贶雪晛趁机就出去了。
外头白晃晃的日光照着他,有些刺眼。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很陌生,好像心里生出一种痒来,没法挠,因此生出一种躁动的情绪来。脚下依旧有些软,像身体还在害怕,不敢完全沉下来。从寝殿出来,他穿过一个小门进入浴殿,浴殿的外头鲜花更多,不只是牡丹,还有海棠,芍药,尤其是酢浆草花,贴墙开了一大片,他从中走过,倒像是花色泼了他一身,脸反而更红了。
浴殿里伺候的内官就有十来个。浴池很大,冒着热气,黎青让他们用屏风将浴池全部围住。贶雪晛下了水池,低着头再次给自己清洗,手指挖了两下,细白的脸颊上敛生出赧红,他就把整个人都沉到热水里去了。
他在热水的包围里忽回忆起白日的这场荒唐。大概是因为自己主导的缘故,也可能情意太深,密匝而扎实的进与出到后面其实已经迟钝麻木,不觉得痛了,只是酸,哪里都酸,心也酸,他最大的快乐反而来源于眼睛,看到苻燚从他身上获得快乐,似乎自己也是快乐的了。
他想要苻燚快乐。
只要苻燚需要,只要他能给。
他从浴殿沐浴回来,见苻燚已经起身,站在屏风后面,正在擦身。内官们隔着屏风,即便递巾帕的时候都是垂着头的。
这些宫里的内官规矩很严,他们的眼睛似乎只是手的延伸,只用于完成动作,而不能用于观看。也因为这种森严的规矩,苻燚平时擦身都是自己来的。
贶雪晛走过去道:“我帮你。”
苻燚说:“我自己来,你一来,我就又起来了。”
贶雪晛还是走到了屏风后面,从苻燚手上拿了巾帕过来,重新浸了水拧了,帮他擦。
没擦两下,苻燚还真就起来了。
他这一次几乎是亲眼看着那垂着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抬起来的。
形态气势都真是个孽障模样,贶雪晛只感觉身体里隐隐又开始发酸,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伤成这样哪来的那么高的精力!
他抬眼看向苻燚,见苻燚垂着凤眼,颇不温柔地看着他。
他以前对他这东西是有点畏惧的,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很热,好像认命了一样。一下一下仔细擦好以后,又蹲下来给苻燚穿上亵衣,等把袍子给苻燚披上的时候,苻燚忽然拢住他,低着头抵上他的额头。
他仰起头,看着苻燚。
苻燚真是受不了他这种眼神。
像是畏惧,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总之是不排斥的,是好像认定了他,便能由着他随便来的眼神。
还有一点点渴慕,被压抑着。
他不知道他这种眼神会让他这样的恶棍更想随便来么?
他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洗干净了?”他问他。
贶雪晛没说话。
苻燚看向屏风外的几个内官,一抬下巴,那些内官便立即全都默默地退出去了。
贶雪晛听见他们退出去的脚步声,心里惊了一下,说:“我现在走路姿势都怪怪的了。”
苻燚说:“那是你自己心虚。”
顿了一下又说,“你得习惯,这才到哪。”
贶雪晛怕的就是他这句话,抿着嘴唇没说话。
“痛么?”
贶雪晛赶紧点头。
“我也有点。”苻燚说,“紧得我都痛,但又上瘾。”
贶雪晛实在听不下去了,想要求饶地看向苻燚,苻燚眼神幽深,但没说什么。
苻燚磨蹭他的额头。
贶雪晛说:“我真的不行了。”
“我知道。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让我有多快乐。”
他真的很会说。
贶雪晛几次欲言又止。
苻燚问:“什么?”
贶雪晛摇摇头。
这时候有两个小内官抬着个熏笼到了殿门口,看到大家都在殿外站着,吓得忙停下脚步,不敢进来了。
苻燚这才松开贶雪晛,对外头说:“抬进来吧。”
贶雪晛低下头来,他头发还是湿的,在肩膀上搭了个雪色的巾帕,那巾帕都被打湿了,更衬得他头发鬒黑。
他把他头发捋起来,说:“我给你扇扇头发。”
贶雪晛对外头说:“把今日送到宫里的奏折都拿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那两个小内官把熏笼放到旁边,把他的头发铺开,苻燚伸手,他们便递了一把羽扇给他。苻燚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扇。
见贶雪晛看向他,便说:“我动作轻轻的,不痛。”
不一会他们把奏折也送过来了。
然后贶雪晛就在那看奏折,苻燚就在那给他扇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熏笼的缘故,扇得幅度又小,越扇,贶雪晛反而越热。苻燚就歪着头,拿了扇子轻轻扇他的耳朵,目光幽幽,看他哪红扇哪儿。
贶雪晛低着头看奏折,奏折写了什么,似乎也看不下去了。
苻燚忽然说:“感觉你是那种和自己夫君睡得越多,便越爱的人。”
贶雪晛想,日久生情,不是理所应当么?
