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救过我一命。”许暮语气诚恳,“这份情,我记着。”
晏清和收回目光看向许暮:“你该谢你自己,你身上有和他很像的地方,比如,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给了旁人活下去的指望。”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身回了船舱,留给两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顾溪亭的目光从晏清和的背影移回许暮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晏家的根子早已腐朽,晏清远再如何平衡周旋,也不过是延缓其崩塌。而你不一样,不破不立,才是真正的生机,就像你做赤霞,捻揉那一步,破其形,方能凝其魂、得其神。”他凝视着许暮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道,“昀川,你就是你。”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顾溪亭是在反驳晏清和将他与晏清远类比。
看顾溪亭如此认真地澄清,想来是很在意了,许暮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行平稳,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
许暮与顾溪亭并肩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晏清和……”许暮望着前方水道,突然轻声问道,“到了都城,他会如何?”
顾溪亭神色淡漠,回他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有用,或许能留一命,若无用,总有千百种理由让他消失。”
许暮沉默片刻:“他一直如此?对任何人,都只论价值?”
“是。”顾溪亭答得干脆,但转念一想又补充了句,“唯有一人例外。”
“谁?”
“大雍朝的长公主,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她是男儿身,恐怕东宫之位都要易主,陛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宠爱,纵容非常。”
许暮听后挑眉,对这个评价感到新奇:“有意思?”
顾溪亭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能用来浪费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顾溪亭被叫去议事,许暮就一直在船头伫立,仿佛要将这江景刻入心底。
渐渐的,水面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水光与云霞交相辉映,壮美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宁静。
此时,惊蛰正伏在船舷一侧,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地形,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飞快地勾勒。
顾意突然凑过去,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胳膊:“走走走,再跟我去练练那箭袖怎么用!熟才能生巧!”惊蛰被他拖着,无奈地收起图纸。
惊鸿司的统领掠雪,带着手下的人正一丝不苟地巡视全船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顾溪亭则拿着一副箭袖护腕走了过来:“让璇玑司改了一点,试试合不合手。”
许暮伸出手腕,顾溪亭垂眸,动作利落地替他戴上,调整着腕带松紧。
顾溪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腕部的肌肤,许暮能感觉到顾溪亭靠近的气息,落在自己发顶。
戴好后,顾溪亭并未立刻退开。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身后贴近,一手稳稳圈住许暮劲瘦的腰身,一手覆上他戴着护腕的小臂,将他整个半拢在怀中。
他握着许暮的手臂抬起,指向岸边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机括脆响,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树干,没入大半!
“如何?”顾溪亭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许暮却看着那树干上的小黑点故意逗他:“浪费了我一发好箭。”
顾溪亭失笑,重新将下巴搁在许暮头顶,蹭了蹭:“赔你十根。”
许暮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凝神静气回忆着练习时的感觉,手腕微沉,也对着另一处岸边的枯树果断发射。
又一道乌光射出,虽未像顾溪亭那般深深钉入树干,却也并未落空。
许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也染上一点小小的得意:“确实更趁手了。”
恰在此时,掠雪巡查过来,正好看到许暮命中枯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抱拳道:“公子好准头。”
有人过来,顾溪亭也不好再环着许暮,即刻敛了笑意恢复正色:“情况如何?”
掠雪指向前方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轮廓:“回大人,一切如常,但过了前面那道河口,再行一日半,便是鬼见愁了,到那儿之前,按常理,应无大碍。”
鬼见愁,这三个字,自带寒气,瞬间驱散了船头短暂的轻松与暧昧。
那是大雍漕运线上最险恶的一段水路之一,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多少商船官舫艄公水手,都曾命丧于此。
-----------------------
作者有话说:好温暖的云沧和大家伙呀!这是一个值得许暮和顾溪亭去温暖的世界!“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前行路上,总有善意回声,其实这章改名为善意回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峭壁鬼影
船头, 顾溪亭、许暮、惊蛰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收窄、峭壁如刀削斧劈的河道。
其实通往都城的这条水路,贴着鬼见愁和回龙湾, 曾是云沧至都城最快的捷径。
但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在这条水道上的船队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 这条水路几乎荒废, 只余下一些亡命徒或急红眼的商贾, 抱着侥幸之心闯上一闯——有的侥幸通过, 有的直接从鬼见愁去了鬼门关。
然而顾溪亭选择这条道, 却并非亡命,也非急迫, 是他不信邪。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的岩壁:“彼时朝廷想另开水道, 但资金不足,庞家主动承担风险,以垫付巨额资金, 向朝廷换取了世袭的专营权。”
许暮看着那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地貌说道:“天灾固然可怖, 只是天气恶劣时出事概率虽增,却也远未到十死无生的地步才对。”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比起捉摸不定的天威, 我更信是人心险恶, 借这险地行鬼蜮之事。”
惊蛰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两岸的特征, 闻言笔尖微顿沉声道:“大人明鉴, 此处地形适合设伏,若有人想掌控漕运, 清除异己,此地便是天然的坟场。”
此时,船队缓缓驶入鬼见愁的入口, 航道骤然缩窄,仅容两船勉强并行。
天色仿佛也随着深入而昏暗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暮望着这壮阔又险恶的景象,不禁低声感慨:“造化之奇,鬼斧神工……”
顾意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一手紧握腰间佩剑,一手捧着顾溪亭的焚心,递到他面前。
他将几人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地向顾溪亭汇报:“峭壁上有东西在动。”
顾溪亭接过焚心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意所指的方向。
许暮和惊蛰也几乎是同时把手搭在了腕间的箭袖上。
果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吸附在垂直的峭壁上,正以惊人的速度降落,动作迅捷诡异,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
“跟在我身后。”顾溪亭对许暮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踏前一步拔剑,与顾意并肩而立。
几乎在顾溪亭拔剑的同时,惊鸿司和霜刃司的十四名精锐,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将他们四人护在核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锐利,甲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船舱方向却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清和竟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他那间舱室的舷窗。
他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峭壁上的黑影。
晏清和这一开窗,让峭壁上那些吸附的黑影,动作骤然加速。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如同黑色的雨点,精准无比地朝着晏清和所在的船舱窗户和舱门扑来!
