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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来舟只能干巴巴地问道:“……你、裴应野他没事吧?”
“睡了。”季悬回答,“应该没事了。”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兰斯大概是被风惊醒,又或是根本没睡。
季悬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轮流休息吧,你过会来替我。”
说完,他便走向了彩窗边。
教堂在夜色中显出几分孤独,猎猎的风声隔着彩色的玻璃窗若有若无地传来。
风越过院外低矮的围墙,穿过南区还在迁徙的虫潮,吹拂到地图另一端的夜色。火光在残破的建筑内跳跃,像是悄然睁开的眼睛。
季衍他们也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的虫潮,虫族死亡时炸开的黏液与血沾染在每一个人身上,腥臭难闻。好在这栋民房里还有些水,四人简单地把自己清理了一下。
希赫坐在角落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动作轻缓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中的枪。沈榷在火堆边上神情专注地盯着地图,似乎是要研究明天的行进路线。
一台机甲在他们身后静静蛰伏,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损伤,已经因为白日惨烈的战斗无法启动了。
他们的落点是另一处军区,团队获得了丰富的物资设备,积分也因此一骑绝尘。
就是有点可惜。和希赫搭档的Alpha是季衍临时找来的,虽然精神力等级和格斗考核成绩都还算不错,但比起裴应野还是差了一点。
如果当时争取到了裴应野……
或许这次的全域模拟第一还能获得得再轻松一点。
季衍瞥了眼沈榷,视线正好触到他的胳膊,挽起的袖口边缘渗出了一点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榷哥,”季衍神色着急地凑上前去,便抓住了他受伤的手,“我帮你处理一下吧,这样很容易感染的。”
沈榷低头看了一眼,说:“只是擦伤而已,不用。”
“万一呢?后面还有两天,如果发炎了怎么办……况且我们的药品也很充足,我帮你消毒一下就好。”季衍希冀地望着他,“我本来就是你们的医疗兵,今天我都没派上多少用场,就让我帮帮忙吧。”
听到动静的希赫撩起眼皮,淡淡地在他们两人间扫过一眼,勾着嘴角,也附和道:“是啊沈少爷,人家那么想帮你,就别白费人家的一番心意了。”
沈榷转头瞪了希赫一眼。
后者耸耸肩,无辜又狡黠地望着他。
“青梅竹马真好啊——”他摩挲着枪身,笑盈盈地感叹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的订婚酒呢?”
“希赫,不要乱说话。”沈榷警告他。
“啊,真不好意思。”希赫的脸上迟钝地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忘记了,和你有婚约的是另一位。你说我怎么总是记不住呢,青梅竹马被拆散,真是怪可怜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季悬解除婚约?”
季衍无声地给沈榷消完毒,动作细致得近乎小心翼翼。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多余的神情,好似希赫话里讨论的主人公与他没有半点联系。
覆盖无菌敷贴时,他指尖轻轻碰到沈榷的皮肤,随即又像被烫了一样飞快缩回去。
沈榷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着痕迹地挪开了手臂。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希赫的手顿住,眼底的笑意扩散:“劣质Omega能释放的信息素微乎其微,他也帮不到你,我这不是在为你着想嘛。毕竟易感期没有Omega帮忙,真的很难熬呢。”
沈榷冷淡地嗤了一声,没有说话。
希赫犯欠的指标达成,随口哼了几声小调,不再搭理沈榷。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落在投影在墙上的地图一角,喃喃道:“也不知道我的哥哥们到了哪里,真想和他们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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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应野睡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觉。
季悬昨晚直接把他丢在了祭台,四仰八叉的姿势睡得他浑身酸疼,但好在易感期的那些反应都悉数消退了。
他想起昨晚,想起季悬的体温,和似有若无的冷香,他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可是欲壑难填,怎么都觉得不够。
于是把手覆盖在季悬的后颈,摸到了他为考核改短的头发。脑袋后扎了个很短的小揪,摸上去时蓬松又柔软,但也让人感到遗憾。
然而这遗憾的情绪升起没多久,裴应野就被季悬打了手。
他说,别乱摸。
裴应野忿忿不平。
咬也不让咬,摸也不让摸,明明是他自己敲开的门。
考核里没法讲究太多,裴应野到盥洗室里随便接了点水清理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坐在长椅两头离得很远的来舟和兰斯。
来舟:“没事了吧,裴哥?”