夫妻本来就该感情越来越深。
羽扇落到他领口处,拨开他的领口往下看:“立起来了。”
贶雪晛红着脸扭头看向苻燚。
黎青见大家都在廊下站着,便挥手让他们都出了二门。
“陛下没睡呢。”有人道。
醒着也不需要人服侍么?
黎青说:“都下去吧。”
他想也不怪他们都吃惊,他自己都吃惊。想着这光天化日,皇帝身上还有伤。想想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多少美人托了关系,到皇帝近前去伺候,皇帝临幸是大事,起居注官都要记录在册的,宫里宫外无数眼睛都盯着看。结果询问再三,竟无一人得到临幸。就在去年出宫之前,他们都还在怀疑,皇帝是不是不行。
不光宫外人怀疑,宫里人也怀疑,据说就连太皇太后都召御医过去旁敲侧击地问过。
毕竟这对皇家来说,是大事。
如今看,陛下可太行了。
至少今日,他们两个是陷在蜜坛子里出不来了。
这个年纪,这等情意,一次怎么可能消解心中情火。
天色才黑,帷帐之内,便传来皇帝诱哄: “我就看看。”
“你有伤,别乱动。”
“别看了,黎青不傻,早把人喊出去了。”
“要做就做!”
“做什么,说了伺候你。”
“你别乱动。”
贶雪晛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匍匐在榻上,青发如瀑。他噙着泪光,靠着枕头,抬起自己的腿,细白的手终于还是掰开了自己,给苻燚看。
花骨朵要开了。
苻燚的眼珠子很深,说:“你真美,贶雪晛。”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盼了多久,大概从在西京的时候就开始盘算幻想。此刻爱意完全覆盖,也没有闲心去记挂那所谓的不安了。贶雪晛见他舌都要伸出来,立即捞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这真的完全超过他的心理极限了。
苻燚就躺在榻上冷笑,黑漆漆的眼珠子烧着火瞥着他。
他的老公就是个恶魔。
只会得寸进尺。
他拉着被子坐在他对面,半边都隐藏在黑纱帐的阴影里,那黑纱帐上有金色的日月星纹,轻微地闪烁晃动。
苻燚这时候忽然又变得极其乖巧,枕着他的腿,就那样静默地伏在那里。
这个人太厉害了。
因此贶雪晛陷在蜜坛子里,他要往外爬,也只抓到两手蜜。
“谢谢你,”苻燚忽然说,“你对我太好了。”
贶雪晛终于忍不住说:“不要再耍手段了,我……已经很爱你了。”
苻燚沉下眼,好一会,说:“不够。”
殿里放了个小火炉,炉子上坐着热水壶,虽是静火,但水还是烧开了,汩汩滚起来。旁边放着几个铜盆,架子上搭着巾帕,衣物,旁边的博山炉上点着细香,整个内殿又香又暖。
清泰宫的左右两边的院子里,众人正忙忙碌碌准备盥洗休息,也有人在院中巡视,低声催促,并查验各屋门闩火烛。大家声音虽小,但身影众多,倒也有几分热闹。
只是宫里只有皇帝一个主子,如今整个皇宫除了清泰宫,其他地方几乎都只有宫道上才有些许亮光,如今几个灯火上人正手持长杆,将宫道上的灯火也都一一捻灭了。自成祖皇帝以后,宫中开始繁花锦簇,花树成片,到了夜间,没有人住的宫殿黑漆漆的,繁花盛开,香气更见浓郁,倒是显得更加阴翳。
这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东辰门外却来了一辆马车。
宫门既已经落锁,夤夜叩阍,惊动满宫。戍卫宫门的校尉先禀报给宫门监,宫门监再禀告内廷卫,内廷卫片刻不停,宫内疾驰,这样一层一层禀告到内侍省。
宫里没有后妃,一到夜间便极其安静。如今宫门刚落锁不久,众人还未休息,因此这动静便传遍全宫。许多宫人都出来看热闹。
但见九重宫阙,朱门次第而开,几人持灯疾走,手中纸灯在宫道上如一条细细的权势火焰,直往清泰宫而来。
第58章
贶雪晛对外头的动静很敏感, 立即掀开了帘子说:“有人来了。”
不一会就见黎青略有些惊慌的声音传来:“陛下。”
贶雪晛将苻燚扶起来。
苻燚问:“何事?进来说。”
黎青这才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来不及束发,只用帽子遮住, 衣衫也有些松,在帷帐外头站定,道:“陛下, 相府来人禀报说, 谢相突发恶疾,晕厥过去了!”
