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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疏影
陆晚君
你们,都好生残忍
对我,好残忍……
第105章
“吱呀”有些生锈的大门被开启,这是一栋矗立在租界的小洋楼,辰海沦陷前,洋楼的主人早早离去,如今,落叶归根。
“这位小姐,主家都回来了?如今全国都收复了,她们也不会再走了吧。”
“不走了,都回家了。”女子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她将信封递给开门的老人,“方叔,这是这些年你守在此处的工钱,您收好。”
“这怎么使得。”老人摆摆手,“先前大夫人走的时候,已经给了我十年的工钱了,如今也尚未到期,我怎么能再拿钱呢。”
“方叔,收下吧,这也是大夫人的一点心意,往后这里,还得劳您多照看着呢。”女子将钱递到老人怀里。
“不是说不走了吗?哪里还需我照看?”
话音刚落,那老人却忽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身子一僵,待到看清之后,竟然生生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坐在轮椅之中,那女人面容灰败,好似病入膏肓,怀中却是牢牢地抱着三个牌位,牌位之上依次写着:“彭氏书禹”、“陆氏晚君”、“李氏云归”。
女子看到老人如此,心中悲痛难以自抑,只好上前接过轮椅的把手,她推着轮椅,轧过满地的落叶,一步步将那满头白发的女人推入那间尘封已久的房中。
进入屋子的那一刻,那原本一直垂着头、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的老妇人,忽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孩童般的清亮。她紧了紧怀里的三个灵位,对着虚空轻声念道:
“大姐,君君,云归……咱们回家了。”
“周姨,我们回家了,到家了,房间收拾好了,我先带您去休息一会儿,好吗?”
坐在轮椅中的周云裳恍若未闻,没有说话,穆思晨叹了口气,似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模样。她推着轮椅上了楼,好在方叔早已提前让人布置过,楼梯上都细心地铺设了便于轮椅滚动的木板。
将骨瘦如柴的周云裳推上二楼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刚一行至二楼走廊,周云裳那原本灰败的眸子里,忽地又有了一丝神采,“大姐在这间。”她指了指一旁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房门,“君君在那间,旁边是云归的。”
穆思晨闻言,鼻尖一酸,将眼前的门打开,轻轻从周云裳手中接过彭书禹的灵位,放入房中,又依次将陆晚君的灵位放进了周云裳指的房间里,要接过李云归的灵位之时,周云裳忽然紧了紧手,道:“云归是要与晚君一起的,让她们一起吧,莫要再分开了。”
将李云归的灵位轻轻放在陆晚君的旁边,看着那两块并肩而立的木牌,仿佛又能看到那两个曾并肩站在窗前鞠躬的女子。想到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这沉沉的木牌,穆思晨再也忍不住心中生生的苦痛,眼泪不断滴落下来。
放好所有灵位,周云裳又陷入了昏迷之中,穆思晨将她抱到床上,不多时,就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思晨。”
来者正是李云归曾经的挚友屈依萱,当年南都城破,穆思晨随租界医院转移途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屈依萱和鲁笑笑,而后,战火纷飞的岁月中,她们一同成为了医护,奋战在救人的后方医院中。
“找到了吗?”
听到屈依萱的声音,穆思晨快步下楼,只见屈依萱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男子。那男子断了一条腿,腋下拄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木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还别着一枚褪色的勋章。
“我看到报纸上有人在找烈士遗物,李记者牺牲时,我就在一旁。”
听到这话,穆思晨与屈依萱连忙请战士进了屋,引他在客厅坐下,给他泡了一杯茶。
“抱歉,我们也是刚刚归家,茶水简陋,请多包涵。”
“不用这么客气,我不在意这个。我想问问,你们是李记者什么人?”那战士摆了摆手,随后专注的看向两人,像是要确认她们的身份。
“我们都是她的朋友。”
屈依萱怕他不信,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过去。那是李云归18岁成人礼时,两人在花园里的合照。照片上的李云归,笑靥如花,未染尘埃。
战士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放下了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背上的行囊,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打开后,是一台镜头已经碎裂的相机,还有一叠早已泛黄、边缘磨损的信件。
“李记者去世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些,这几封信又没有地址,按照信中署名我找过几次,却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从战士手中接过相机和信,屈依萱将其中一封打开,听到战士说没有找到信里之人时,她落下泪来。
那信的开头,赫然写着,晚君姐姐亲启……
穆思晨看到这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世间哪里还有晚君之名?被人谨记的,只有教导总队步兵一团三营机枪连上士班长——陆少君。
“对不起,可能有些冒犯,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是想要问问,李记者的家人在何处,为何是朋友在寻找她的遗物呢?”
