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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唱道:“寒刃藏锋终破雪,浊流深处自分明。”
一边唱,一边碰了谢铮的杯盏,唱罢仰头饮尽。
谢铮的眉头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唱得松开,火光之下,他眼神缠在对方身上,看苏听砚因伤痛而倚着凭几,却依然撑着一身风骨斡旋全场。
尤其那词唱得极好,嗓子美得像钩,勾得谢铮心中疯了似的在冒火,是情火,也是欲/火。
是他正直人生中,第一次热情勃发成这样的熊熊烈焰。
然而苏听砚就像春风秋水,洋洋洒洒地又飘往了下一位大人案前,丝毫没有为人停驻。
唱到最后一句,苏听砚暂时摒弃了前嫌,来到陆玄跟前。
陆玄眼里的郁色早已被沉迷取代,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苏听砚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微小的气息转折。
苏听砚看他这目不转睛的模样,蓦地笑了。
“二十年来公与侯,纵然是梦也风流。”
那手搭到了陆玄肩头。
“我今落魄邯郸路,要向先生借枕头。”
这是《黄粱梦》最中心的一句。
前面唱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传。
最后却唱梦醒荣华全勾销,回首东风泪满衣。
他对陆玄唱这句,有警示,也有叹惋。
无人不恋金樽玉帛,也无人不慕名利尘嚣。
但朱门太高,声色聒噪,纵使玉勒雕鞍,金印紫袍,仍敌不过权势富贵草上霜,恰似人间一炷香。
醒来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陆玄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欲念已消,被这几句唱词引得久久不能回神。
有被歌词刺中的震动,有对苏听砚胆大妄为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势在必得下的爱怜。
看苏听砚这样八面玲珑,就知道对方一定也吃过不少苦。
从欣赏到怜爱,甚至有些怜己,看到对方卖弄才情,左右逢源,竟心疼不已。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也不是天龙之人,是和他一样,从泥里爬上来的人中翘楚。
也要为了讨好圣人,摒弃自我。
他之前只想占有这个人,从未想过爱这种可笑的字眼,可现在,看着苏听砚屹立不倒,看着对方狂放桀骜,只觉得眼前这人像一柄绝世名剑,明知会割伤手,也忍不住想紧握锋刃,义无反顾。
在这全场都在欣赏赞叹之时,唯有一人——
“主子,你、……?!”
清池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家主子,那从不可能出现在对方脸上的一抹水色,厚重无比地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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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诉:我不仅知道你左胯上有一粒痣,我还知道……
苏听砚:?
苏听砚:咩啊?
萧诉:我还知道你私房钱藏哪。
苏听砚:…………
第27章 曲惊四座
苏听砚之所以唱这段词,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过别人都不知道。
原著里的苏照最后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君主手里的,那位皇帝, 就是现在的六皇子殿下,燕澈。
虽然从目前看,燕澈还是一个半大少年,胸无城府,行事单纯。
但苏听砚也不知道原著中的他们之间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 为什么会从推心置腹走到兔死狗烹。
为对方鞠躬尽瘁了一辈子, 最后仍敌不过君臣罅隙,被一杯鸩酒赐死在了天子脚下。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苏听砚不是苏照,可他在“一文不值”的书房里看过很多苏照写的文章, 他觉得他应当是懂苏照的。
或许在苏照临死前,想的也是这黄粱一梦,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忠臣, 也没有奸臣, 只有棋子。
亦没有盛名美誉,只有大梦一场。
苏听砚心疼正主苏照,从看过原著以后就一直心疼。
苏照的底色很温柔, 不是温顺,不是柔弱, 而是苍生百姓压在他肩头,他也没被风霜摧折的温柔。
哪怕在皑皑白雪下,仍野火烧不尽,生生不息,扛起重任, 厚德载物。
苏照那样聪明的人,却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彼时春风得意,以为前方是济世之路,却不知是万丈深渊的入口。
前半生有多顺遂,后半生就有多讽刺。
被构陷,被清算,被抄家,一生的风光盛名都随着棺椁一同长埋地下,死后还被下旨剥夺了一切封号,甚至被开棺戮尸,无一人敢为之平反。
其际遇之奇,勋业之高,人臣中几乎无人可堪比拟。
可是这么神乎其神的一生,只过了二十八年,许多人二十八,这一辈子还没开始,有的人却已经结束。
不得不说,这个同人游戏的开发者是成功的,她成功地让进入游戏的玩家,透过原著,也喜欢上了苏照的灵魂。
他唱这段,就是在唱自己的心疼。
而远处的萧诉看苏听砚的眼神,就像在看这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他听懂了他的心疼。
此时的苏听砚,有一种风情的,却带着暗藏悲伤的媚上感。
受着伤就更像被折了翼的鹤,如同在座的每一位。
官场宦海,浮浮沉沉,谁又不是被推着在走,不说身不由己,却也万般无奈。
百官习惯了苏听砚在朝堂上的机辩锋锐,习惯了他的才高八斗,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真实的一面。
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借词抒怀,甚至是无声控诉!
苏听砚微微喘息,伤口应该是被汗泡透了,还喝了酒,痛得要命。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向靖武帝行礼:“臣,献丑了。”
靖武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苏听砚,眼神深邃,半晌没有说话。
陆玄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他看懂了皇帝的眼色,正欲起身帮苏听砚求情,却见靖武帝拍了拍掌——
“好!”
“好一个‘纵然是梦也风流’!苏卿此曲,唱尽功名幻梦,时移世易,当浮一大白!”
