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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尸体的过程中, 照水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大睁的眼睛, 狰狞的伤口以及破碎的血肉。
照水麻木地打来井水, 擦干净他们的皮肤, 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眼泪。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一群穿着官兵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走进村子, 他们环视了一圈, 看见了跪在院子里的照水。
“哪里来的野孩子?”他们皱着眉头赶人, “走走走, 快点走,这村子已经毁了,这么穷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偷的。”
照水被官兵们从村子里赶了出去,他们简单搜刮了村子里的钱财,而后放了一把火,像来时那样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照水跪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一切全部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那天之后的照水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顺着那些官兵留下的马蹄印,他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靠吃野菜和腐肉为生,大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来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镇。
他流浪街头,被人叫做流浪汉与没妈的孩子,与野犬夺食。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乞讨与盗窃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这个世道乞丐是很常见的,因此没人觉得照水特殊。
会因为他是个孩子起怜悯之心的,也只有那些偶尔上街来闲逛的好心的阔太太,如果遇到了一个大发慈悲给了照水几个铜钱甚至银子,就可以管他很长时间的温饱。
只是比拿到那些钱更难的是把那些钱拿在手里,这些钱在照水手里通常是不会长久的,时常有比照水更加年长与强壮的流浪汉与乞丐找上他,把他堵在墙角揍一顿之后,搜刮走他身上所有的钱财与食物,照水没法反抗,只能躲藏。
有时候天气冷了或是下雨,照水就会躲到郊外的破庙里面去,那地方是流浪汉的大本营。
一座塌了一半的菩萨像立在寺庙的大殿中间,在那双残破双眼的注视下,来到这里的乞丐们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得动手斗殴,也不得抢夺任何人的东西。
在那些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和照水称得上熟的是一个老乞丐,人家都说他脾气古怪,但照水意外地和他很能聊得来。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秀才,但旁人问到他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又不说,只是呵呵一笑,插科打诨地把话头揭了过去。
其他人都说这老头满口假话,但照水是相信的,因为那老头待他不错,不时分他半个馒头吃,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用木棍在地上涂涂画画,教照水认字。
只是残破的菩萨像似乎也不能给它的信仰者提供多大的庇护,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寺庙塌了,压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秀才。
照水在废墟里面翻了半天,翻得满手是血指甲翻盖,都没能把那老秀才挖出来。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教照水念书了。
过了很长时间,照水忘了自己那时候几岁,他运气不好,一不小心偷到了当地一个阔老爷的头上。
理所当然般的,他又挨了一顿揍,大概是看他可怜,同行的一位女子喊了停。
“我看这孩子年纪还小,出来盗窃兴许也是迫不得已,他手脚利落,不如带回府里当个小厮,也算是为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她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柔声劝道。
那老爷也并不在意让自己的小妾高兴一下,便听了她的话,把照水带了回去。
照水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虽然日常做的工作不过是端茶倒水,由于出身卑贱,饱受旁人欺侮,但这座宅院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再也不会无处可去。
求老爷把他带回来的那个小妾年纪很轻,大概是因为比较受宠,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小院子,照水不时会找机会路过,趴在篱笆上看看她以及她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
那小妾也认得他,不时给他一口茶喝,她人很好,照水知道她是那种在自己流浪的时候会给他几个铜板的阔太太。
只是也不知是身子有旧疾还是怎么,在胎儿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小妾流产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虽然药用了不少,却也一直不见好,终于在一个雨天撒手人寰。
小妾下葬的那一天,照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最终都会以某个方式撒手人间,不得善终。
这个应该叫什么?照水冷静地想。
老秀才教过他,这叫扫把星。
可笑的是,扫把星却比所有人活得都久。
自那以后,照水不再亲近任何人,加之他性格孤僻,不怎么讨好人,管事的也不喜欢他,待了好几年都只是一个普通小厮,干最脏最累的杂活,平日里也只有受欺负的份。
随着年龄的增长,照水逐渐意识到,自己眼中的世界与旁人并不相同。
