想……许是为了你和少君的婚事来的。这等大事,长辈们自然要当面商议。怕是顾忌你脸皮薄,这才先瞒着你,想给你个惊喜呢。”
  李云归闻言,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绯色。她下意识攥紧了裙摆,那上好的杭绸料子在指尖被捏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像极了她此刻百褶千回的心绪。
  "婚事……"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竟有些发涩。分明是期盼已久的事,真被摆到明面上来时,却让她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想起那人翻阳台时落在肩头的月光,想起在辰海梅林联句时相触的指尖。那些隐秘的欢喜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温度,涌上脸颊。
  “嫂子……”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春风里,“我……”
  后面的话却哽在喉间。她该说什么呢?说愿意?自然是千般万般愿意的。可这份“愿意”里,缠绕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迷茫。
  春日的风穿过阳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阳台外抽新的枝桠,只觉得心头那点欢喜像是浮在水面的油彩,绚丽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陈疏影将她的羞怯与茫然尽收眼底,不由莞尔。她执起李云归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和的嗓音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瞧你,欢喜得都怔住了。这原是天作之合的好事,怎么反倒愁眉苦脸起来?”
  她引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坐下,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两人衣袂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实,这些时日,我看着你们越发亲近,彼此着想,着实为你高兴。”陈疏影的声音愈发轻柔,“少君那孩子品性难得,沉稳可靠。先前《良友》那桩误会,我原替你气恼,可见你与爸都未多作计较,想来是深知他的为人。”
  她轻轻拍了拍李云归的手背,眼底满是欣慰:“在这浮华乱世,能遇着这般彼此信任、相互体谅的缘分,最是难得。别怕,万事有爸和嫂子为你做主呢。”
  李云归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声“少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她爱上的是位少年郎,唯有她知道,自己守护的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直到陈疏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李云归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春日迟迟,将家具都镀上柔光,她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原来爱上一個女子,是这般滋味。
  起初应下这门亲事,不过是为了全两家的体面,面对与她订亲的陆少君,她甚至做好了相敬如宾的准备,甚至,若是那位“陆少君”另有所爱,她亦能坦然处之。
  可命运偏偏让她窥见了真相。陆少君成了陆晚君,那个小时候雨下给自己庇护的晚君姐姐,那个,这么多年,即便相隔两地也偷偷关注着自己的晚君姐姐。那个无论何时都护着自己,宠着自己,扮猪吃老虎的晚君姐姐。那个,她爱上的,晚君姐姐。
  而今,这桩始于权宜的联姻,突然要被赋予“真实”的意义。李云归恍然发现,这棵名为“婚约”的树,早已在谎言与真实的缝隙中,结出了悖逆人伦的果。
  她爱上了一个女子,已然无可自拔……
  直到如今,婚期将近,长辈将至,李云归才终于避无可避的正视这感情,这一刻,她终是知道自己那说不清的茫然中,夹杂了怎样的无力和恐惧。
  这世道看似开明,能容女子读书看报,能容她们抛头露面跑新闻。
  可是,它能容得下两个女子,两颗真心相映吗?
  李云归缓步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她泛红的脸颊。“若是……”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若是如此,晚君姐姐,你还愿意与我同行吗?走这条,惊世骇俗之路……或者……”
  世间之事,总是荒唐如此。平日里笃定的默契,真到了眼前,却变得如雾里看花。陆晚君对她的好,太满,太重,重到包含了责任、愧疚、怜惜与家族。在这庞杂的感情里,究竟有没有她所希冀的那一种?
  李云归非常肯定,陆晚君对她好,十分好,可是,她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呵护,还是如她一般,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渴望与倾慕?
  念及此处,李云归伸手,将脸埋在了掌心里,回忆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那爱是笃定的,她的也好,自己的也好。
  可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那爱又从未宣之于口,她也好,自己也好。
  李云归未曾想过第一次爱上一个人,这份爱的背后,竟有那样多的隐秘,而自己的这份爱,偏偏只能隐匿,自己的疑惑,犹豫,恐惧,都无法向任何人寻求一个答案。
  枯坐良久,李云归起身走到那一排尚未摆放花草的空栏杆前,她看着陆晚君卧室的阳台怔怔出神,想起那人此刻身在军营,或许正在战壕之中摸爬滚打,不由心中泛疼。
  “姐姐……”
  李云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铁栏杆,仿佛那是谁温热的手掌,一声轻叹散在风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迷茫:
  “你是不是……该回来了……”
 
 
第65章 
  周云裳前脚从辰海出发,彭书禹的电报后脚就发出了,因此,几乎是次日下午,周云裳便到了南都。
  时值暮春四月,南都城内柳絮如烟,江风虽大,却已不带丝毫寒意,反而夹杂着两岸泥土解冻后的腥甜气息。李成铭特意换了一身宝蓝色的薄绸长衫,带着李云归早早候在栈桥边。家中则留了陈疏影张罗饭菜,以备接风洗尘。
  随着跳板搭定,熙攘的人群中,李云归一眼便认出了周云裳。
  “周姨,这里。”
  “云归!李先生!”
