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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述言一口气喝干一壶茶:“大人,北境粮道,确实没有封路。”
苏听砚一身雪白里衣,往桌前一坐。
赵述言便又道:“下官派人仔细勘察了关外至幽州的主要官道,又托兵部旧友暗中查问了今年北境各州县的雪情与驿报。”
他面色凝重,“雪是比往年大,但远未到能封死粮道月余的程度。尤其是从云州到幽州这一段,沿途州县组织的铲雪民夫效率颇高,官道虽有积雪,但车马通行无碍,绝不可能将十万大军的粮草困住。”
苏听砚一言不发。
“北境粮道,根本没有被大雪封路。”
陆玄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天陆玄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萧诉去幽州究竟是做什么,但却告诉他,北境粮道根本没有被封。
如今查证结果也与他所说,分毫不差。
“还有,”赵述言继续道,“幽州军中粮草确实吃紧,但并非因为粮道断绝。而是近两个月来,幽州守军接收的粮草数额,与兵部拨付的账面数额,有近三成的差额。这些差额似乎被人从中做了手脚,分批转移了。”
“谢将军到任后察觉有异,急报求援,但消息传到京都时,却变成了粮道被大雪封死,押粮队困于驿站。”
苏听砚语气没什么波动:“直接说结论罢,是不是萧诉干的?”
赵述言将茶壶拿起又放下,几经犹豫,终于点头。
萧诉根本就不是被动奉旨,而是主动设局。
什么“粮道被堵”,就是一个让皇帝派他前往北境的借口。
但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去幽州调查军械案,以他的能力,以及他在京中的势力,根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而且,陆玄那句意有所指的“我就快要垮台了”,还有那句“你就不好奇,你的萧诉究竟是去做什么了么?”
也似乎是在暗示,萧诉的目标不止是“陆玄”。
“大人?”赵述言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出声。
苏听砚回过神来:“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派去查探的绝对心腹,无人知晓。兵部那边下官也是旁敲侧击,并未透露真实意图。”赵述言保证道。
“不过萧殿元他……”
赵述言欲言又止:“他真的会……?”
“他不会。”
想起萧诉那“一文不值”的自嘲,想起他谈及朝堂污浊时眼底深藏的决绝,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厌弃的冰冷。
苏听砚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难道那天的醉话,不是情话,而是真话?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想要“全天下”……
不,不会。苏听砚觉得萧诉不会是那样的人。
对方或许有秘密,有谋划,但绝不会真的去做那谋逆的血染宫门之事,他又怎会愿意看到百姓流离,巷哭路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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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玉京的清晨被一阵北境风雪的碎乱吹醒。
“八百里加急——幽州军报——!”
宫门循序而开,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被侍卫架着冲向紫宸殿的方向。
他背后的信筒上,插着象征最高紧急羽檄的赤白囊。
苏听砚在审计司衙署的官房里,那马蹄声传来时,他笔上的浓墨都洇开在账册上。
崔泓也听到了,神色大变:“大人,这……!”
“继续。”苏听砚用镇纸边缘刮去那点墨渍,压下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
朝会的时间比平日提前了一个时辰。
靖武帝高坐御座,手中攥着份皱起的军报,下方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显得刺耳。
“念。”靖武帝将军报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内侍。
莲忠公公双手颤抖着接过军报,展开,尖细的嗓音因紧张而更高亢:
“臣,幽州都督谢铮,万死叩禀陛下:腊月十九夜,境外蛮族集结三万铁骑,趁夜突袭我幽州门户云城!守军虽奋勇抵抗,然军中弩机,箭矢所用保养油脂有异,遇火易燃,刀剑亦多有崩裂……蛮族以火攻我城门,云城……云城守备不支,大火连天,于次日午时……陷落!”
云城陷落?!那可是幽州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之一!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失守记录!
朝野震动,举座皆惊,众议汹汹难平。
“肃静!”靖武帝一拍龙案,“李尚书!军械保养油被替换?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李崇明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陛下!臣、臣不知啊!军械保养油采购,调配皆有严规,层层核验,怎会被替换成遇火易燃之物?此、此必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忠良啊陛下!”
“陷害?”靖武帝冷笑,“谢铮在奏报中附上了从云城缴获的问题箭矢,经随军匠人查验,其中所浸确非保养油,而是易燃的猛油膏脂!这就是你兵部层层核验的结果?!”
李崇明磕头不迭,哭声震彻殿宇。
苏听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按照萧诉的性格,他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云城陷落的消息是腊月十九,传到京城是腊月二十三,这么多天时间……如果萧诉早有准备,完全有时间疏散百姓,可能这场陷落,就是一场戏。
朝堂上吵吵嚷嚷,主战派和主和派又开始争执,乱成一团。
靖武帝被吵得头疼,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听砚:“苏卿,你有何看法?”
苏听砚收回心神,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御敌,二在清源。幽州有谢将军坐镇,有萧殿元协理,纵一时挫折,必能稳住阵脚。朝廷此刻应全力保障后勤,信任前线将领,而非自乱阵脚,妄加揣测。”
他双眼像夜幕中寥落绽放的昙花,眸光明灭:“至于军械一案,证据既已部分呈现,自当严查。”
“臣审计司愿协同北镇抚司,大理寺,彻查此案!”
