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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落在一旁的离渊身上,对方恰好同他对视,微微颔首,透着一切妥当的淡然。
皇帝由此对苏寒,生出了些不一样的兴趣。
她似乎和苏家的人,都不一样。
庆祝大军凯旋,皇帝大设宫宴犒赏将士,苏寒作为主帅用最小的伤亡代价打赢此战,还将孙恒徖活捉,功高劳苦,一时风头无两。
“苏将军首次挂帅出征就有如此战功,不愧是镇国将军,当真是大翼之福啊。”赞扬恭维话不绝于耳,其中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苏寒懒得去分辨,她知道这次出征后,对于她接管镇国军的质疑声,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们的真心,只要将兵权和爵位稳稳的抓在手里。
席间皇帝亲来祝酒,而宴已过半却只字不提封赏之事。甚至有人为了逢迎特意请命,皇帝也只笑笑,说句自当有赏便一带而过。然而按照惯例,庆功宴初,皇帝即会犒赏全军下旨详封。
离渊来的稍迟,她换下一身铠甲重新穿回长袍束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染尘埃的国师。
苏寒望着离渊有些出神,她其实以为这两个月的征战,她和离渊会更亲密一些。然而再次于宫廷大殿上相遇,她们看似还是彼此,却又不是彼此。有什么东西,已然悄无声息的改变。
离渊行礼落座,皇帝当着众人面询问她丹药情况。看着二人一同离开的背影,席间再次响起议论声。
“嘶,陛下和国师是不是真有事?”
“慎言!”
副将周庞坐的离她不算远,栾于方更坐在她旁边,两人对话苏寒都听在耳朵里。猛地喝下杯子中的酒,苏寒的心情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离渊很快归来入席,皇帝看起来心情甚好,气色都红润了许多,仿佛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离渊则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在落座时,深深看了一眼苏寒。
封赏的旨意在皇帝回来后即下,苏寒已经是国公,再封就是异姓王,大翼只开国时有几个异姓王,最后也都死绝了,之后这百年间,再无异姓王出现。
皇帝当然不会给苏寒封王,除了常规的金银玉石良田土地外,加封太子少保,另特赐丹书铁卷。这是大翼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子受封太子少保,也是皇帝登基以来首次赐丹书铁卷,在众人的错愕中,苏寒领旨谢恩。
圣旨抓在手中,苏寒看向离渊,直觉,这次特赏的丹书铁卷,和离渊有些关系。而坐在她对面的离渊,在她望过来时,举杯冲她笑了笑。
苏寒看清离渊的口型,说的是,恭喜。
事实和苏寒的猜测差不多,皇帝最关心的,还是对于当年的事,有没有确凿的证据流出,或者说,再有像秦王之流,手握权力又对于此事甚为关心。在离渊回京复命之前,乐不屈已先一步复命。皇帝从不会让他们一起觐见回事。
乐不屈负责灭口善后,他心里这些日子总反复着离渊说过的话,望向皇帝的目光便多了畏惧。这次任务他完成的很顺利,只是对苏寒的事了解不多,他只知道苏寒一直在前线作战,并没有过多关注其它,而对于当年的事,也只有在抓捕秦王的时候,他们才听了一二,不过苏寒很快就制止了秦王的话,没让他说更多,回程这一路,苏寒也没有和秦王单独相处过。
离渊和乐不屈讲述的并无出入,她负责探查谁在调查当年的事,结果就是,只有秦王和蛮班的人在暗中调查,至于苏寒,离渊当然不会说出去。甚至将最后苏寒怎样让孙恒徖闭嘴时讲的话,一同告诉了皇帝。
“苏寒说现在天下大安,都因当今治理有方,百姓好不容易安定,孙恒徖如此作为,当真为窃国者。”
彼时离渊正和皇帝下棋,离渊执白子,落一线,占了对方一口气,提两子,却不动声色的隐去了白棋屠龙局的赢势。如今的离渊不会再如当年一般,杀的晋王片甲不留。
棋局再次稳定,皇帝看起来胜算占先。
“陛下,苏家似乎只认天下为大翼的天下,百姓安居边境安稳,旁的他们并不在意。”
皇帝闻听笑着摇摇头,“苏家的人……”黑子落棋三线,新一轮的劫争再次开始。
“朕记得你说过,相由心生,相亦由心变,你可曾看出苏寒有何变化?”
“苏将军比照过去沧桑了些,不过……”离渊落子边角,被绝杀时能尚存一气,又在将得胜时露出破绽,整盘棋局维持着平稳继续。
“眼神里的赤诚纯净还是一如既往。”
“罢了,离渊,你算一卦,苏寒于朕,是福是祸。”
焚香沐浴,斋戒入安室。
离渊来时,正是庆功宴举行一半之际,皇帝借由丹药之名召见,离渊入内则是送来卦象。
“苏家为大翼栋梁,苏寒为苏家唯一血脉,实乃帮扶陛下江山稳固的栋梁之才。陛下,苏寒是有福之人,吉兆也。”
“吉兆。”皇帝沉吟,“既如此,不若纳她为贵妃?”