他可以看见空气中留下的痕迹,奇形怪状的东西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在黑夜的房梁之上爬行,偶尔府里会死一些人,但他们都是奴隶,和照水一样,所以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当他用某种方式呼吸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十分轻盈,照水曾经偷偷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同住的另一个奴隶,对方说他在白日做梦,告诉他如果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帮他把活给做了,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跑去休息,让照水独自一人劈了一夜的柴。
自那以后,照水开始学会隐藏自己,那些事情他绝口不再提,偶尔那些人以此嘲笑他,说他是傻子疯子,照水也只会笑着应和,说自己脑子不清醒。
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照水会偷偷翻出自己精挑细选的小木棍,全凭本能挥舞,跳跃时吹起的风让他觉得很舒服。
时间一天天过去,照水约莫十七八岁,和现在的照水同龄。
他是府上最勤快的小厮,没什么酬劳,时常挨揍,也没有能力为自己赎身。
某天府里来了一个头戴高帽的人,大概是主人请回来做客的。
主人知道照水手脚麻利脑袋聪明,便把他带去在两人身边伺候着。
他们不知在谈论些什么,照水也听不懂,只看见速来豪横的主人对着那个大官点头哈腰,对方说什么他都应。
照水眼尖地看见主人偷偷摸摸塞了好几次银子过去,那个大官面不改色地接了,他们谈得并不顺利,客人一直都板着脸没有说话,眼神中时不时流露出难以掩盖的鄙夷。
照水见客人的茶水喝完了,走上前去想为他倒一杯,就在这时,对方却突然站起了身。
照水没料到他会突然站起来,连忙后退,却依然被他撞个正着,只来得及把水壶倾向自己这边,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却依然有几滴沾湿了客人的衣摆。
被茶水烫到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发疼,照水却顾不得这些,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主人的脸色当下就变了,立刻起身去关心:“您没事吧?”
客人抖了抖衣袍,面色阴沉地瞪了他一眼,主人见状大步上前,一脚把照水给踢翻了,口中骂骂咧咧:“你个狗奴才,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要是让大人的贵体受了惊,你担待得起吗?”
客人冷脸看着他们,径自离开了。
主人原本还在对照水又打又骂,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照水的脑袋被踢了几脚,耳边还在嗡嗡作响,就被人扯着胳膊拽了起来,一路拖到了柴房里。
他的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动都没法动一下,他全身上下痛得厉害,又头晕眼花,意识还模糊着,紧接着柴房的门就被人怒气冲冲地推开了。
照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棍棒就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照水下意识蜷缩,却让对方更加愤怒:“还敢躲?狗奴才,你知不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银两?你个狗娘养的贱种!”
堵住少年嘴巴的破布渐渐被血染红,倒流进胸腔的血和碎末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恍惚之间,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看见他的哥哥把他往厨房那个窄小的空隙里猛地一推,听见他们的惨叫与呜咽,而后他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他很痛,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不是他的错,对不对?
是客人自己先站起来的,这本来就是一桩从开始就不会谈成的生意,主人难道就没有发现打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点哪怕一次头吗?而现在照水要被打死了,却是因为这个。
那一刻照水突然想通了,他的家人被杀是妖邪的错,老秀才被压死是天公不作美,小妾病死是天不遂人意无法挽回,这所有的事情,每一件每一件,都不是照水的错。
那他在为何而愧疚?他在为什么挨打?他的生命在为什么东西流逝?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怒火,他就要死?
照水不愿死,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在今天死去,是谁都可以,照水绝不愿是他自己。
束缚住照水手脚的绳索不知何时松了,主人已经打累了,他放下手中的木棍,鄙夷地瞥了一眼身前还在颤抖的少年,吐了一口唾沫。
他丢下手中的木棍,刚想推开柴房的门,让人把这个半死不活的奴才丢出去,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他皱着眉回过头去,却见照水缓缓爬了起来,被敲断的左臂软趴趴地垂在身侧,像一滩烂肉。
主人没想到这奴才居然这么耐打,他啐了一口,正想弯腰重新把那木棍捡起来,却见照水俯下身去,有什么东西握在他的手中。
那是……
主人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原本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的木棍不知什么时候被照水拿在了手里。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少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胳膊高高举起,一棍砸在了他的身侧。
男人当下被打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眼冒金星。
他爬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眼。
他看见少年慢吞吞地朝他走过来,手里的木棍血淋淋的,还在往下滴血,而少年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珠泛着不正常的赤红。
“等等,你要干什么?”从没挨过打的男人终于开始惊慌失措,“奴才打主子,反了天了!”
