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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天兵看守费了一番功夫,到达青园时却不见人影,白麟玉猜到九方潇的去处,也未再去营房查探,而是静候园中等人回来。
公馆之中庭院众多,奈何战火纷扰,大多荒废多年,青园自然也不能幸免。
好在如今的园主已将此地打理得极为漂亮,荒草复容,枯叶焕新,入眼皆是葱茏绿意与绚烂花簇。
等待间隙,小黄狗叼着的一根牛棒骨,蹬蹬两下窜进他的怀里。回眸而望,园中小灶正煨着肉汤,细看之下未放调料,显然不像是给人吃的。
白麟玉想通来龙去脉,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陪着小狗在后院玩了一会儿。
一晃到了傍晚,不见侍从来园里送饭,白麟玉渐渐觉得饿了。
虽还没吃上九方潇做的饭菜,可他觉得自己也该拿出点诚意,于是另寻出一口锅,决定亲自下厨,以示心意。
九方潇进门时属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倒不是因为白麟玉从主殿的重重把守下脱出之事,而是惊讶于石桌上摆着的两碗素面。
九方潇压下神色,在白麟玉对面落座,冷声冷气道:“谁准你出来的?”
方才做饭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面对九方潇,不知怎的,白麟玉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毕竟两人目前仍算是决裂状态,自己这番举动不免显得刻意又讨好。
“吃饭吧。”白麟玉回避质问,递过去一双筷子。
九方潇眸光下移,落在瓷碗上。
这顿晚餐十分简单,就是一碗最平常不过的清汤细面,汤里飘着几朵油花,还放了不少青菜。
九方潇接住筷子浅尝一口,心里漫过暖意,却很快回神,轻轻拧起眉心。
白麟玉见状,又说:“我只会做这个,不喜欢就别吃了。”
九方潇低垂眼眸,缓和道:“比那只烤糊的兔子要香。”
白麟玉怔了怔,眼神渐渐变得晦暗。他很快想起西北灵枢发生的旧事——自那以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
对九方潇来说,二人实际分别了短短三天,但于他而言,已是整整三年。
念及此处,喉咙里便像卡了一根刺,白麟玉想再说什么,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妥当。
他今日又是带着目的和算计来的,对面那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九方潇终于放下碗筷开了口:
“说吧,这番假意示好,又想从我这要什么?”
白麟玉抬起头,神情认真起来:“我要与你结盟,天兵与人族联手,一同对抗魔军。”
决战之前,九方潇求着他合作他却不肯,现在换九方潇掌控局面,反倒沦到他来求——任谁来看,都是一桩明晃晃的利用,他不知九方潇会如何想他,可这句话他却非说不可。
九方潇似乎不甚在意,饶有兴味道:“凭一碗素面,就想与我结盟?”
话声落下,他也不等白麟玉回应,忽然起身,径直往屋子里走。
落日的余晖洒进室内,将周遭环境衬托得既清雅又柔暖。
松木方桌立于中央,桌上的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株晨起自园中采摘的粉白色绣球花。
九方潇拉开藤椅,姿态怡然对门坐定,旋即对仍站在屋外的人轻声说了句:“来坐。”
白麟玉迟疑地进门,伸手去拉九方潇身旁的藤椅,谁知旁侧之人却忽然抬靴,稳稳抵住了刚被拉动的椅脚。
“我有说让你坐椅子吗?”
九方潇似笑非笑,带着点戏谑,蓦地收回抬起的脚,随即倾靠椅背,为来人留下片空余。
“你竟敢……”
白麟玉的神情经历几番变化。
他瞬间明白,此事已无关二人情分,也非简单的纡尊降贵,而是让他彻底放下帝王身段,去迎合,去取悦!难道那人当真断绝尘念,一丝喜欢都没了,才会如此轻慢于人?
换作旁人,胆敢扣押他的抗魔大军,还敢如此胡作非为,白麟玉早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了,可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只是能和九方潇平静谈判。
一番天人交战,白麟玉最终拿定主意,略显别扭,又带着些笨拙,侧身坐上九方潇的腿,不过那对剑眉,却不自觉越拧越深,他是真的有些慌了神。
“这么不情不愿?”
“我来,是与你谈论正事的。”
“这样就不算正事?三年来你就一点都没有肖想过?”
白麟玉低头无言。这一回明明是他主动招惹,可他的心却跳得比谁都快。
九方潇最乐意欣赏他那副赧然无措的模样,一手揽过劲腰,一手将他的下巴掰了起来。
解开他脖颈的纱布,齿痕果然减淡不少。
重新包扎后,九方潇又将目光转向他脸上的淤青:
“我不是给你药了?嘴角的伤怎么不涂?”
