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渊喝干半碗酒,人跟着兴奋起来。她有时候很羡慕俞熙安,那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有时候又羡慕原晤,原晤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她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比如工作这件事,原晤就死活不愿去她妈所在的街道办给人办理结婚登记去。
反观自己,她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并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也有喜欢的东西,她喜欢读书,但读书不能当饭吃,尤其是文化/革命的现在。后来家里缺钱,她找到了目标,努力工作挣钱。在后来俞熙安找到了她,她的理想得到扩展,努力工作挣钱,保护苏寒,站的高一些,也就没人能欺负她们。可是这些又只是具体在做什么,黎渊有时会陷入人生意义的空泛思考中,不得其所。
“苏寒,你想做什么?”
苏寒揉揉自己泛红的脸,她只喝了一口,一直在吃菜,酒太辣了,那味道她不太喜欢。“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升职级,多攒一些钱。”家里太需要钱了,她得努力。
“不是这个,我也想挣钱,我说的是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黎渊这里。每个人都想听听大家的理想。
理想。苏寒放下筷子,她的理想注定会实现吗?是可以说出来的吗?
“我想……”当作家。
在苏寒很小的时候,她最喜欢躲在外祖家的书柜旁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书里的故事精彩的仿佛和她不是一个世界,苏寒喜欢书,喜欢故事,当黎渊确切问出她的理想时,她几乎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这个。
苏寒最后只是笑了笑,迎着众人的目光说:“我想所有人都幸福平安快乐的生活。”在这个文化快成罪恶代名词的年代,她的愿望实在不适合宣之于口。不是不相信在座的朋友们,她只是习惯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别人。她不说出口就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因为这个梦想牵累到自己和她们。
黎渊看出苏寒的犹豫,她说的不是理想,是祝福。祝福是真的,但是理想苏寒选择了隐藏。
原晤在旁边鼓起掌,“苏寒够意思,咱们借你吉言都快乐幸福。”她已经喝了一大碗,满面通红地站起来,“我说我的理想,我想……”原晤拉长音调,搞着气氛,“我要当厂办主任,当厂长!”秦迎瑞要去捂她的嘴,她也喝多了,大声嚷嚷:“说什么呢,小俞还坐在这,你就想当老俞的厂长。”
俞熙安摆手,她不介意这些。有志向是好事,尤其是有志向的女同志,有目标才有奔头,她就喜欢这样的人。
原晤拉过捂到嘴边的手,拉着秦迎瑞一晃一晃,“那你呢,你想当什么?”
“我不想当厂长。”秦迎瑞神情严肃又真诚,众人齐齐去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清清嗓子,“我要当市长。”
沉默,随即是爆笑声。秦迎瑞也笑,“你们嘲笑我!”她比原晤黎渊她们年纪大,又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人才,钢铁厂只是她的起点。
“我支持你!那我不当厂长了,我给你当司机。”
“你咋就这点出息。”
黎渊起哄原晤,原晤啧了一声,拉着秦迎瑞的手不松,转而去问黎渊,“你呢,你的理想是啥啊?”
“我的理想啊……”黎渊真的没有一个确切想做的职位,或者一个想成为的人,尤其在听到别人说过之后。她垂眸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想能够实现共产主义,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个世界天下大同。”
静默,所有人都去看她,苏寒知道,黎渊不是开玩笑,她是真这么想的。没想到平时看起来事事无甚所谓的黎渊,居然是真心这样希望。
原晤:“你这样显得我好肤浅啊。”
黎渊重新笑起来,“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适合当国家……”黎渊后半句没说出来,苏寒在她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她就说酒不是个好东西,市长厂长的话可以说说,黎渊想说的那四个字,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适合啥啊?”聂芸芸不懂黎渊说的意思,她还想听听黎渊要适合干啥,就听见个国家还是国什么的。
“苏寒你让她说,你看她敢不敢说。”俞熙安喝了半碗,酒劲上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家伙,黎渊比她还敢想,有意思啊。
“都少喝点,咱们自己人不怕,一会儿回家一溜道,再嚷嚷出来。”苏寒劝道,她看见原晤又去摸酒瓶了。
“原晤,你别开了。”随着话音落下,是酒瓶盖拧开的声音。
原晤:“嘿嘿,难得高兴吗,咱们几个提前过个年。”
第68章 醉夜
酸菜锅的火炉熄了又灭,一顿饭才算吃到结束。两瓶白酒见底,聂芸芸还去后厨房里找了盘花生米下酒。几个姑娘喝的天昏地暗,一个比一个高兴,出了食堂还要拉手转圈唱歌,被唯二尚算清醒的苏寒俞和安紧急捂嘴。奈何四拳难敌五嘴,苏寒相信自己表姐还是能稳住的,腾出手暂时先控制住黎渊和原晤。
“芸芸姐,你慢点,看着路。”
外面飘起雪花。
原晤喝的最多,被冷风一激清醒了些,但整个人还是脑袋发木眼前发晕,看着漫天飘雪,她手里牵着秦迎瑞,没头没脑的来了句:“瑞雪兆丰年。”
“说什么呢?”秦迎瑞没听清,趴在她耳朵边呵气,原晤一个激灵,下意识反手抱住了秦迎瑞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我送你,回家,回家。”黎渊挂在苏寒身上,别说骑车,走回自己家都费劲。
“你自己能回家吗还?”