裴应野点了点头。
另一头的兰斯朝他看了过来,见裴应野看也没打算看他,双唇嗫喏了几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昨天对不起。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个是雌虫的腺体……”
裴应野看也没看他,只是问道:“季悬呢?”
“早上他说去旁边的民居看看,很快就回来。”来舟回答。
裴应野皱起眉:“你就让他一个人去?”
来舟一脸茫然:“啊?还有我不同意的份吗?”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Beta,要是跟去了才是危险的那个哎。”
裴应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走到窗边看一眼,就听到兰斯突然开口:
“你身上有季悬的信息素。”
裴应野不耐烦地转身,一副“那又如何”的吊儿郎当模样。
先是被威胁,再是被无视。兰斯从小到大都是众人簇拥的小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昨天我说我可以帮你,他威胁我……”兰斯顿了顿,像是越说越气,竟然笑了出来,昨日一整天压抑下来的情绪此刻悉数爆发,他愤然地瞪着裴应野,“结果其实是他自己想趁人之危……哈,裴应野,你不会不知道他和沈榷还有婚约吧?已经有了一个3S还不知足,还要再勾引一个,真是好能耐啊,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有心计?”
裴应野的面色沉了下来。
来舟想要阻止兰斯继续说下去,却被他骂了一句“滚”。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和你们分到一组……”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裴应野冷冷地注视着他,“你知道以往我匹配到你这种队友,会怎么解决吗?”
兰斯看过这届作战系的所有模拟训练视频,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不是规则明确了淘汰队友分数减半,不用等季悬动手,在机甲里我就会解决你——”裴应野嘴角一勾,突然笑了起来,这个笑和他平时的笑都不太一样,眉骨压下,笑意不达眼底,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森寒的光,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给人一种诡异的邪性,“不,甚至更早,在军区的时候。”
“我奉劝你,安分一点。”裴应野说道,“至少我能保证让你躺着坐上全域模拟第一,但要是再添乱……”
Alpha的精神力铺开,裹着霜雪凛冽气息的烈日感瞬间罩下,虽然裴应野收了压制的意图,但也能明显感觉到精神力里毫不掩饰的尖锐攻击性。
“咔嚓——”
教堂的侧门被人推开。
裴应野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眼,精神力顿时收了起来。
季悬关上门,径直朝长椅这里走了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的眼尾挑了挑,随后把手上搜到的食物丢到了木桌上。
“站在那里做什么?”季悬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裴应野的脸,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裴应野一顿,浑身的戾气收拢,不急不缓地朝他走了过去。
季悬看了眼脸色欠佳的兰斯,后者牙关瞬间咬紧,阴沉着脸撇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于是季悬也收回目光,朝裴应野问道:“好点了?”