一部分黑影在半空中甩出飞爪钩索,直取甲板上的顾溪亭等人,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晏清和!”顾溪亭气得厉喝一声,又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目标,他手中焚心剑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一根射向许暮的钩索!
“掠雪裁光留下!其他人,护住那家伙!”
掠雪和裁光身形一晃留在顾溪亭身侧,其余惊鸿司成员和霜刃司主力,则如同潮水般涌向晏清和的船舱。
扑向甲板的影蛛并不畏死,手中弯刀短匕攻势凌厉,却只守不攻,只求缠住顾溪亭等人!
掠雪见状,取出发髻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碧玉茶簪倏然弹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翠绿流光,破空而去!
一声轻响,茶簪精准地没入一名扑向顾溪亭的影蛛眉心,那影蛛身形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裁光手腕一翻,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线自袖中射|出,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数支射向几人的箭矢尽数绞碎!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虽然情况危机,但许暮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艳,他虽知九焙司各有所长,但亲眼目睹惊鸿司如此精妙绝伦的出手,还是第一次。
惊蛰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低声说道:“金线裁光破毒矢,玉簪掠雪取敌颅!”
两人不知何时已将箭袖上的手移开,开始欣赏起掠雪裁光的招式。
而霜刃司的成员则如同真正的幽灵,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短刃寒光闪烁,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影蛛的一声闷哼。
他们与试图冲击舱室的影蛛短兵相接,招招致命,狠辣刁钻,将影蛛死死拦截在舱门之外。
惊鸿司掠雪裁光、霜刃司冰锷寒泓,原来名字就是他们最精妙的功夫。
顾意小小年纪,剑势却大开大阖,带着一股霸道,所过之处,影蛛非死即伤。
掠雪身形灵动,茶簪神出鬼没,裁光金线如臂,攻防一体,三人配合默契,很快将甲板上的影蛛清理干净。
顾溪亭沉声道:“掠雪、裁光,去支援!”
两人应声而动,瞬间加入舱室外的战团。
有了他们二人的加入,霜刃司压力骤减,攻势更加凌厉,将最后几名试图破门的影蛛彻底绞杀。
舱内,晏清和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纸上,他仍端着茶杯,仿佛刚刚发生的血战与他无关。
门外被溅上几道刺目的血痕,但舱门紧闭,内里安然无恙。
战斗结束得迅猛而惨烈,水面漂浮着几具黑衣尸体,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顾溪亭收剑回鞘,转身快步走到许暮身边,目光扫过他全身,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他轻轻握住许暮的手,发现触感微凉,便低声安慰他:“没事了。”
许暮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点了点头:“嗯。”
这时,晏清和舱室的窗户再次被推开,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顾大人,外面都解决了?我能出来了吗?”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一股无名火差点窜上来。
他想起关于晏清和那日把晏无咎气吐血的事情,此刻忽然觉得所报非虚。
顾溪亭冷冷地瞥了晏清和一眼,没好气地怼道:“有区别吗?你刚才在里面看得还不够清楚?”
晏清和笑了笑,目光扫过甲板上的狼藉和血迹:“这是薛家的人吧?”
顾溪亭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帮人毫无战术可言,只凭一股悍勇强冲,薛家军若都靠这种莽夫行径,是如何戍守大雍边境这么多年的。”
晏清和看着顾溪亭,笑得意味深长:“顾大人明鉴。”
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并未散去。
九焙司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加固防御,轮换休整。
船队缓缓驶离了鬼见愁最狭窄的咽喉地带,但前方水路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
顾溪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巨大拐弯——回龙湾。
那里水流更加湍急,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岸山势也比此处更加复杂。
“薛家的人,不过是来添乱的。”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许暮,眼神深邃:“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龙湾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张开了巨口。
“薛承辞行事,狠辣直接,目标明确但莽撞,庞云策则截然不同,此人谋定而后动,他特意放任薛家今日在此先动手,恐怕是在探我们的底。”
顾溪亭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字字清晰地说道:“庞家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晏清和,我们所有人,或者说是我和许暮,才是他们真正想拔除的眼中钉,接下来的回龙湾,还有更险的伏牛滩,恐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39/118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