没等他说完,照水再一次抡起胳膊,一棍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下脑浆迸裂,照水却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棍接着一棍,下手凶狠如同捣肉,四处飞溅的血染红了半面墙壁。
直到最后,照水单手提起那团已经停止抽搐的烂肉,血液顺着他指甲裂开的缝隙渗透进他的体内,流遍他的四肢百骸,修补他破损的肉和皮。
他停止了流血,取而代之流淌着的是森冷到令人难以呼吸的魔气。
他嫌弃地看了手里的这具尸体一眼,惊讶于自己以前居然会怕这种东西。
他把自己曾经的主人甩到一边,提着木棍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守着的小厮还在纳闷屋里的动静听着有些不对,照水就推门而出,小厮面上刚扯出一个谄媚的笑,看见满身是血的照水缓步走出,目瞪口呆:“你,你……”
照水歪了歪脑袋,对他笑了一下:“我什么?”
他提起木棍,对着那小厮的天灵盖猛地砸下。
那天的照水杀光了府里所有的人,他在踏上仙途之前就已经堕入了魔道。
这桩灭门惨案惊动了修真界,他们立刻派人前来查看,但在他们抓住凶手之前,照水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在修炼的过程中,照水得知了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天煞孤星,甚至不用特意让人去测,照水就知道自己一定是。
但他并不在意,多好的命格啊,一定是上天知道他终将入魔,这才将这样一个命格安在了他身上,没有什么比杀戮与血液与天煞孤星更般配的了。
随着手中犯下的杀孽越来越多,照水开始声名远扬。
恶人惧怕他,善者憎恶他,他成了闻名修真界的大魔头,有人说他的名声能够止小儿夜啼,照水觉得很光荣。
被正道围剿其实在照水的预料之中,在他眼里那都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人,不去救苍生,偏要跑过来碍他的事。
在此之前他杀了不少,只不过这次不大走运,因为那个栖梧仙尊符井桐也来了。
照水知道这个人,听说是当今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大能,来自点星宗,照水几个月前刚杀了他们门派的某个人。
是谁来着?好像是他们掌门的徒弟。
早知道就不杀他了。
被符井桐一箭穿心的时候,照水心想。
这人的动作意外地并不粗暴,他轻轻抽出照水胸膛的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照水觉得这人很好笑,怎么在杀人之后还要问一下被杀的那个叫什么名字?就不怕他趁这个机会偷袭吗?
但不知怎么,他却乖乖回答:“照水。栖梧仙尊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过来杀我了?”
符井桐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他顿了顿,重复:“你姓照?”
他一手托住照水的后背,好让他不至于立刻从半空坠落,这副样子像是符井桐在抱着他。
照水已经有许久没有感受过一个拥抱了,这竟让他觉得有些温暖。
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在他掌心伸长又缩回,终于他松开了手,让最后一缕拼命凝成的魔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本来有机会偷袭的,但照水突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照水忽然听得背后传来风声,他知道约莫是有人偷袭,但照水没躲,终归是要死的,再受点伤也没什么。
而就在暗箭袭至身后的上一秒,符井桐却突然揽着照水回过身去,他一挥手挡下数道齐发的箭矢,但那些箭依然威力不减,见符井桐挡在照水身前,反而以愈发凌厉的攻势刺向二人。
几支箭矢刺穿符井桐的肩头,照水听见身前人发出一声闷哼。
“栖梧仙尊这是什么意思?”一直在一旁观战的修士们围拢过来,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照水注视着身前人被鲜血染红的白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今日一役,他照水只是个借口而已。
照水想要提醒,他张了张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来。
意识逐渐模糊,照水本以为自己早已了无牵挂,现在他终于要死了,却突然萌生出了一种不甘来。
他在不甘什么?不甘自己被他人利用做了工具,还是不甘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
或者说……
最后一抹神采从猩红双眼中流逝,此生终于定格。
第12章 师尊,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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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水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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