说罢,竟举起面前金杯,一饮而尽。
天子定了调子,席间才仿佛活了过来,附和赞叹接连不断。
系统也在这时开始结算:
【玩家于御前献唱《黄粱梦》,以曲谏世,技惊四座!】
【达成成就:[曲惊四座,暗藏机锋]!】
【魅力值结算:+4000(基础表演分)+ 2000(情感共鸣加成)+ 2000(攻略对象陆玄及谢铮好感生成)+10000(深度吸引)!】
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苏听砚敏锐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一万点魅力值谁给我加的,怎么加那么多?”
系统:【可能是游戏里的路人被你的光环打动了吧!】
苏听砚不信:“路人能加得比攻略对象还多???”
系统:【这里又不止一个路人啊,那么多人加起来不就多了!】
苏听砚想想也是,魅力值刷够了,也不愿再多留,只想回去趴着养伤。
“陛下,臣有些力竭,恐扫诸位同僚雅兴,请求先行告退。”
靖武帝又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挥了挥手,“准。苏卿今日受惊又负伤,该好生休养。莲忠,派两个稳妥的人送苏大人回帐!”
“奴才遵命。”大太监莲忠躬身应下,立刻安排内侍上前。
苏听砚被妥善送回自己的营帐,太医早已候着,重新为他检查了腿上的伤口,所幸没有崩裂太多,只是有些发炎。
又灌下一碗苦得舌根都快没有知觉的汤药后,帐内终于只剩下了他和清海。
清海红着眼圈絮叨:“大人,您何苦这么拼命,那曲子什么时候不能唱,非要带着伤……”
苏听砚闭着眼,嘴里还是苦的,不由叹了声气:“清海,有时候,不是我想唱,是不得不唱。”
太医走了,他也就绷不住了。
“疼死我了。”
清海也心疼得不行,“大人,药都被汗冲没了,要不小的给您重新上一次药罢?”
“……”
上药就像凌迟,药粉刺激得伤口一阵一阵地钻心,但不上也不行。
“行吧,你轻一点。”苏听砚手攒成拳放在嘴里咬着,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酥饼给我捏捏?”
清海哭笑不得:“现在上哪儿去找啊,大人。”
“那找点别的东西给我捏?”
不转移一下注意力,真的要痛麻了。
清海:“要不……您捏我的脸?”
苏听砚:“你的脸不够脆,我要捏脆脆的。”
萧诉在外边站了好一会,直到身旁的清池提醒,才走了进去。
“好些了?”他边走进帐内,边问。
苏听砚那小半截藕还在外头露着,在袍子的遮掩下,映着帐内烛灯,如流淌光泽的象牙暖玉。
线条自浑圆的腿根处流畅泻下,勾人得淋漓尽致。
见他进来,苏听砚慌张把腿一藏,赶在被骂不知检点之前火速先开口道:“萧殿元,你怎能随意乱闯别人的营帐?!”
只要骂得够快,被骂就追不上自己!
果然,萧诉眼神顿了顿,似乎是被苏听砚抢占先机,反倒落了下风。
身后的清池根本不敢抬头,忙替自己主子解释:“苏大人,属下刚刚禀报过,只是无人回应。”
想必是方才和清海二人说笑没注意,苏听砚撇了撇嘴,道:“哦,这么晚了,萧殿元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没说两句就想送客:“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说罢,我要歇了。”
“有事。”萧诉却道:“你受了伤,之前怎么不说?”
他指的是在刚摔下马时,苏听砚只顾着照顾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伤。
苏听砚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心上,他只想所有人现在速速离开他的营帐,因为他真的很想不穿裤子好好晾晾伤口。
“我的伤没有你的那么严重,萧殿元不必挂怀。”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罢,我真的要歇息了。”
这话是明晃晃地赶人了。
萧诉还想说什么,停顿片刻,却终没说,转身带着清池离开。
他们一走,苏听砚已经痛得立马就抬腿把裤子全踢了,衣料总是摩擦到伤口,火烧火燎的。
他急得都没等清海上前将帐帘系好,突然,本已走了的萧诉又折返回来。
“你想要酥饼吗?”
“萧诉你有病吧?”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帐外还传来另一阵人声——
“陆大人,想必苏大人已经歇下了,您明早再去看他罢?”
“无事,本官看他帐里的灯还亮着,去看看便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两人都将外头陆玄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苏听砚脑子都快宕机了,他现在是什么形象?两腿光溜溜的,上衣也规整不到哪去,这副样子要是被陆玄看了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也顾不上疼痛,抓着萧诉便往营帐里一拽。
“进来!”他压低了嗓子,语气急切。
萧诉没作准备,被他拽得直接跌撞进帐内,还险些扑到对方身上。
待他稳住身形,立刻便明白了苏听砚的意图——绝不能让陆玄进来!
清海也傻了,但他反应极快,在苏听砚拽人进帐的同时,已经机灵地将厚重帐帘彻底拉严,还用系带死死拴住,自己则像门神般背对着他们挡在帘前,心脏狂跳,汗如雨下。
几乎就在帐帘合拢的下一秒,陆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帐外,仅隔着一层毡布。
“苏大人?”陆玄语气带笑,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浮,“我来看看你,怎么关这么严,帐内还有客人?”
他眯着眼想探头看清里边的情形,奈何帐帘被清海拉得死死的,除了模糊光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哪不对劲,这帐里好像还有别人,那探究的目光似是能穿透帐帘,落在里面那两道身影上。
帐内,苏听砚和萧诉靠得极近,陆玄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时间让他注意别的。
正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和萧诉距离太近了时,后者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衫,慢慢围到了他腰上,恰好挡住那片春色。
那手太凉,隔着衣料都冻得苏听砚一凛,却又有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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