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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暮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散开。
然而,许暮的精力一直放在顾溪亭身上,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醍醐和冰绡也掐着时辰要过来查看顾溪亭的状态。
两人看到许暮眉宇间的凝重散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过来打扰。
许暮本想等到顾溪亭醒来,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的光芒在许暮眼前跳跃成模糊的光晕,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躺在顾溪亭身边睡着了。
其他人也早已陆续睡去,只有轮值的霜刃司暗卫在洞口投下警惕的影子。
直到天光微熹,顾溪亭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穹顶: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听见身侧传来清浅而熟悉的呼吸声,顾溪亭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许暮。
他就蜷缩在自己身侧,头枕着胳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顾溪亭轻轻叹气,怕惊扰了身边的人:昀川,他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意刚摘了些野果子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身旁熟睡的许暮发呆。
往常情况下他一定不会去打扰,但此刻他似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激动地小声叫了声:“主子!”便小跑过去。
顾意跪在顾溪亭没受伤的那侧,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您吓死我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还真是孩子气,便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意的膝盖:都多大了还哭。
顾溪亭再侧过头看许暮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个角度,顾溪亭和许暮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许暮的大脑也好像放空了一样,直直看着顾溪亭,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影。
良久,顾溪亭用干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昀川?”
这是顾溪亭第一次在与许暮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顾溪亭这一声轻唤,如同解开了许暮的定身咒,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坐直身子叫道:“醍醐!冰绡!”
醍醐和冰绡其实一直也没睡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仔细查看了顾溪亭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检查创面时,剧烈的疼痛让顾溪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顾溪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许暮,却见这人正紧紧盯着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他没看顾溪亭,抬头问醍醐和冰消:“怎么样?”
“大人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伤得确实严重,创口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要恢复一阵子了。”
两人说着,开始配合默契地给顾溪亭重新上药包扎。
包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走前还对视了一眼,双生子的默契无需多言。
醍醐歪头:许公子怎么这么平静,他昨天不是这样的。
冰消抿嘴摇头,又朝顾意那边斜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但是小顾大人怎么还粘在这不走。
顾溪亭让顾意扶自己慢慢坐起来一些,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上。他看着许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昀川,还好有你,要不是你射出的那枚袖箭,打偏了射向我的那支弩箭,恐怕我已经到鬼门关门口排队了。”
许暮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听着他提起那惊险一刻,心头又是一紧,他沉默了片刻,半响才憋出一句:“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你给我好好活着。”
顾溪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眼底的笑意却真实地漾开了。
他太了解许暮了,此人如此别扭,能说出这种话,已是对自己的万分不舍和担忧了。
顾溪亭认真看着许暮的眼睛,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手,做出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我保证。”
惊蛰在稍远的地方也听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这两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
但是!旁边的顾意可忍不住!抢着说道:“主子!你不知道!昨天许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死了他绝不独活!”
许暮还是低估了顾意,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昨天情急之下讲的话说出来了。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顾溪亭的心,此刻像被温热的茶汤包裹着,但是他看许暮十分窘迫的样子,又不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于是狠狠瞪了顾意一眼。
顾意瘪瘪嘴,一脸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顾溪亭整理好情绪,虽然现在半边身子都钻心得疼,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伤的可不是脑子。
现在,绝对不是松懈的时候。
顾溪亭强打起精神,把大伙召集过来,详细询问了他昏迷后的情况。
当听到顾意、惊蛰等人描述许暮如何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调度九焙司众人各司其职时,顾溪亭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暮,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要不是肩上有伤,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真想把许暮狠狠抱在怀里,对他说:许昀川,你也太了不起了!九焙司这帮桀骜难驯的家伙,竟然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只能先郑重地道了声:“昀川,多谢。”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东施效颦了。”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溪亭收起想抱住许暮的心思,神色恢复如常。
他开始分析现在的局面:“我和裁光伤的比较重,但好在其他兄弟都是轻伤。之前咱们探到,庞家和薛家一共是三队人马。”
篆烟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我们遭遇了两队,还有一队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伏牛滩设伏。”
顾溪亭眼神一冷:“水路是断不可再走了。伏牛滩地势更险,若再遇袭,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惊蛰接口道:“所以,在回龙湾弃船,虽然凶险,但从结果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再战下去,大家体力不支,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许暮也认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顾溪亭苍白的脸:“你的伤势,我不建议再继续长途跋涉赶路,这附近应该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岫影上前一步禀报:“大人,公子,早上我们在附近熟悉了一下环境,远处山间确有炊烟升起,附近应该有人家聚居,但我们还来不及探查太远的地方,而且普通的人家,恐怕也招待不了咱们这么多人。”
顾溪亭了然,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听令。”
“属下在!”三司统领立刻上前。
“每组三人,由你们三司各出一人组成。七队人马,即刻分散开向周边探查合适的落脚点,找到后回来报信,大部队边向目的地迁移,边做好清晰的记号,其余各组,完成任务后,循着记号回来汇合。”
如此安排下,每组的三人各擅探查、刺杀、传信,既能发挥各自所长互相照应,又能保证消息传递。顾溪亭醒来,九焙司的人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劲儿。
三司统领领命后立刻开始行动,各自挑选人手,分组准备出发。
第53章 小许茶仙
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的七支小队分好组出发后, 其余人便趁着等待期间,整理随身带着的贵重物品。
惊蛰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先以油纸包裹、再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大雍舆图。
“幸好顾大人有先见之明,走水路前就备好了这批防水的布袋分下来, 不然这图, 怕是早就泡烂了。”
他边说, 边在地上将舆图小心摊开, 手指沿着他们昨日弃船的回龙湾一路向上摸索。
他指尖点在舆图标注的一片区域, 喃喃自语道:“难怪昨夜相安无事, 这附近,瘴气极重, 密林遮天蔽日, 极易迷失方向,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惊蛰有些困惑:“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没事?是因为船上醍醐和冰绡给的解毒丸, 连瘴气也能解?”