“小伤而已,何必浪费良药。”
九方潇挑眉笑了笑。
修长的指尖轻扫对方唇角,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温柔融化一般,一点一点慢慢消失了。
他紧了紧手臂,又问:“腰上的剑伤好些了吗?”
“少说废话。”白麟玉的眉眼间多出许多锋利,突然挑衅道:
“你想如何,尽管来便是,不过这之后,你也得答应我的条件。”
九方潇轻啧一声:“欲擒故纵,承欢献媚,这些手段可不太适合你,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
说完,便松开手,轻轻将人往外推了一把。
怀里的人身子一歪,险些跌下去,好在九方潇只是虚张声势,反手又将他拽了回来。
白麟玉咬牙切齿,气得差点翻脸,转念一想,自己既已找上门,又受他羞辱,哪能如此轻易离开!
僵持之际,九方潇的肩膀不由自主颤了颤,白麟玉忽然记起九方潇昨日那句“我快死了”的话,心里猛地一沉,不禁又替他担忧起来!
万兵之兵杀伐之气极重,当年白麟玉正是将此刀借给猰魔,才得以借魔族之力诛杀丹魄元神。
如今是他伤人在先,九方潇看着脸色惨白,比以往那副冰躯更显虚弱,也不知心口那处刀伤究竟如何了。
白麟玉此时仍伏在九方潇身上,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于是覆身向前,伸手探入那层单薄的衣料。
九方潇反应极快,立刻攥住他的手腕,话声里透着些许嘲讽与不耐:
“我们如今都不做夫妻了,你能不能自重点,我只是让你坐,可没让你乱摸。”
白麟玉眼里闪过怒色,终于愤然起身,主动拉远距离。
他本想说“我只想看看你的伤”,问出口的话却成了“那你想与谁做夫妻?”
九方潇怔愣一下,唇边勾起狡黠的微笑。
白麟玉察觉出这话说得暧昧不明,转开话锋道:“此番我是真心想与你结盟,开出你的条件,我们再继续谈。”
九方潇突然反问:“我们上回的盟约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上一回……白麟玉回忆着往日的誓言,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悲凉。
是他自己先扔掉令牌的……
九方潇没有给他思虑的机会,用命令的口吻道:“我的条件,便是要你传位于我。”
白麟玉沉吟半晌,难以置信地问:“你真想做北宸的皇帝?”
“不想。”九方潇如实说:“但我清楚你想,你视若珍宝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
白麟玉冷哼一声,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那人原是南安的太子,即便往前倒几世,也该做妖族或天族的皇帝,何须跟他抢这北宸的帝位?
白麟玉是一国之君,好歹在疆场征战多年,可每次跟九方潇呆在一块,总觉得自己也变得愈发孩子气,越来越不讲道理。
朝堂之事不是扮家家酒的游戏,九方潇对北宸内政一无所知,岂是他想抢就抢得了的?
白麟玉沉下脸色,未再多言半句,转身出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残阳西坠,喧嚣散尽,天地间唯剩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又一天过去。
帝业何其之重,苍生何其之要!
寥寥夜色中,九方潇突然顿足捶胸,狂笑不止——
即便他能为他换来四海生平,盛世安宁,可此情此功,落在君心之上又抵得过多少分量?
沧海一粟,秤上轻埃。
不过尔尔。
……
第95章 江山为聘
这几日,魔界同样乱成一团。
魔族一向恃强凌弱,以强者为尊,昔日魔罗统治之时,便已是群雄鼎立,各霸一方的局面。
明面上众魔虽对魔罗俯首称臣,暗地里其实是彼此较劲,伺机而动,只不过后来为侵略人界,才暂且串通一气,同恶相济,达成一致对外的联盟。
九方潇那日诛杀魔罗之举,对群魔来说,无异于是个难得的良机。
但凡稍有势力的魔族霸主,都纷纷奔赴王都夜煞魔城,一时之间,各路枭雄竞相逐鹿,各显神通,为的即是问鼎魔界至尊之位。
连日厮杀下来,新任魔主虽未选出,可魔界大军却已在内战中折损了数万之多。
众魔当中亦有才情出众,为君献计的智囊,魔王们深知,群魔无首必然会给人界留下可乘之机,于是鏖战几日便又暂且收兵罢手。
几位副魔王经魔界长老调停,重新坐到一处,共同商议起至尊之位的选拔之事。
副魔王们虎视眈眈,谁也不服谁,几番谈判无果,眼见又要开打,那位活了几千年的魔界长老,早已超然物外,始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在众魔兵刃相向之前,才泰然开口道:
“至尊魔罗在位百年之久,诸位皆是后起之秀,谁能登基,尚需魔神定夺。”
魔界之中不会信奉天界之神,而所谓“魔神”,也不过源于古老的魔域传说,无人见过其真身,平日里虽会例行供奉,实际仅作为一个象征罢了。
副魔王们心中自是有数,可都想摸清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经历一番折腾,又是祭司做法,又是占卜问卦,长老终于肯向众魔传达“魔神之令”——原来魔罗生前尚有一私生子流落在外,按照人界“子承父业”之说,理当由这位不知名的魔界太子登上帝位。
一位副魔王听闻此言,当即不服,厉声斥骂:“满口胡言!魔族讲求胜者为王!若论血统,又和天族那群蠢货有什么两样!?”