黎渊要给苏寒表演走直线,奈何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在雪地里。俞熙安在她后面放声大笑,声音震的一旁的原晤都回过了神。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苏寒俞和安一人喝了小半碗其实也不少,但被她们几个人吓的酒醒了大半,再被冬风一吹,现在个顶个清醒。最后俞和安扶着俞熙安回家,她们离的最近可以放心,聂芸芸住的地方离老家属楼不远,同俞和安她们一道离开。
原晤要送秦迎瑞,秦迎瑞要送原晤,两个人在食堂门口难舍难分,最后俞和安决定,秦迎瑞跟她们走,原晤跟苏寒走。两个人就像古戏文里爱而不得的一对儿,衬得俞和安苏寒像冷酷无情的封建爹娘,俩人一人拉着一个拖走,被分开的人边走还边回头张望对方。
苏寒负责送黎渊回家,黎家原家离的近,正好一起。
苏寒推着黎渊的二八大杠,本来带一个人不是问题,现在多了个原晤,清醒的时候还好,醉酒的人也不敢把她放前车杠上。于是认命的苏干事只能把俩人一个安排在后座趴着一个安排在前座趴着,她像个老黄牛一样,在下面推车。
黎渊和原晤凑在一起,话匣子算是打开了,尤其是喝了酒之后。苏寒只恨不能给两人嘴堵上,生怕她们说出什么惊世言论,明天三人就得被拉到革委会批斗。
“黎渊,你不准说话。”苏寒捏住黎渊的鼻子,认真警告,黎渊喘不上气,紧忙点点头,然后她还就真听话的不再说话,改成了唱歌。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苏寒感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现在路上没人,但也寂静无声啊,在把红/卫兵招来就完了。她赶紧伸手去捂黎渊的嘴,嘴捂上了,车也失去了平衡,在原晤的惊呼声中,连车带人全摔在了地上。
苏寒要是早知道摔一跤能给俩人摔的稍微清醒点,她应该刚才出食堂门就一人给她们一脚。
“我被人欺负了!”黎渊开始哭,原晤看她哭也要哭,苏寒赶紧蹲下身子哄:“没人欺负你,黎渊你看我是苏寒啊,你听话,不要出声我们站起来好不好?”
“苏寒?”黎渊迷蒙着双眼,借着月光和距离老远的微弱路灯仔细去看。
“是我,苏寒,你乖一点,我们快回家,不然太晚我们会被抓走的。”
苏寒耐心哄着,黎渊果然不闹了,“我不让你,被抓走,我要,保护苏寒。”她踉跄地爬起来,自己去拽自行车,然后没拽起来又摔了。苏寒扶起车又扶原晤,“原晤你也听话。”那面把人固定住,又去捞黎渊。
“我听话。”原晤眨巴眨巴眼睛,还真就乖乖听苏寒的话。
苏寒庆幸黎渊家离厂子不远,也庆幸她还没彻底失去理智。将原晤先送回家,苏寒拒绝原晤妈妈的盛情邀请,一指还蹲在门口的黎渊,“阿姨,我还得送她。”
黎渊傻笑着冲原晤她妈招手,“原婶儿,你又好看了。”
“哎呦这两个小兔崽子造孽啊!”原晤她妈狠狠打了原晤后背一巴掌,原晤既不疼也没反应,只会嘿嘿傻乐。
“小苏啊麻烦你了啊。”这年头醉汉不稀奇,但是醉娘可没有,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要影响说婚事的。原晤她妈捂着原晤的嘴将人拖回家,连她爸和她哥都没惊动。
黎家拐个弯走几步也到了,黎渊很听话的没再出声,直到苏寒敲开黎家的大门。黎家是在一个单独的门户,巴掌大的小院配了两间平房,另一侧是自家加盖的小厨房,属于典型的钢铁厂早期家属院。
“阿姨,今天年度总结大会,黎渊拿了优秀员工,俞厂长的闺女请我们吃了顿饭。”苏寒见着王红星赶紧将事情交待清楚,以免黎渊像原晤那样挨打。
王红星一开门就闻见酒味了,她惊了一跳再听苏寒说是俞熙安组织的,又不好多说。
“小苏啊快进来。”
苏寒跟着把黎渊扶进堂屋,黎渊她爸和妹妹都在,见着她被人扶着进来都吓了一跳。
“这咋了?”
