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着,竟呜咽起来。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赵破虏在一旁冷哼一声:“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诈降?”
岩虎急忙道:“小人不敢!小人愿献上投名状!”
顾溪亭唤道:“醍醐。”
一直候在旁边的醍醐上前,手中托着几个粗瓷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示意军士将药分给岩虎等人。
岩虎等人如见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烫,抢过碗就咕咚咕咚往下灌,有些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也舍不得停下。
药效出乎意料地快。
不过一刻钟,岩虎等人脸上那疯狂抓挠的动作便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
“好了……不痒了?真的不痒了!”岩虎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溪亭和醍醐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敬畏,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臣服。
能下如此诡异的毒,又能如此迅速地解了毒……这位大雍的年轻将军,还有他手下的人,太可怕了!
“谢将军赐药!谢将军救命之恩!”岩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带着身后族人,重重地磕下头去。
顾溪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归顺,便是我大雍子民。但需立下投名状。鬼鹰峒等部,如今林中情况究竟如何?”
岩虎急忙道:“小人知道鬼鹰峒的一处秘密囤粮点,离此不远!还知道……知道蟒山部的大巫,最近在大批量研制毒药!此前他们只少量研制出来测试……”
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此毒便是此前重伤萧屹川之毒,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大范围使用。
“还有呢?”顾溪亭听到这里,声音更冷了几分,“薛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养出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其他部落,如今是什么想法?”
岩虎偷偷看了眼顾溪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瞒将军,这些年,薛家是给了些盐铁布匹,但也抽税极重,动辄打杀。各部早就怨声载道。这次……这次鬼鹰峒他们能拉拢这么多人,一是许了劫掠之后平分财物女人的重利,二是……二是有人说,朝廷换了皇帝,要对我们这些山民斩尽杀绝,不如先反了。如今将军神威,一战惊破敌胆又断了粮草,二战悄无声息下毒无人能解,野鬼林里已经吵翻天了。血狼寨和蟒山部损失不小,对鬼鹰峒很是不满。一些小寨子,像我们这样,都在观望,或者悄悄往后缩……”
一群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内部矛盾重重。
看来真正的核心敌人,是鬼鹰峒等少数野心勃勃的首领,大部分的蛮族山民,或许只是被裹挟的可怜虫和牺牲品。
顾溪亭缓缓开口,“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若你所言属实,助我破了鬼鹰峒的粮囤,你黑石峒,便是我大雍的顺民,受朝廷庇护,既往不咎。若敢有诈……”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应该知道下场。”
岩虎磕头如捣蒜:“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他被赵破虏带下去,准备详细盘问粮囤位置与守备情况,并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前去核实。
谁知刚走出帅帐没多远,岩虎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将军!将军!还有一事!小的刚才一紧张,差点忘了说!”岩虎气喘吁吁,“是……是关于鬼鹰峒那个疯子秃鹫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顾溪亭眉头微蹙:“说。”
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声道:“那秃鹫,性子最是偏执狠毒!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说……说大雍朝廷如今还能支撑着跟我们打仗,全是因为南边云沧的茶脉兴旺,靠着卖茶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才有钱有粮!他还说……说云沧出了个了不得的茶仙,能制出种种神异的茶叶,定是因为云沧的茶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他说大雍有的好东西,他们也必须有!”
他喘了口气,眼中惊惧更甚:“就在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之前,我亲耳听到他们峒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小头目吹牛,说秃鹫秘密派遣了一队峒里最擅长山地潜行的猎手,早就已经出发了!就是要绕过官道,走山间秘径,摸到云沧去!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茶仙的山头,一定要把最好的茶籽弄回来!说要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也种出那种能换来金山银山的茶叶!”
茶仙的山头……云沧……许家茶园?!
帐内知情的顾溪亭,乃至一直摇着扇子作壁上观的晏清和,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
许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好!我来时路上,曾遇见过一队人,形迹可疑,方向正是通往云沧一带!若他们真是鬼鹰峒派去的……”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在来西南的路上,某个岔道口,他曾与一队牵着骡马穿着打扮与普通行商略有不同的汉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低眉顺目,但体格精悍,眼神警惕,骡马背上驮着的筐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他心系西南,还以为跟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的是一波人。
如今想来,那方向……那打扮……那警惕的状态……
那卜珏还有茶园上下,毫无防备之下,岂不危险?!