“她只有一个父亲,在得知她牺牲以后已经出家,不知所踪了。”屈依萱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战士闻言,眼圈瞬间红了,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追问。这乱世,谁家不是家破人亡,谁家不是满目疮痍?
穆思晨看了看相机,发现里面好似并没有胶卷,于是问道:“这里面的东西呢?”
战士回答:“当时李记者的包里有一个保存很好的铁盒,另一个就是相机里的胶卷。战火之中,这些东西实在难以保存,我离开战场后,将胶卷交到了她所在报社,可报社也没有联系上李记者的家属,辗转之下,这铁盒就又回到了我手里。在这里,都在这儿了。”
战士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之中是一个包裹很好的油纸,屈依萱慢慢将油纸打开,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照片里的人是陆晚君,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隽的轮廓,她的眉宇之间尚有沉思,看向镜头的眼眸里却满是错愕。显然,这张照片是李云归抓拍的。
“哈哈哈,拍得正好。”
“这就拍好了吗,不会拍得很丑吧。”
“还没冲洗出来呢,何况,我拍得东西会很难看吗?”
恍惚之间,这空荡荡的房中,好似还有着当时她们的音容笑貌。
屈依萱抽泣着,穆思晨用力握住双拳,眼中泪水早已滴下。
将第二张照片翻开,照片里的人依旧是陆晚君,这次,照片里的背景似是一个酒楼,窗外漏进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她清隽的侧影。深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照片背面赫然写着四个字,陆家小生。那字体的最后一笔微微上翘,显然书写这几个字的时候,那个执笔的人正乐不可支。
“女子扮小生,俊俏风流,文雅温柔,太太小姐们看了格外亲切喜欢……”
“你别说,还真是。”
“就是黑了点。”
“这张洗出来,我要题字——'陆家小生'。”
第三张照片是千株竞放、红白交织的芳菲胜景,照片的背后写着几句诗句:“寒香凝素魄,玉骨破苍苔。影瘦宜新雪,心芳逐霁开。不须青帝问,自有春风来。”
梅林之中,言笑晏晏。
“正是呢!今日这梅林联句,彭大夫人起得高洁,李云归承得灵秀,陆晚君结得磅礴!只是……云归这句影瘦宜新雪,好听是好听,可惜今日无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下雪了!”
“哎呀呀!这可真是……我刚说无雪,这雪便来了!云归,你这句诗竟是能召雪的不成?”
“看来是这梅林之灵,也不忍见佳句落空,特来成全了。”
接下来一连数张都是梅林之中,陆晚君摔倒的模样,一旁的李云归与彭书禹,周云裳或是伸手去扶,或是笑作一团。
“哈哈哈!”
“君君,你这是饿虎扑食呢?”
“失误,地滑。再来。”
“不行不行,还是跑太慢啦。”
“咳咳,刚才不算,再来。”
“哎呀呀,怎么回事你这个小黑人,怎么扑到云归怀里啦。是不是故意的?”
“妈!”
“哈哈哈哈……”
“成功啦!”
最后一张照片:
漫天飞雪落满了四人的肩头,将青丝染成了白头。大家脸上却是幸福的笑意。
看到此处,念及故人,屈依萱与穆思晨已经是泣不成声。
“请节哀。”
那战士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屈依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方才你说她牺牲之时,你就在一旁,请问,她是怎么走的?”
