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第55章 酸尽甘来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红娘眉梢一挑:这小许茶仙和小顾关系还真是够铁的!
她坐下后,自己先仰头干了一大碗,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溪亭,直率地问道:“你也姓顾,你和顾当家的,是什么关系?”
她下午独自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二人都姓顾,这关系一定不简单。
虽然顾溪亭与红娘相识不过一日,但她性情爽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信任的,他迎着红娘坦荡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顾令纾,是我外祖母。”
“什么?!”红娘虽然想过可能是亲戚,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关系,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你……你是清漪姐的儿子?!”
许暮和顾意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红娘,这听起来不只是单纯的认识而已了。
顾溪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红娘又连干了三碗酒,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我们那地方,连着几年闹饥荒,颗粒无收。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没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一路向南逃荒,想着总能找到活路。结果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伙劫匪!这山寨,那时候就是他们的老窝!”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寨主看我是个孤女,想抢了我去,呵!老娘那时候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破了他们二当家的脑袋!那二当家的恼羞成怒,抽刀就要砍了我!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天灾,却终究躲不过人祸,要命丧当场了……”
红娘在月光下讲述着尘封的往事,她的前半生可谓命途多舛,能从那样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寨之主,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大家都是可怜人,许暮看着红娘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敬佩,他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顺手将顾溪亭那碗也端了起来,对着红娘一举,仰头将两碗烈酒一饮而尽!
顾溪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手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只听红娘接着讲道:“就在那刀要落下来的时候,顾当家,也就是你外祖母,她恰好路过此地……”
顾溪亭看向她,笑着说:“她救了你。”
红娘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腰间那条长鞭,语气充满了怀念和骄傲:“是啊!你没见过她耍鞭子的样子啊!那真是……神了!我就是她亲手教的!她知道我无家可归,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当半个女儿养着,红娘这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她说,丫头,不管之前如何,以后的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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