离渊怎么也没往这方面想,皇帝并非好色之人,可她不了解皇帝也是男人,一个贪恋权力的男人,是肯牺牲一切为他的权力奉献,更何况是娶一个漂亮的女人。
离渊稳下心神,“陛下,苏寒是福将,放在朝堂上稳固局势,同时也能确保兵权安稳,制衡其他拥兵自重的公侯。若封她为贵妃,定不好在于人前抛头露面,那皇帝便少了一员猛将。臣此次监军,见识过苏将军的才识功夫,能用最少的兵力在最不劳民伤财的基础上取胜,恕臣直言,栾于方将军都不免略逊,这样的人才放在前朝比在后宫对陛下的千秋基业更有助力。”
皇帝看向离渊,目光带上几分审视。“你很少会一下说这么多。”
离渊一直克制着情绪,但关心则乱,难免破绽。
“臣从来只为陛下尽心,这样弊大于利的事,臣自当劝诫。况且苏将军的将才,局限于后宫内院,臣觉得,有些可惜。”
“给朕当嫔妃,你觉得是委屈了?”
“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坐拥天下,臣只是从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考量,臣希望陛下江山稳固,千秋万代。”离渊跪在地上俯身行礼,尽显谦卑真挚。
“你……”皇帝有一瞬间的恍惚,离渊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谦卑称臣的?以前她桀骜,在自己面前也只称我。
“罢了,你说,朕该赏苏寒些什么?”
第22章 参军
一切又回归到平常的模样,风浪过去,生活如旧。但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回不去了的。
苏寒休沐七日,又回到了京畿大营驻防。往日时不时来找她的离渊,却再也没有登过门。鸢五很识相的没有多问,只是跟在日渐沉默的将军身边,越发尽心的照顾。
苏寒的话更少了。
过去陪母亲用膳时还能闲聊几句,现在如果不是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可以一天不言不语。
秦四小姐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当年还未及金钗的小女孩,立志行侠江湖,不让须眉之风,是纵使母亲反对也要坚持,家族众人的嘲笑劝告都无法动摇她心里生根的理想。
秦伯不写举荐信,秦四就自己收拾行装留下诀别书。
女扮男装投身镇国军中时,秦迎瑞想的还是做出成绩,拿下战功再堂堂正正站在苏寒面前。奈何伯爵府的嫡小姐还是高估了军营的条件,可以吃粗粮喝糙米,可以忍着不洗澡和男人的汗臭味,但是夜间同屋同床,甚至因为过于清秀,被同袍开着荤段子玩笑及不合时宜的动手动脚还是让她忍不住出了手。
兵士之间寻常比划打架算不上大事,本不会闹到主帅面前。可秦四小姐忍了多日,本就一股子火,出手就有些没轻没重,她没系统学过功夫,忠远伯家中未曾给她请过武学师父,会的都是从护院总管和兄长那里学来的三脚猫。虽然功夫一般,但架不住她是招招下狠手。日日扎根在军营里的苏寒恰逢此时前来巡视,看到的就是出不要命的斗殴。她起初只让手下的郎将问询处理,等看到秦四的脸时觉出不对劲,问起打架的人叫什么。旁边的校官早就急得让人把他们分开,围观看热闹的众人见到是主帅来了,立时噤声垂首退到两侧。
校官跑步上前,人没到先单膝行礼拜了下去,“将军恕罪!两个新兵蛋子打架,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他们。”
苏寒去瞧已经被分开押下的人,手一指,“那个叫什么?”
被问到的人脑袋恨不得拱到地下,校官回头看了一眼,见对方不答话,忙着接:“回将军,他叫秦英瑞,是刚入伍的,才十五,还是个生瓜蛋子。”
秦英瑞。苏寒心中的猜测落了地,她走上前,“抬起头。”
秦四慢悠悠地抬起脑袋,咧开嘴想冲苏寒笑笑,却扯动被打肿的唇角,龇牙咧嘴的又把头低了下去。苏寒瞅着乌眼青还流着鼻血的人,想要训话的心思也歇了。“好个秦英瑞啊。”她加重英字的语气,对身后的鸢五吩咐,“把她给我带回去。”
秦迎瑞跟着苏寒离开,留下被打的下半身肿痛直不起腰的老兵以及一脸不明所以的众人,成为她军旅生涯的传奇开篇。
一进营帐苏寒就让鸢五去准备伤药,秦迎瑞下手狠,被打的更狠,这一会儿功夫,脸颊就肿了老高,苏寒怕她破了相,让人去外面请坐堂郎中来瞧。
秦迎瑞小心觑着苏寒的表情,生怕下一秒要被丢出去的样子,让苏寒心软了软。
“家里知道你来此了吗?”