听到这话,战士放在膝上的拳头猛地收紧,青筋暴起,眼中瞬间盈满了浑浊的泪水。
“李记者……是为了救我死的。”
“那是二九年的秋天,桂城遭到鬼子疯狂反扑。”战士回忆道:“撤离途中,我掉队了,好在遇到了同样转移的33师,李记者就在队伍里,她告诉我,她也是南都人,我告诉她,南都城破后,我就加入了童军。后来,天刚刚亮的时候,鬼子发动了空袭,李记者……为了保护我中弹牺牲了……”
中弹牺牲……
李云归,是不是我们太熟悉了,我总也无法把这几个字跟你联系在一起。
低头看了看照片中李云归大笑的模样,泪水模糊了屈依萱的视线。
“临终前,她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那战士摇了摇头,“李记者一直表现的很勇敢。只是……弥留之际,她眼神涣散,好似看到了什么。”
战士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个瞬间:
“她先是笑了,笑得很开心。后来……又好似有些委屈”
“哦,对了!”战士猛地抬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姐姐,好疼啊……”
闻言,屈依萱捂住心口,长长地倒吸了一口气,疼到不能自抑。
穆思晨更是转过身去,泪如雨下。
待情绪稍平,穆思晨勉强打起精神:“谢谢您一路将这些东西送过来。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宝儿。我叫徐宝儿。”战士擦干眼泪,“李记者救了我,可直到埋葬她,我都不知她叫什么名字,报社的人也没说过。南都城破的时候我还小,所以识字不多,直到前些日子看到报纸上寻找《琴槐时报》战地记者的遗物看到她的照片,我才寻到这里。”
“李云归,她叫李云归。”
“李云归?”徐宝儿忽的浑身一震,“她是当年南都船王,李成铭的女儿,李云归?”
“正是。”屈依萱与穆思晨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解为何徐宝儿突然如此震惊。却见徐宝儿愣了一下,颤抖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竟然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她就是李云归。我若知道,我一定把信给她,我一定给她的。”
“什么?”穆思晨接过信,打开的一瞬,也愣在了原地。
只见信中写道:“此次一别,再无经年,母亲,云归,我最爱的人,请原谅我如此决绝,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路行此处,终有一别,我的灵魂将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母亲最爱的明月,化作云归最爱的花,与你们同在。陆晚君绝笔,二十六年南都城破之际。”
“这信……”穆思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屈依萱扶着,怕是早已倒下。徐宝儿看着信,哽咽道:“这是南都城破,我父亲把我送入租界的时候给我的,说是教导总队的一名士兵的遗书,嘱咐我,若有机会送到李公馆,交给李云归。我曾去过李公馆,可是早成了一片废墟。可我,我不知李记者就是李云归,我……”
“你莫要自责,这不怪你。若不是你将这遗书交给我们,怕是至今我们也不知当时的情况。”
说到这里,屈依萱与穆思晨搀扶着彼此,朝徐宝儿深深的鞠了一躬。
若说造化弄人,南都城破,李云归成为战地记者,寻了陆晚君的踪迹四年,牺牲之时,却原来陆晚君留下的遗书就在身侧,就在她救下的孩子身上。
若是造化弄人,今日回到陆家之时,她们的遗物却都奇迹般的重新合在了一起。
若是如此,便也是此生无憾,同去同归。
送走徐宝儿后,屈依萱与穆思晨一同上楼,将李云归与陆晚君的遗物带到了周云裳的床边。周云裳躺在床上,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她强撑着身体,将李云归的书信,陆晚君的遗书,连同那些照片一一看过,她没有哭,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最后,她拿起那张梅林合照。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庞——端庄的大姐,娇俏的云归,俊秀的晚君,还有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自己。
周云裳将照片贴在心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穆思晨与屈依萱见状,不忍打扰,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等到月上中天,两人端着煮好的热粥推门而入时,周云裳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照片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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