顾溪亭瞬间面沉如水。
如果许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那说明这队人马出发的时间极早,此刻恐怕……
“赵破虏!”
“末将在!”
“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配双马,携本帅手令与靖安侯府信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绕开大路,以最快路径驰援云沧!”
“末将遵命!”
军令如火,但云沧远在数千里之外,山高水长,即便派去的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不休策马狂奔,恐怕也需要时日。
而那些鬼鹰峒的猎手,既然早已出发,此刻说不定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沧地界,正暗中窥伺着许家茶园……
晏清和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看来这西南的浑水,比想象的还深,连远在云沧的茶树,都被人惦记上了。
岩虎跪在地上,看着帐内几位大人物骤变的脸色和迅速下达的紧急命令,心里更是凛然,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临时想起的这个消息,恐怕比献出粮囤位置还要重要,也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否则……
顾溪亭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岩虎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先下去吧,好生休息,若你所言属实,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待岩虎等人被带下去安置,帐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许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茶园有失,若卜珏他们因此遇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温热而有力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茶园里还有守卫,情况也不会那么糟糕。”
他此刻十分庆幸当日离开云沧时,曾请旨将许家茶园封为贡茶茶园,得以留下一部分萧家军守卫……
但云沧的意外插曲,还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第124章 茶园惊变【二更】
那日, 在通往西南的岔路口,许暮与卜珏分道扬镳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早已暗中遣了烟踪司的好手, 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直奔云沧, 给坐镇茶园的钱秉坤送去了密信。
信中明里是询问启泰债发行事宜, 实则暗含试探, 若云沧当真遇到棘手难题, 非他回去不可, 他定会义不容辞。
可若只是调他离开的幌子……
结果, 密探带回的消息:云沧一切安好,启泰债发行异常顺利, 甚至远超预期, 钱秉坤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忙碌的喜悦,并无半分求助之意。
于是,许暮不再有半分犹豫, 在那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 与卜珏分开。
然而此举让留在云沧的卜珏,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公子为何突然改道西南?
西南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竟需要他亲自前往?
这些疑问, 如同幽暗的水草, 在卜珏心底悄然滋生, 缠绕不休。
夜色深沉,将连绵的茶山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许家茶园主宅内, 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启泰债的发行至关重要,连钱秉坤都暂时搬来茶园住,方便与卜珏商议。
卜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缓步从钱秉坤居住的侧院走出。
他刚与钱秉坤核验完近日启泰债在云沧及周边州府的发行细目,一切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为火爆。
这原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
可不知为何,卜珏心中那丝自许暮与他在岔路口分别、转道西南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习惯性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向茶园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垄,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泥土与茶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本该是能让他心神宁静的味道。
这里是公子和顾大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们的期望与梦想。
许暮将茶园托付给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入睡前,亲自巡视茶园,检查各处门户、仓库,尤其是存放珍贵茶籽的地窖,已成为卜珏雷打不动的习惯。
即便从都城回来后,因启泰债发行等事宜异常忙碌,他也从未间断。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一切安好,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底那莫名的不安。
夜色静谧,唯有草丛中虫鸣断续可闻,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黑暗深处,不速之客已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净土。
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先摸清守卫,白天看过了,有兵,但人不多,主要在正门和主宅附近。这后山老林,他们巡得不勤,咱们分头,两人一组,小心避开巡夜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刀兵,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是!”几人低声应和,随即如同水滴入沙,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分头向茶园深处潜去。
卜珏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地点,仓库门锁完好,地窖入口的伪装也毫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确认各处无恙,他这才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脱衣安寝的刹那,院墙根下,突然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喵呜!!”
“呜嗷!!”
声音与平日里撒娇或讨食的软糯截然不同,短促,尖利,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安,甚至有些发毛发炸的嘶哑感。
是卜珏养在园中防鼠的那几只狸花猫,平日里最是温顺亲人,此刻的叫声却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意味。
卜珏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猫对气息和动静的感知远比人敏锐,尤其夜深人静时。
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隐约的虫鸣,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可猫儿们依旧在叫,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移动,从院墙东头,渐渐往西北角的后山方向去,叫声越发急躁。
这不对劲儿!卜珏瞬间睡意全无。
109/118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