贶雪晛从床榻上下来, 穿上袍子,道:“这时候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黎青道:“是, 刚落了锁, 谢家就来人了。”
夜叩宫门?!
贶雪晛心中一惊:“来的是谁?”
“来者是相府司马郑奔。”
苻燚却问:“人进来了?”
黎青忙道:“没有, 宫门监不得圣旨, 不敢让任何人进来。”
苻燚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贶雪晛看向苻燚道:“夜叩宫门,这是快不行了?”
“宫门一旦落锁,除非重大国情军情,任何人不得违反夜禁规矩。古往今来, 没听说过因为哪个宰相要死了, 就来夜叩宫门的。”苻燚语气虽然十分严厉, 但反应很快,道,“你亲持朕的口谕去宫门,放郑奔一人入宫门值房,问清楚谢翼病情,但不许他再向内廷半步。即刻命宫内留守的御医由金甲卫护送到谢府诊视。周谧在宫里么?”
黎青道:“周御医就在御医值庐。”
苻燚说:“他胆子大,心也细, 叫他去。”
贶雪晛忙补充道:“叫他只开方子,一律药材都让谢府自己采备。另外不管是御医自己开的方子,还是谢府自己的大夫开的方子,都誊抄一份一并送回来存档。”
黎青应了一声,慌忙出去了。
贶雪晛立即拿了外袍给苻燚穿上。
此刻满宫皆知,一传十十传百,就全都起来了,众人都围在四边廊下观望。清泰宫地势比较高,贶雪晛扶着苻燚出来,往东辰门的方向看,隐约可见东辰门外早已经被无数火把和灯笼照亮。在那黑胧胧的甬道上,有无数火光在其中穿梭,甲叶相磨,铮铮作响,是大批宫中禁卫在往东辰门去。宫内的乌鸦受到惊吓,呼啦啦飞起来一大片,全落在清泰宫的屋檐上。
又过了一会,黎青急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回禀说:“郑奔说是今日晚膳过后,相爷突然发病,晕厥倒地,人事不省,府里已经请了大夫在救治,如今相爷意识尚存,但已经不能说话,府里都忙乱成一团,郑司马是奉小谢大人之命夜叩宫门,禀告陛下此事。另,周御医和赵御医已经赶往相府去了。”
贶雪晛对苻燚说:“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进去等着吧。”
虽说进去了,但苻燚也坐不住,一直在殿内踱步。宫内上下都没有睡,黎青也在外头等消息,大概亥时三刻,外头有人急匆匆进来,是周御医身边的小医工,跪地将周御医的呈报奉上。黎青立即接了,呈给苻燚。苻燚看了,又递给贶雪晛。
医工跪地细细将他亲眼所见讲了一遍,谢翼如今状态如何,谢府的大夫是如何说的,周谧等御医又是如何诊断的,最后道:“师父说,相爷的确有肝风内动、气血上逆的脉象,很像是风眩症。”
苻燚问说:“有性命之虞么?”
医工道:“回陛下,风眩之症,来势汹汹,变化只在顷刻之间。若肝风挟痰瘀上蒙清窍,严重了可能有中风失语、卧床不起的可能,如果更严重,或许会昏迷不醒,或猝然而亡。只是……也可数日间风平浪息,渐次恢复如常,师父说,一切……都得再看看。”
苻燚沉默了一会,终于在榻上完全坐下,嘴角扯开,眸子也阴沉起来:“那他可真会挑病生。症候皆在体内,非金针肉眼能辨,重不重,一半倒靠他自己说了算。”
贶雪晛示意那医工下去。
苻燚脸色更难看,道:“想来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其实本来也知道此事有蹊跷,只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到底叫他提起了心神,此刻心神一松,面上便露出憔悴之色来。贶雪晛道:“谢家夜叩宫门,此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果他是虚张声势……刺杀案三司会审在即,他这时候还要称病不出,意在……”
苻燚沉默不语。
贶雪晛一边想一边轻声说:“之前他假意请辞,试探你的心意,趁机彰显自己的权势,可惜遇到行刺案,差点下不来台。如今刺杀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不管怎么布局,元气大伤是肯定得了。等到案子审起来,朝中人心惶惶,我要是谢相,也怕手下的人会人心涣散,只怕如今就有很多人在观望风向,你今日又不准谢跬随驾……”贶雪晛想了想,“他的心不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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