靖武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苏卿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命谢铮全力组织反攻,务必夺回云城,命萧诉协理军务,保障粮草军械供应,并暗中调查军械弊案线索。着北镇抚司,大理寺,审计司,即日起会同彻查兵部,工部近年所有军械采购,调配账目,凡有疑点,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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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已是岁除前夜。
幽州再次传来加急呈上的请援奏疏。
云城陷落后,蛮族主力并未深入,而是在北境沿线多点袭扰,妄图扩大战果。
幽州军因军械问题士气受挫,又需分兵防范多处,兵力捉襟见肘。
谢铮的奏疏上写着:“……贼寇狡黠,倚仗骑射之利,飘忽不定。臣恳请陛下,急调京畿三大营之神机火营一部北上。神机营火器犀利,可远距克敌,正可遏制蛮族骑兵冲势,稳定战线,为收复云城,肃清边患提供机会……”
调派拱卫京师最精锐的神机营北上,兹事体大。
主战派认为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主和派则忧心京城防务空虚。
更有人质疑,这是否是前线将领借机索要兵权的开端?
靖武帝没有立刻决断,只命朝臣详议。
这一晚玉京的雪下得格外大,落地盈尺,天寒地冻。
苏府后院的角门被轻易撬开,守在暗处的清绵神色一凛,却见一个浑身裹在不起眼灰布棉衣的身影闪了进来。
待进了内室,来人摘下帷帽,才露出清池那张连日奔波而憔悴沉寂的脸。
“清池?” 苏听砚心跳如擂,“你怎么回来了?萧诉那边……”
“主子无恙,大人。”
清池只挑重点言明:“大人,主子料定,谢将军请调神机营的奏疏一到,陛下必然疑虑重重,朝堂不稳。而陆玄将倒,其党羽残余也会趁此兴风作浪。”
“主子命我无论如何,今夜必须将大人你带离玉京,待北境事毕,尘埃落定,他会亲自去接你。”
“……”
“如果我跟你走了,” 许久,苏听砚才问,“萧诉会如何?”
清池紧抿薄唇:“主子……会少许多顾忌。”
“……”
“但我不能走。”
“大人!” 清池第一次急了,“京城危殆!主子再三嘱咐……”
苏听砚无比清醒,“清池,你们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萧诉想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去告诉他,他前世不想当皇帝,我今生亦不想当。”
“我连班长都只当副的,才不要去当什么一把手。我要是当皇帝了,以后再不想早朝,我跟谁去请假?”
清池:“……”
话还没说完,前院传来清海刻意拔高的张皇通传:“大人!宫、宫里来人了!莲忠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清池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刀。
苏听砚抬手制止他,眼神沉静得可怕:“回去吧,清池。”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照你原计划隐匿,但不要离京太远。……若我真有不便,萧诉那边,还需要你传信。”
“大人,你若出什么事,主子会活不下去。” 清池咽哽难言。
苏听砚看他一眼,像是安慰,又像是下定决心。
突然笑了:“哎唷,原来你不是面瘫啊。”
清池刚红一半的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坦然走向前院。
月光与雪光映照下,他像一笔写意山水,孤影孑然。
莲忠公公果然等在厅中,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笑容。
“苏大人,陛下正在御书房等候,还请随咱家速速进宫罢。夜深雪滑,轿子已备在外头了。”
苏听砚与他相视一笑,“公公啊,你无论何时都在笑,怪让人心里没底的,让我想猜圣上的心情都猜不出。”
莲忠公公少见地也皮了一下:“小冤家大人,我要是痛哭流涕地来请您,不是更吓人么?”
苏听砚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深以为然。
“也是。”语罢,由莲忠扶着上了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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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通报,靖武帝才从北境的舆图前抬起眼。
“臣苏照,参见陛下。” 苏听砚依礼参拜。
靖武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拿起一份刚被拆阅,封口火漆犹新的密函,直接扔到苏听砚腿边,“看看这个。”
苏听砚就这么跪着,展开。
里边是陆党幽州军中串谋夺权的实证,铁证如山,逻辑严密,线索清晰。
这显然是萧诉的手笔。他果真查到了,而且是以这种一击毙命,杀伐凌厉的方式。
“证据确凿,陆玄其罪当诛九族。” 靖武帝笑道,“朕已命人把控陆府,只待合适时机。”
“苏卿,想不想亲手去抄陆玄的家?”
苏听砚垂着头,将地上的密函证物一一整理收好,没有应声。
“你这小子,平常不是与他最不和?怎么这时候倒不吭声了?”
“难道你不高兴?”
苏听砚这才回道:“回陛下,臣高兴,臣十分高兴。蛀虫得除,北境将士之冤可雪,这是大昭社稷之福。”
靖武帝挑眉:“哦,你这么替天下高兴,怎么不替自己高兴高兴?”
“陆玄一倒,他在朝中,军中,地方经营多年的势力必然分崩离析。”
靖武帝踱步到苏听砚面前,笑容亲切,“届时这朝中,论权势、论圣眷、论在天下人心中的声望,还能有谁,与你苏照比肩?”
苏听砚身形微微一顿,随后竟然有点鼻酸,抽了抽鼻子,道:“陛下,臣今晚进宫了。”
靖武帝看着他的神情,不过一瞬的光景,他也仿佛被一场急雨淋透,把他从气宇轩昂,浇成了垂垂老矣。
“是啊,你今夜乖乖进宫了。”靖武帝悠悠叹道,“朕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
狐狸式委屈:“您既然知道,又何必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来伤臣的心呢?”
“臣若真有二心,妄图把持朝野,功高震主,今夜您还能见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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