顾溪亭靠坐在石壁旁,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闭着眼回惊蛰:“雾焙司侦察时首要任务便是辨识环境、驱虫避瘴, 沿途的标记不仅是引路。”
惊蛰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之前对九焙司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们在自己馄饨摊儿用猫叫声传递信号……
此刻,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裁光在醍醐和冰绡的照料下精神头也好了很多,顾意守在顾溪亭身边,帮他检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儿。
许暮则坐在稍远些的草垫上, 背对着顾溪亭,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顾溪亭甫一睁眼,便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昀川,怎么了?”
许暮闻言看向顾溪亭,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然满是愁绪:“那本写着白茶凝雪制作细节的册子,不见了。”
“册子?”
惊蛰和顾意同时抬头,围了过来,顾意性子急,脱口问道:“什么凝雪?什么册子?”
顾溪亭则皱起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册子的分量,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人,真正尝过那凝雪的滋味。
只听许暮有些失落地缓缓道来:“赤霞为红茶,凝雪是白茶。此前,不知道要跟大家一起去都城的时候,凝雪本是我做给顾大人的离别礼。”
惊蛰和顾意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顾意在心中感慨:竟是为主子专门做的!
但现在,许暮的表情凝重如同山雨欲来,顾意识趣地收起了任何不合时宜的调侃心思。
许暮接着讲道:“我离开云沧前,心思都扑在赤霞的制法和细节整理上,所成之册现在在卜珏手里。而凝雪并不急于铺开,因此我这几日才刚将制法整理了个大概,正准备收尾。”
这下,惊蛰和顾意都听懂了,一个赤霞已经搅动得大雍风起云涌,让许暮险些丢了性命,若再出个凝雪确实有些危险,也难怪没让除了顾溪亭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顾意挠了挠头,他想起昨日弃船时的混乱:“会不会是落在船上了?或者掉水里了?”
许暮摇头,眉头紧锁:“一起放着的其他东西都还在,独独丢了这一本。”
顾意哑然,眉头也紧紧皱起:“那…… ”
“晏清和。”大家正困惑的时候,顾溪亭冷不丁地开口,道出一个名字。
顾意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把他忘了!”
顾溪亭冷静分析道:“跳船时,他甩开了我和昀川的胳膊,醒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用什么给庞家做了投名状,能让他们如此信任一个叛徒,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本写着凝雪制法的册子了。”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惊蛰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晏清和先是投靠监茶司,借戴罪立功之名,既报了仇,又保了命,现在又为什么要投靠庞家?”
顾意又是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我知道!他的仇人还有一个薛家!这次晏家被清算,薛家却毫发无伤,他想找更大的靠山去跟他们斗!”
这分析虽然有些极端,但也不无道理。
却听顾溪亭嗤笑一声:“笑话,我监茶司,本就不是为他晏清和一人报仇雪恨而设的衙门。”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暮身上,惋惜道:“只可惜了凝雪,落在他这种人手里。”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这凝雪的制法若是被庞家得了去,用来对抗赤霞……
就在几人还沉浸在凝雪制茶之法被盗的沉重氛围时,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烟踪司的痕香带一脸的喜色回来了。
痕香抱拳行礼:“大人!”
顾溪亭有些意外他回来得如此之快:“找到了?”
痕香用力点头,快速跟顾溪亭汇报情况:“我们在东边山上发现一处寨子,看着规模不小,守卫也很森严,我们怕惹麻烦本来想避开,却听见寨门口几个守卫闲聊,话里话外竟提到了许公子!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些兴奋,我们便上前打探了一番,原来那寨主夫人是许公子仰慕者!”
许暮听完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自己的仰慕者,他抬头看向痕香,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我的?”
其他几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暮,眼中都带着惊讶。
顾溪亭甚至调侃道:“哦?茶魁大人声名远扬啊……”
痕香接着讲来:“我们报上身份说是护送许暮公子去都城面圣的,结果守卫们不信,说已经有好几波冒充许公子的人来骗吃骗喝了!没办法,我们只能亮明一点身份细节,后来,寨主夫人亲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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