“不知道,我说要仗剑江湖,他们估计在江湖通缉我。”
“你倒是聪明。”
“我是真的想要闯荡江湖的,但是想想,也许军队更适合我,也对家里好。”
“你爹娘真是给你生错了胎。”秦家虽算不上子嗣丰隆,但比起苏家还是要好多了,秦迎瑞上头有兄有姊,忠远伯的爵位是怎么也传不到她手上的。
“苏姐姐,你不也是女子,你也可以当将军。”秦迎瑞双手抱拳,压低声音学着气势十足的模样,“虽为女子却乃父母生恩,但报国之心臣从不懈怠。你当年在金銮殿上的话,我可都记得。”
苏寒没想到当年袭爵的陈辞,这丫头居然会知道。
“你和我不一样。”她顿了顿,才说出:“我是没得选。”
“那有得选你想做什么?”
苏寒默然,秦迎瑞见她不说话,凑上前拽住她衣袖,“好姐姐,你就成全我吧,这是我想选的。”
“军队不同江湖,你信马由缰惯了,能受得了这管束和纪律吗?”
“出身伯爵府,江湖是我终身不可及的了。”秦迎瑞垂下眉头随即又扬起笑脸,“但军队可以,我可以建功立业,守家护国,一样锄强扶弱一样守护百姓,而且不是救一人一户,是可以守黎民万户,我愿意。”
苏寒有瞬间的恍惚,曾几何时,自己也像她一样,只有最纯朴的愿望,守黎民万户安泰。
“你可以跟着我,先做参军,与鸢五一起住,但每日训练需与普通兵士一同。”
秦迎瑞眼神一亮,随即抱拳行礼,“末将谢将军成全!”
丹炉的烟尘弥漫整间宫室,离渊独坐在桌案前,虔诚摇动着手中龟甲。铜币洒出,阴爻阳爻交错,离渊定睛细看:坤下兑上,泽地萃卦。六二爻: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在不见面的日子里,离师采用了道家最原始的办法:占卜。以此了解苏寒的消息。
如果她师父还活于此世的话,不知要作何感想。
最开始离渊还会自己嫌弃一下自己,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以及自己这种无法为外人道也的行为。
苏寒还好,苏寒无碍,苏寒身边没有其他姻缘出现,离渊不测长卦,只占近事,因此奇准无比。
今天这卦,却让离渊不得不上心多想。
苏寒身边有重要的人出现,此人是会影响她人生走向的重要。离渊没有对皇帝说谎,苏寒确实是大翼的肱骨良将,她不仅不会让镇国军走向没落,苏家在她手上,甚至会比苏信在时更加辉煌。然而功高震主,皇帝不是大度之人,苏寒的未来,是存在变数的。
虽然人生的大致走向都在出生时初定,但如同苏寒这般,有救济天下之功,真心诚意守护万民者,随着积德行善,命数是会发生改变的。而命数的变化,除开主观作为,客观条件也必不可少。今日这卦象则显示,有未来能助苏寒改变命数之人出现,但吉凶如何尚不能定论。
离渊测算过,自己是苏寒人生中一变数,她对苏寒的心意自己最清楚,如今又有一人出现……
独坐净室的人这下怎么也静不下心了,离渊沉吟半晌,还是起身走出房间。
她已经许久未见苏寒,实在是自己也没脸去见她,可这么久过去了,就算连朋友都做不成,那作为同僚,拜访问候一下,总也说得过去。哪怕她将自己赶出来,也是咎由自取。
离渊脚程不慢,还不到中午,人就已经到了京畿大营。恰逢操练演武的日子,离渊随着通传士兵前来,却没让人打扰苏寒,而是通知了鸢五来接她。
鸢五到时,就见离国师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演武场上的情况。演武场上,苏寒正和一年轻小将比武,长棍对长棍,你来我往棍风凌厉,动作潇洒。离渊虽然武功不如苏寒,但也是会些拳脚的,她还是能看出其中门道。与其说比武,倒更像是传授武艺。
小将看起来很年轻,稚气未脱的样子,还有些眼熟。
“离国师。”鸢五的问候打断了离渊的回忆,她便索性不猜了,“和苏寒比试的人是谁?”
鸢五早看见离渊的眼神,她莫名有些吞吐,“是忠远伯家的秦四小姐。”
“秦四小姐?”原来是她。离渊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让自己传授术法的小女孩,几年不见倒成大姑娘了。
“她怎么在这里?”皇帝虽允许苏寒袭爵入军,但可没开女官的口子,秦四是怎么进来的?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鸢五抿唇,在离渊再次看过来时长话短说:“她女扮男装参军,和人打架被我家将军发现,然后就带在身边做个参军,至于以后的事我家将军再行定夺。”
离渊盯着演武场的目光深了深,鸢五不知她想什么,她是从来看不透这位女国师的,对于她时常出现在自家将军的周围并过从甚密的情况,她其实担忧又觉得这样也还好,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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