“喝了点酒。”进屋关了门,苏寒才敢说出来。
“哎呦,小孩子家家学什么喝酒。”黎光明嘴上说着,手里去倒水。
黎洋跟着上前去扶她姐,一边扶一边好奇地打量苏寒。
“姐姐,你是谁啊?”苏寒生的好看,气质又特别,任谁看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我叫苏寒。”
“你就是苏寒?”黎洋瞪大眼睛,苏寒想问你认识我?黎渊像是被打开了开关,“苏寒。”
“在呢在呢,你到家了黎渊。”
将人安顿好,苏寒要走,王红星却不让,“都十点多了,大晚上你一个小姑娘走那么老远哪成啊。”
“就是,何况外面还下雪。”黎光明想着送送,但他这身体,半夜顶着雪来回十几里可吃不消。
“就住咱家了,家里有地方。”王红星大手一挥,下达最终指示。
“苏寒!”屋里黎渊还在喊她,苏寒也怕她说出什么,只能答应下来。
“阿姨,咱们这有电话吗?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哎呦,我们家没有,得去前头原晤家那个院,街道办在那块有电话,走我带你去。”
苏寒跟着王红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当然不是打回家的,苏家离街道办不远,电话打到街道办值班室。苏寒说了不少好话,对方叫来了苏寒的父亲,苏寒讲明情况,当然没说黎渊喝多,只是讲明对方不舒服送她回家,太晚又下雪,对方妈妈留她住一晚。
苏父听闻对方是黎渊,没有多说,只让苏寒注意安全,在别人家不要惹麻烦。
等到苏寒收拾忙活完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黎洋被贴心的挪出了屋,在堂屋里隔个帘子,睡在她爸妈的火炕头上。
苏寒将炉子的火烧的更旺些,黎渊这屋有暖气,加上火炉子,要比她家暖和很多。
她没着急睡下,而是坐到黎渊的床边,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没忍住,上手揉揉黎渊的脑袋,又摸了摸她的脸。苏寒一直觉得黎渊有种毛茸茸的可爱感,说不出为什么,黎渊长得也不像动物,但就是可爱,她看到就喜欢的可爱。趁着现在四下无人,黎渊又睡着,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揉搓。
在她摸上对方脸时,黎渊蹭了过来,她将脑袋埋到苏寒的怀里,哼哼唧唧:“苏寒,苏寒。”
苏寒的心都要化了。
最终苏寒也没有睡到黎洋的小床上。
单人床并不挤,两个人都很瘦,这样侧对着,甚至中间两侧还有富裕的空隙。
“你这个小家伙。”苏寒比黎渊要大三个多月。
她的手指点在黎渊的鼻子上,顺着鼻尖一点点向下……
苏寒今晚也是喝了酒的,暖和的屋子,温热的被窝,还有湿漉漉趴在她身边的黎渊,两只手还扒在她的腰上……
苏寒的手指不自觉点上黎渊的唇,一圈一圈描摹着。终于,黎渊被痒的感觉唤醒,她伸舌头舔了下嘴唇,舌尖划过苏寒的手指,苏寒呼吸一滞。
像是早该升温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苏寒的唇印在了黎渊的唇瓣。
浅尝辄止的一下,苏寒的脸开始发烫,她抿着嘴唇,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然后,她看到黎渊缓缓睁开眼睛。
看不出是清明还是迷醉,黎渊的目光像是蒙上一层水雾,昏黄的小夜灯照亮着彼此对视的暧昧情愫,不知过了多久,黎渊欺身上前,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她吻上了苏寒的唇。
孤灯熄灭,一夜难眠……
俞和安的任务比苏寒相对轻松一些,秦迎瑞住的近,她先将人送回家,又要去送聂芸芸,聂芸芸还没来得及拒绝,就碰到了打着手电筒来接闺女下班的聂爱国。
俞熙安像是忽然清醒了一样,和聂爱国说话时也不结巴,有理有节的打了招呼又同聂芸芸告别,之后俞熙安甚至还稳健地走了几步,才在摔倒前被俞和安一把捞进怀里。
“刚才不是挺像样的吗?”
“有外人在。”她得保持形象。
俞和安最清楚俞熙安好面子的小脾气,小时候就是如此,一开始在自己面前还像个小大人一样,后来半夜打雷下雨,才七岁的俞熙安躲在被窝里被吓哭,还是俞和安抱着她睡了一夜。后来俞熙安才慢慢在她面前表现出小孩子的一面,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俞熙安再也不会怕打雷下雨,胆子比她还要大。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回家吧。”
46/124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