  隔着老远,周云裳便摘下墨镜,毫无顾忌地高高挥手,笑容明艳得像是这四月天里盛开的牡丹。
  李成铭笑着迎上前去,拱手道:“弟妹,一路辛苦。这几日南都柳絮飞得厉害,快些上车吧。”
  “哎哟,劳烦李先生亲自来接,实在是折煞我了。”周云裳爽朗一笑,脚下的高跟鞋在木栈道上踩得笃笃作响,她并未多在那虚礼上纠缠,目光转了个弯,便直直落在了李云归身上,眼神里的欢喜满的快要溢出来。
  “周姨。”李云归上前一步,乖巧地唤了一声。
  “云归,快让周姨瞧瞧。”
  周云裳一把拉住李云归的手,“两个月没见,怎么觉着下巴尖了?定是报社那差事累人。我临走前,你大夫人还特意嘱咐我,说南都这边水土虽养人,但你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工作起来定然是不懂得偷懒的。”
  “周姨,我不偷懒,不过,却也没累着。您大老远而来辛苦了吧。江风大,走,我们回家说。”
  李云归笑着揽住周云裳的手,李成铭见两人相处融洽,心中甚悦,“对对对,江风太大,走,先回家。”
  汽车穿过繁华的中山路,最终停在了一栋洋楼前。
  刚一下车,便见陈疏影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倒大袖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了个低髻,整个人温婉得像是一块润玉。
  “父亲,云归。”陈疏影打了招呼,随即目光盈盈地转向周云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又不显得生分,“这位便是陆伯母吧?常听云归提起您在辰海对她的照拂,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周云裳眼前一亮,又被美人迷了眼,上前一步拉住陈疏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这就是疏影吧?哎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李先生真是好福气,女儿聪慧,儿媳贤德,这一家子的样貌可让人羡慕呢。”
  “弟妹过奖了,疏影操持这个家,确实让我省心不少。”李成铭乐呵呵地接话,随即侧身引路,“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进屋喝茶。”
  众人进了客厅。屋内铺着厚实的手织地毯,真皮沙发与红木茶几错落有致,墙上挂着的既有西洋油画也有名家水墨。
  落座后不免一番寒暄,这时,陈疏影体贴地开口道:“陆伯母,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乏了。客房我已经着人收拾妥当了,就在二楼向阳的那一间,就在少君隔壁。热水也都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先去洗把脸,宽宽衣,稍作休息?”
  李成铭也点头道:“正是正是,你看我,一高兴倒忘了这茬。弟妹先去安顿,晚饭还早,咱们不急这一时。”
  周云裳是个直肠子,这一路而来确实让她有些不适,闻言便爽利地笑道:“还是疏影心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脸上又是柳絮又是尘的,确实得去收拾收拾。”
  “那我陪周姨上去。”李云归自然地起身,挽住了周云裳的手臂。
  “走走走,正好我有好些体己话想跟咱们云归说呢。”周云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楼客房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淡青色的窗纱随风轻扬,案头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白玉兰,幽香浮动。
  李云归刚将周云裳最后一件行李箱安置妥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周云裳站在房中,目光柔和地环视了一圈这间为她精心准备的屋子,最后,那目光稳稳地落在李云归身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眼里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
  “好孩子,别忙活了,快过来坐。”
  周云裳招了招手,声音温软,带着辰海口音特有的糯。她拉着李云归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才几个月不见,我瞧着,倒像是过了几年似的。清减了些,也……更沉稳了。”她细细端详着,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可还好?我在辰海都听说了,南都前些时日出了一件好大的事,搅得满城风雨。那会儿我这心就一直悬着,总惦念着不知你可安好,有没有受惊吓。如今亲眼见着你平平安安,我这颗心才算真的落回了实处。”
  “周姨,若我说不怕,您肯定知道我在逞强。”李云归看着周云裳眼中的关爱,心中温暖,“当时情势危急,我不知背后盘根错节的真相,只眼睁睁看着父亲半生心血仿佛大厦将倾,而自己除了焦急旁观,竟无丝毫能力力挽狂澜……那种滋味,真真是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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