另一位副魔王比刚才那位稍稍精明些,反倒吹捧起魔罗的功劳:
“至尊魔罗魔威盖世,其在位时,诸位皆对他俯首称臣,魔族虽以武论高下,可素来也重情义,依本王所见,还是早日寻得少主,尽心辅佐,如此也好尽臣下之责。”
“此话不错!少主登基,定可统领众魔,杀了那妖人,替魔罗至尊报仇!”
其余的副魔王七嘴八舌,此时才纷纷回过味来:
“找寻魔罗之子”便是那位魔界长老定下的考验。谁能率先寻来少主,届时大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最后的赢家。
“重情义”不过只是场面话,实际上众魔一个比一个奸诈狠毒。
合议之后,副魔王们迅速展开动作,各自去寻觅合适的人选了,他们心里打的皆是同一个算盘:不论真假,先找个傀儡扶上去再说,更有甚者,竟想诛杀那位“魔界太子”!
魔族长老倒不太担心,他所言非虚,魔界的未来,确实寄望于魔罗之子的身上,且那位魔族少年不日便要现世,待到那时,魔界势必将迎来一番全新的局面!
……
靖城边防之外,原先被魔族侵占的五十座城池,本由魔罗手下一名魔帅统御,听闻群魔乱舞,厮杀不断,加之联盟势力近乎瓦解,魔军不少奔逃四散,那魔帅自然也想前去分一杯羹,立刻带着十多万魔军奔赴夜煞魔城争夺王位去了。
而今前线由副将指挥,只剩不到二十万魔军。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九方潇耳朵里,眼下正是一举夺回人界失地的最好时机!
他未曾领过兵,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夜便召集三位神将,两位文相,共同商量起进攻的对策。
五名天族决策者之中,又以加苑为首。
此人看着年轻,实则也有几千岁了,虽为武将却是文采风流,长相亦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材。
若非受到灵霏牵连,如今可能早也执掌一方,坐上仙尊的位置了。
几日相处下来,九方潇看得出加苑在九灵天兵中极具声望。
据说加苑曾跟随灵霏圣君征战疆场多年,对魔界地形颇为熟悉,因而九方潇对他之计策格外看重,又向他讨教许多治军谋略,即便未定下最终的方案,此番也算收获颇丰。
商议过半,加苑抱拳上前,忍不住问九方潇:“不知神君打算如何处置那群战俘?”
“战俘”二字尤为刺耳,九方潇直言不讳道:“本君会设法将他们收编,此战将其作为天兵辅助,共同对抗魔军。”
五位神将、文相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极为震惊。
三界之中,对待俘虏或杀戮,或奴役,或软禁,或赎买,若论收编,当然也是可行之法,只不过,如今天族力强,人族势大,真要将人族大军纳入己方,不免又要费一大番功夫,可抗魔之战已是刻不容缓了!
加苑欲言又止,只道:“招降之事,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九方潇却道:“非是招降,而是结盟。”
这些天他对白麟玉没什么好脸色,心里其实早有了主意,虽痛恨那人无情,但他二人的情仇是小,抗魔大业才是重中之重的要事。
此话一出,对面五人更是拧紧了眉头,纷纷劝解起来。
加芒和加芃异口同声表示反对,另外两位神将虽未明说,眼中却隐隐现出鄙夷之色,心里无非想的是,天族高人一等,怎可和人族相提并论?
眼见九方潇态度明确,加苑又道:“结盟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魔界大乱,我方进攻,未必需要人族助力。”
话声未落,忽有神卒慌忙来报,说是暗牢出了状况,有人趁乱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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