他抬手搭在裴应野的侧颈,感受到他的喉咙艰涩地上下一滚,喉结硌着鱼际处的皮肤,温度确实比昨晚低了不少。
“好得不能再好了。”裴应野应了一声,垂着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清晨室外的温度很低,季悬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并不温暖的阳光从窗外落进,让他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不知道是反光,还是旁的,嘴唇上方沾了一点细碎的金,让人很想俯身啜取。
“那就行。”季悬的大拇指不着痕迹地在他的痣上蹭过,然后抽开手,说:“从这里往右走,第三栋楼里有辆新的飞行器,吃完早饭,我们去抢台机甲。”
-
地图里一共有四个军区,总计十二台机甲,然而也不知道是系统设置还是怎的,路上他们遇到的不是被打报废的,就是因为各种故障被丢弃到路边的。
唯一抢到的一台,上路后没多久就偃旗息鼓,导致他们不得不重新回来开走那辆飞行器。
“估计就是考核官故意玩我们,什么军区限量机甲,都是前期让大家互相争抢的把戏罢了,真留到后两天,有机甲的人还不是嘎嘎乱杀。”来舟一边开车,一边猜测着上面的想法。
不过换个思路想,如果大家的机甲都撑不过第二天,昨天那台被丢弃的机甲也没有那么可惜了。
两个小时后。
飞行器甩开后视镜上挂着的C级虫族尸体冲上矮坡,东区荒芜又广阔的建筑布局在四人眼前铺开。
因为考核系统赋予的特殊设定,东区是整个地图中虫巢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单是远远望去,都能看见荒废的建筑群上布满了虫族的分泌物,凝固的甲壳与血如同瘢癞一般攀附在钢筋混凝土之间。
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腐败的味道,被枪声惊动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嘶哑的叫声。
“那个队伍……好像是沈榷他们?”来舟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手中的望远镜向底下的街道扫去,他原本的意思只是想研究下虫群分布,却没想到还能撞见熟人,“他们的装备真不错,看来昨天收获不小。”
裴应野抬起一只手对来舟招了招,另一只手懒散地伸出窗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飞行器的门,后者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把手里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裴应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像一头正在评估猎物肥瘦的豹。
“我们要下去干他们吗?”来舟问道。
季悬瞥了裴应野一眼,不置可否。
透过望远镜,裴应野看到几具虫族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街角的阴影里,阳光映在几人的身上,希赫悠闲地擦拭被虫族黏液沾染的枪身,沈榷正冷静地研究行进的方向,季衍似乎是刚从躲藏着的箱子后出来,警惕又畏惧地打量着周围情况。
“脑子里成天打打杀杀的干什么……”他笑了一声,语气轻慢,“等他们养肥了再宰。”
说着,他收回视线,转过头询问季悬的意思。
季悬没什么表情,手里正把玩着昨晚教堂里翻出来的军刺,察觉到裴应野的目光,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但这近乎纵容的态度让裴应野的笑容扩大,他大剌剌地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玩味:“我说,我要去干我弟和你弟还有你那未婚夫,你不会介意吧?”
季悬的动作一停。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裴应野,像是早就看破了他那点幼稚的心思。面上却毫无波澜,轻飘飘地掷出两个字:“随意。”
但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尾音又带了点上扬的调儿,像是羽毛在裴应野的身上挠了一下。
南边的虫巢已被季衍小队清理干净,再下去也是徒劳。三人略作商议,便决定绕行至北边入口,由此切入东区。
北边的虫族踪迹比南侧稀疏,不再有他们在山岗上看到的成群结对的小型C级虫潮,但出现的每一只虫族,都明显比别处的同类更加狰狞凶悍。飞行器在残垣断壁中颠簸前行,尾气在半空中拖开一条黑色的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突然被几只B级虫族挡住了去路。
裴应野率先跳下,还没完全站稳,手中的冲锋枪就已经咆哮起来。
“砰!砰!砰!”
他单臂稳住后坐力惊人的枪身,每一发子弹都利落地轰在虫族的脆弱点上。特制的弹头在虫身里爆开,四分五裂的足肢和甲壳被黏液包裹着四处飞射。
其实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却依旧十分狂野,他一边开枪,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前突进,枪口的焰连同着刺目的阳光映照出一双桀骜的眼。
遇上侧面偷袭的,甚至没有调转枪口,而是用另一只手反手掏出大腿枪套里的手枪,看也不看,只凭感觉就将扑来的虫子凌空打爆。
紧跟在他身后的来舟感到十分安心,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做个小鸟依人的柔弱Beta也未尝不可。
但是下一秒,在看到季悬将军刺从一只试图从废弃广告牌后偷袭的虫族头颅中拔出,动作飒爽地甩掉黏液,神情淡漠得像是掸去了一片落叶后,来舟又觉得自己这个技术工还是得稍微振作一点,毕竟被漂亮Omega保护这件事,说出去还是稍稍有一点丢Beta的脸面。
沿途的武器残片与破损装备越来越多,有些还带着被黏液腐蚀或是撕扯的痕迹,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此前的闯入者死得有多么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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